风情埇桥
时间:2013/01/27     热度:2077次

 

导言:地理·文明·民俗·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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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浩乾坤,苍苍人寰!在岁月的匆匆与从容中,茫茫大地已几度沧海桑田?滚滚红尘又几经地覆天翻?观大地而无语,问江河而浩叹!但无论大地如何沧桑,世事怎样嬗变,天地间总会留下无数风景,而冷暖人生炎凉世态更会传承种种风情。

  埇桥,古老而年轻,其作为地名始于隋而盛于唐,禹贡时为徐州之域鲁地,春秋时为宋地,秦时属符离、蕲县地。欲了解埇桥——即古宿州的形成与发展,必先了解大运河——可与长城相媲美甚至功盖长城的古代宏伟工程。它是世界运河史上开凿最早里程最长作用最大的运河,纵贯京、津、冀、鲁、豫、皖、苏、浙六省二市,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蜿蜒如练,柔美如缎,把沿岸大小城市宝石明珠般或串与身上,或缀之腰间。

  古宿州就是它系在身上的一颗明珠。

  大运河分三个历史时期完成。最早一段乃江淮间之古邗沟。《左传》载:鲁哀公九年(公元前486年)秋,吴国从邗城(扬州东南)向北开凿运河以沟通江淮,是吴王夫差为北伐齐国,争霸中原而开掘,迄今已近2500年历史。至东晋时,晋明帝之婿桓温为北伐而踞关中,在鲁中丘陵地带又开凿桓公渎——此即大运河之雏形。至隋,文帝开皇七年(公元587年),又对沟通江淮的古邗沟约300里的河段进行疏浚加宽。至隋大业元年(公元605年),为解决京师洛阳之用粮,以及到扬州观“琼花”以玩乐,炀帝又征调几百万人开通济渠(汴水),在宿境内建埇桥,后渐成重镇。唐元和四年(公元809年)置宿州,治所即在埇桥镇。《元和郡县志》载:“元和四年,以其地南临汴河,有埇桥为舳舻之会,漕运所历,防虞是资。又以蕲县北属徐州,疆界阔远,有召割符离、蕲县及泗州之虹县,置宿州,取宿国之名。”

  所以,没有大运河就不会有古埇桥,就不会有古宿州,以及今日的新埇桥。

  隋大运河分南北两段。自洛阳经今郑州、开封、商丘、宿州、盱眙、扬州,此为南段;为东征高丽,公元608年又征七百万人开凿永济渠,此为北段。至610年,炀帝为掠夺江南财富,保障东征之军需,又再开江南运河,由京口(今镇江)至余杭(今杭州),长800余里,宽十余丈,可通“龙舟”,沿河筑御道,设驿宫。这就是以洛阳为中心,南起杭州,北达天津蓟县,沟通五大水系,长达5000多里的水运大动脉——隋大运河。

  隋王朝就是因这条大运河而衰亡,但唐、宋两朝受益因之而兴盛,对唐宋经济文化的繁荣发达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这条唐宋王朝的生命线,因航运之发达,才使沿岸的杭州、苏州、镇江、扬州、开封等地迅速发展起来。可以说,若非宋金交兵,加之黄河夺淮入海而致汴水淤废,宿州也可能是著称于世的大中城市了。

  关于运河,唐皮日休曾感慨赋诗:“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现今人们所说之大运河,则是元朝水利科学家郭守敬在原运河的基础上规划开凿的纵贯我国东部的京杭大运河了。

  这片土地古老而神奇。

  亿万年前,这儿气候温润,高达数米甚至数十米的古蕨类植物,如封印木、鳞木等遮天蔽日,各种原始的两栖类动物、爬行动物以及巨大的昆虫繁衍其间。之后,由于地壳运动,蕨类植物衰亡,裸子植物繁盛,苏铁、松柏、银杏、水杉等多姿多彩,恐龙横行于世,水中、地面、空中,恣意繁衍,品种众多,真可谓恐龙的天堂。然天道亦无常,不知是由于小行星撞击,还是剧烈的火山爆发,抑或气候突变,天堂变为地狱,庞大的恐龙家庭神秘灭绝。代之而起的是种类更为繁多的哺乳类、灵长类和鸟类,古象、板齿犀、三趾马、剑齿虎、祖鹿等横冲直撞。更为繁茂的被子植物千姿百态,气候温暖而湿润,为各种动物鸟类提供了一处世间罕见的极乐世界。

  地壳翻覆,大陆漂移,火山运动,沧海桑田,演绎着万物的丰富与死寂,生命的美丽与残酷!而今,那些曾遮天蔽日的森林已变成地下乌金,那些鲜活的生命也已成为泥土或化石。

  《神仙传》中麻姑谓席方平曰:“自接待以来,见东海三变为桑田。”其实,在亿万年的地质历史过程中,海陆沧桑巨变已历多次。黄海、渤海都曾成为露出海面的陆地。距今一亿三千多万年的燕山运动,使河北西部隆起太行山脉,东部则断层下陷,整个华北平原曾是一个大海湾,海岸线一直迫近在太行山麓一带。

  海退陆现,西高东低的地势发育了大江大河。黄河、海河、淮河汹涌而出,它们裹挟的大量泥沙经千万年淤积,形成了今日的黄淮海平原。

  新的天地降临了。淮河流域的古埇桥大地丰美而富饶。先民们以采集狩猎为生,他们赤手空拳,或手持简单的工具,与诸如棕熊、大熊猫、野牛、野猪、鳄鱼、东方剑齿象等野兽殊死搏斗,过着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依靠群体的力量,他们不但生存了,而且发展壮大了。定居下来的先民们驯养了牛、猪、鸡等禽畜,并会烧制多种陶器,用于生活和祭祀。他们学会了结网捕鱼,种植稻粟,结束了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进入了“民知其母而不知其父”的母系氏族时代。那个时代,正是庄子所神往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的淳朴年代。经过漫长岁月,伟大的先民们留下了丰厚的生活遗存,形成了淮河流域中国史前文化。它与相近或同期的黄河、长江中下游形成的考古学文化有明显区别,如宿州境内的小山口、古城子、古台寺遗址,附近的濉溪石山子,萧县花甲寺,怀远双古堆,定远侯家寨,蚌埠双墩等,充分说明了淮河流域古文化独立起源且源远流长,在距今七八千年前形成一个稳定独立的文化区系,与黄河长江流域同期诸多考古学文化并存。

  这一时期正是蛮荒与文明的交接点,如恩格斯所言:“一切文化民族都在这一时期经历了自己的英雄时代。”故被称作“传说时代”。中国的盘古、女娲、夸父、后羿,以及三皇五帝,均滥觞于这一时期。那时中国境内大致分为华夏、东夷、苗蛮三个族团,蚩尤、伯益等就是东夷集团的著名人物。淮夷是东夷的分支,而皋陶则是淮夷的祖先,其活动领域正是埇桥及周边广大地区。社会正由原始社会转为奴隶社会。相传皋陶历经尧、舜、禹三王,“明五刑,弼(音bì,辅助)五教,功不在禹下”,被后人尊称为上古四圣(尧、舜、禹、皋陶)。而“疏川导滞,锺水丰物”,(《国语·国语下》)为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功盖天下后的“涂山之会”,就在埇桥之南。夏亡商兴,简狄吞玄鸟卵所生子契成为商之始祖。商人不断迁移,商汤13世孙河亶甲“自器迁于相”之地,即今淮北市。殷商多次征讨淮夷,以致“纣克东夷而陨其身”导致衰亡,为周所吞。周荡平东夷,“俘淮九邑”,“灭国五十”,分封诸多诸侯国,今埇桥、萧县、濉溪一带即为宋国之地。宋穆公与鲁隐公会盟于宿——名称源于宿国的宿州(即埇桥)方在历史上出现。

  埇桥因背倚中原而成其大,因承载因袭华夏数千年文明而成其深厚!它“西翼梁宋,北控徐海,南襟濠寿,东限淮泗,舟车要会,战守所资”(《读史方舆纪要》);又因“跨汴阻淮,信江北一要地”,故成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所以,这也是一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在这儿发生的好几次战争,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公元前223年,秦楚两军在蕲南两开大战,秦胜楚败,楚大将项燕(项羽祖父)自刎。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点燃了焚毁秦王朝的连天烽火。前205年,汉高祖刘邦与楚霸王项羽鏖战于濉水之滨,汉军10万葬身濉水,濉水为之不流。时隔3年,刘邦又与韩信、彭越、英布合兵,围楚军于埇桥东南处垓下,留下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霸王别姬的悲壮史篇。前196年,淮南王英布谋反,刘邦亲征,战于蕲西南会垂;魏晋南北朝时,埇桥“久成戎马之郊”;唐德宗建中二年(公元881年),淄青节度使李正己反,屯重兵于埇桥;庞勋反唐,首克宿州。至宋金以淮划界,埇桥遂成拉锯之地,“符离之战”宋败金胜,南北定局。元、明、清三朝,埇桥刀光剑影,战事尤频。元末朱元璋举事之初,民谣云:“三洗凤阳,九洗南宿州。”清末太平军北伐,捻军起义,皆用兵于此。民国后更是军阀混战争夺之地,争战未息,1938年5月19日,宿城陷于日寇之手,百姓水深火热;又10年,淮海硝烟散尽,方迎来清平盛世。

  岁月悠悠,时光漫漫!纵观这片古老、神奇、丰美更多灾多难的土地——埇桥,其地理、人文、历史之演变,始信物华乃天宝,地灵而人杰!深刻影响中国人灵魂思想的道家哲学发源地,就毗邻埇桥南端;而左右中国人社会生活世俗人生的儒家文化的源头,在埇桥之北仅百多公里——这绝非偶然。纵观历史,春秋战国群雄逐鹿而归于秦,蛮夷戎狄等民族第一次大融合,楚风吴雨,秦韵汉声毕交汇于此;东汉末,中原大乱,北方匈奴、鲜卑、羌等民族纷纷涌入中原,江汉地区大部分蛮族也拥进中原,形成多民族交错混杂聚居的局面;唐之后的五代十国,宋时的辽、夏、金的对峙,以及满清入关——在这大分裂、大混战、大动荡中,汉民族与蒙古族、契丹族、党项族、女真族等也得到大碰撞、大冲击、大交流、大融合,胡风蒙俗,满清流韵,均为此地注入鲜活的血液。各民族不同的文化、风俗、习惯、信仰,在融合交汇中相得益彰,使埇桥的民俗风情历史文化丰富深厚,多姿多彩。

  古老的宿州,年轻的埇桥,不但处在中国暖热带与亚热带交汇的自然地理位置上,更处于中国社会南北碰撞、东西交汇的特殊区域间!在这天造地设、得天独厚、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绝佳之处,自会产生兼容并蓄又独具特色的风俗文化。

  这就是《风情埇桥》撰写的缘由。

  风情,可理解为埇桥的风土人情、风俗民情。但更指向埇桥人的情怀,意趣,风雅之情,风韵情怀;我们不称作《风俗埇桥》,是考虑到“风”即代表风俗,如《诗经》里的“风”。我们用一“情”字,是想在包含世俗之“风”的同时,更具有文化的品位。

  风俗影响着文化,文化更制约并导引着风俗。

  风俗一词,古籍中早有出现。《孝经·广要道》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诗·周南·关雎序》:“美教化,移风俗”;《荀子·强国篇》:“入境,观其风俗”。而对风俗之定义,古籍解释各异。“俗者习也,上所化曰风,下所习曰俗”;(《周礼》)“上行下效谓之风,众心安定谓之俗”。(李果《风俗通义》题词)譬如,“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再如汉灵帝“好胡服帐,京师皆竟为之”。而民间沿袭之习惯曰“俗”,如“爆竹声声响彻天,人从旧历度新年。久闻正朔颁阳历,习俗于今未易迁”。民俗也能上延成“风”,如过生日之俗,初只在民间流行,但后来连皇帝也过起生日来,并名之曰“千秋节”。

  风俗,《辞海》《现代汉语词典》释曰:“历代相传积久成习的风尚、习俗”;“社会上长期形成的风尚、礼节、习惯等的总和”。

  风俗分类,范筹广而博,可分作生产、生活、礼仪、节令、信仰、社会等六类。埇桥区荟萃自然风情、社会风情于一地,丰富博大,多姿多彩,如纳百川之海,累万仞之峰,我们谨摄录翻卷之浪花,幽谷之鸟韵,共分《节令文化》《昔日牧歌》《衣食住行》《婚丧寿诞》四章,不知能否奏出埇桥如诗如画之乐曲?绘出埇桥如歌如乐之诗画?

 

第一章

节令文化

 

第一节 传统节日

引言:似水流年

  岁时节令最能体现当地的民俗、民风、民情。这些经过长期的生产实践和社会生活逐渐形成的传统节日,少则几百年,多则几千年,经过世世代代地流传,已形成一种特殊的文化,影响着一个地区、一个民族,甚至一个国家。

  埇桥在地理和历史上都处在一个重要位置上,节日礼俗既具有广泛的共同性,也具有自己的特色。这些传统节日最能勾起人们内心深处的美好情愫,所以,我们在向你娓娓道来时,也欲尽绵薄,让人们了解一点岁时节令之源流。许多节日在形成之初,有祈祷、祛鬼、避邪之意,甚至带有迷信色彩,与今大异,但那时的人心多么单纯啊。每一个节日都寄寓了人们太多美好的祈盼,美丽的祝福,美妙的情怀!

  现在,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虽然每个节日都充满热热闹闹的气氛,但总让人感觉到少了些什么,丢了些什么——总觉得不够味儿。

  到底是什么“味”儿?能强烈地感受到,却又一时说不真切,比如一点神秘的味儿?一种悠闲的味儿?一份“美”的味儿?

  不知不觉间年年年来,又岁岁岁去,真是流年似水水流无声——还是到节日里细细品味吧。

 

 

  一、年的由来

  春节是中国最盛大的节日,此地叫“过年”或“年三十”。“年”是会意、形声字,甲骨文里的样子,上面是一棵成熟了的禾,下面是一曲背背禾的人,是“人背着收获的庄稼回家”,表示“丰收”之意。丰收了自然要庆祝一番,远古时代,收成如何完全取决于大自然的力量,收成好先民们以为是上天的赐予,所以在庆贺之时杀牲设祭,感谢并祈求上天的恩赐。

  经过长期的生产实践,由谷物成熟的周期性,人们逐渐形成了作为时间的“年”的概念。只是古代“年”的称法有所不同,唐尧时称“载”,夏称“岁”,商时称“祀”,周朝时始称“年”,并沿用至今。周之前,人们的岁时观念是“二时制”——春与秋,至西周后期始分春、夏、秋、冬四时,每时又分孟、仲、季三月,计十二月为一年。

  丰收后的庆祝与祭祀,久而久之,作为节日的“年”又逐渐形成了。

  二、春节与元旦

  农历正月初一为春节,举国欢庆,连许多外国人都过起了春节。但在辛亥革命前,现代人过的春节就是古人过的元旦。民国成立,宣布废除旧历,以阳历为国历,一切旧历年节习俗以国历日期举行。但家家户户、各行各业仍过旧历年,出现新旧历并存一岁二“年”的特异风俗。一岁岂能二“年”?故正月初一不再称元旦即“年”,又因沿袭几千年,根深蒂固取消不了,因其在“立春”前后,故改称“春节”,以别于公历年之元旦。所以,我们现在是以“春节”的名义过“元旦”——即“过年”。

  元旦,古称上日、元日、朔旦、正日、正旦等,因在一岁之首,历来被当作最重大节日。《尚书·舜典》云:“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文祖是尧的祖先,指舜于正月初一对祖先礼拜,此风绵延至今。周朝时已成礼俗,宫廷有祭祀宴饮之仪,民间有聚餐饮酒之风。《诗经·豳(音bīn,地名)风·七月》:“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被公堂,称彼兕觥(音sìgōng,兽角酒杯),万寿无疆。”意为杀羊备酒请大家共饮,登上公堂高举大酒杯,祝万寿无疆。

  但何为一年第一天?历法不同,日期不一。夏以正月初一为元日,商以十二月初一为元日,周以十一月初一为元日,秦用颛顼历,以农历十月为岁首。汉初仍因秦制,至武帝时已出现“朔晦月见,弦望满亏”的错乱现象。于是汉武帝乃命司马迁、邓平、唐都、落下闳等另作太初历,仍以夏历正月为岁首,采用有利于农时的24节气,其中插入闰月,使错误降低到每399年差1日。历法的改定方为节日风俗文化之定形奠定了基础。

  春节热热闹闹几千年,红红火火亿万家,内容越来越丰富,节期也越来越长。喜庆丰收、家人团聚、除旧迎新、走亲访友乐此不疲,只是祀神祭祖的活动逐渐淡化,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和观念的更新,人们更注重精神生活和个性的张扬,走出户外,游览山水旅行过年将成为新年新景。

  三、祭灶

  腊月二十四为祭灶日,是谓过小年。关于灶神是谁,有多种说法。《淮南子》曰:“炎帝作火官,死而为灶神。”也有说是黄帝、祝融、张单等等,历代说法大异,大概应为原始部落崇拜火、火神演变而来。祭灶此地叫“送灶老爷上天”,源于何时无考,《论语》中有“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之语。晋·周处《风土记》云:“腊月二十四夜祀灶,谓灶神翌日上天,白一岁事,故先一日祀之。”可见此风古已有之。时间虽久远,内容却不变。传说灶神的职权是代天神监视每一家人的行为善恶,然后报于天神。灶神的汇报决定着这家人的祸福吉凶,为让灶神给自家美言,先在厨房灶前恭恭敬敬地贴上灶神像,再贴上“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对子,横披“一家之主”。黄昏时分,在供桌上摆上果品,然后虔诚地烧香叩头祷告。吃了人家的嘴软,灶神怎好再说人家坏话。有些人家供品为各种糖果,意在粘住灶老爷的嘴,让他没法张口说话;即便开口,甜透心的灶神也大概真如人们所愿“好事传上天,坏事丢一边”了。宋·范成大有《祭灶词》一首,生动再现了古人过年之风俗画:“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祭。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米饵圆。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婢子斗争君莫闻,猫犬触秽君莫嗔。送君醉饱登天门,勺长勺短勿复云,乞取利市归来分!”

  古时灶神是一个人,今人又为其配上“灶王奶奶”,还有的地方竟为灶神“纳妾”(见潍坊年画)——倒不因灶爷孤寂,实是欲让其耽于享乐,别说人家一个“不”字——虽充满人情味,饶有风趣,但如此“贿赂”真正暴露了人性之丑陋。但愿灶神能不为美味所诱,不为美色所惑,仗义执言,让上天严惩邪恶之徒,人间才会变得更加美好。

  鲁迅先生“吃了也不嘴软”,大概灶王爷没有做到,而今世间这么多丑恶之事,邪恶之人亦未受“上天”惩罚就是证明——为了我们自己,更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让我们多多行善吧——苍天在上!

  四、过大年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这首诗把春节热闹祥和的气氛,万象更新的盛景,画面一样有声有色、动静结合,一下子就推到眼前。这是王安石推行新法期间写下的《元日》,借春节时新桃换旧符的景象,反映他政治上除旧布新的意愿和决心,也最能表达人们亢奋喜悦的心情。

  过年的气氛腊八日即能嗅到,二十三“小年”后已开始“忙年”了,俗谚:

  二十三,过小年;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割块肉;二十七,写对子;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过过油;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去磕头。

  民谚是经过时间沉淀的语言,古籍中都引用民谚,所以知道这段民谚,过年的情景与过程已知大概,我若详加叙述那是浪费你的时间。如今过年的气氛仍很浓,只是缺少那个“味”——小孩子尚觉有点味,大人则无所谓了。其实,中国的春节已形成一种“春节文化”,它对华人的影响经悠悠岁月浸润已融入骨髓,无论物质如何丰富,科技如何发达,都无法抹去这种情结。而且可以断言,它对世界的影响也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贴春联 贴对子源于挂桃符。《淮南子》一书说,桃符是用一寸宽、七八寸长的桃木所做。在桃木板上写上“神荼、郁垒”二神之名,悬门旁以压邪。为何用桃木而非他木?大概是缘于神仙传说。《海内十洲记》:“东海有山名度索山,上有大桃树,蟠屈三千里,曰蟠木。”《汉武帝内传》谓七月七日,西王母降,以仙桃四颗与帝,“帝食皆收其核,王母问帝,帝曰‘欲种之。’母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实,中夏地薄,种之不生。’帝乃止。”可见民俗以桃为仙桃并以桃木桃枝避邪应源于此。

  至公元七百多年的五代,桃符有了变化。宋·张唐英著《蜀梼杬》中称:“孟昶命学士为题桃符,以其非工,自命笔题云:‘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宋史·蜀世家》也有同类记载,《茅亭客话》里则说:“蜀后主每岁除日,诸宫门各给桃符一对。”蜀后主好文学,某年过春节,命学士题桃符。学士所题不佳,乃自书一联,据说此为我国最早的一副春联。由此推断,在孟昶题桃符之前,已有“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或“有令在此,诸恶远避”之类压邪语贴于门上。后为讨“口彩”,书吉言佳语,渐趋工整对仗,而演为春联,时应自五代。宋·周必大《玉堂条记》曰:“除夕,更春帖、柱联,门额于堂轩楣枋,贴福禄寿,一财二喜等字。”

  “桃符”真正定名“春联”大概是明朝。明·陈云瞻《簪云楼杂话》载:“春联之设,自明太祖始。帝都金陵,除夕前忽传旨:公卿士庶家,门口须加春联一副,帝微行出观。”朱元璋不仅微服出游观赏,还亲笔给学士陶安等人题赠春联。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帝王所倡,贴春联遂成风俗。

  春联初无横披。横披若眉目,起自民间。贴春联也有讲究,上联贴右,下联贴左。所谓左右,以面对春联为准。上下联区分除据联意外,以最末一字而定。上联末字为仄声,下联末字为平声。如“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一联,“水”为仄声,“松”为平声。现在很多人家贴错,虽无伤大雅,但既尊传统,就应有所讲究,以弘扬传统节令文化。

  现代人多数都是买春联,流于世俗。还是自书为佳,内容自编为更好。张扬个性,自娱自乐。甚至让子女编写对联,岂不更情趣盎然,其乐融融?最后,选一对联为你助兴:

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添一岁;

家家户户,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共度新年。

  贴年画 年画也源于桃符。《荆楚岁时记》曰:“造桃板著户,谓之仙木”;“贴画鸡户上,悬苇索于其上,插桃符其旁,百鬼畏之”;“正月一日绘二神贴户左右,左神荼,右郁儡,俗谓之门神”。后两种又演变为两将军,据说因唐太宗得病,难以入寝,闻门外鬼魅呼号,大将秦叔宝奏请太宗,与尉迟敬德戎装立门外以侍,夜果无事,遂命画工绘二人之像悬宫门,邪祟乃息。后世沿袭,遂成为门神。

  后桃符发展为红纸制门神,从门上扩展至窗户及其他地方,以示红火。年画内容也从神仙、武将、捉鬼钟馗发展至历史小说、传说人物,如麻姑献寿、麒麟送子、牛郎织女、娃娃抱鱼等。年画形式则有门画、中堂、条幅、挂屏、窗花、灶画等,内容更是包罗万象,丰收、祥瑞、山水、花鸟、人物、动物、神仙等,春节张贴之时,应一一告之于子女,因为,这种风俗乃中国之独有,可称国粹。

  放鞭炮 爆竹一声除旧岁,故鞭炮源于爆竹。据考,燃爆竹一说始于汉东方朔的《神巽(音xùn,八卦之一)经》,内云:“西方深山中有人,长尺余,犯人则病寒热,名曰山操。”人以“竹着火中,熚烞有声,而山操惊惮”。也即说,燃爆竹始为避疫驱鬼。至六朝始用于元旦,如梁·宗懔《荆楚岁时记》曰:“正月一日,鸡鸣而升,先于庭前爆竹,以避山臊恶鬼。”后世方有除旧迎新之意,如王安石《元日》诗。如何爆响,范成大有诗《村田乐府》云:“截筒五尺煨以薪,当阶爆声雷霆吼。”爆竹以后由竹变为纸裹硫磺,称作爆仗。据宋《事物纪原》云:“马钧始作爆仗。”马钧就是三国时发明龙骨水车之魏人。爆仗普遍用于元日(春节),应在宋朝。

  由汉代避邪之爆竹而至六朝用于元日,后至唐宋寓除旧迎新之意,再至爆竹变为纸制爆仗,及至今日千响鞭炮,万种烟火,源远流长,千年已逝,千载一瞬,令人感喟!所以,当五彩缤纷的烟火燃亮夜空,响彻古今,让人总生梦幻之感。

  五、除夕

    故岁今宵尽,新年明日来。

    愁心随斗柄,东北望春归。

  这是唐·张说写于除夕之诗,这类诗很多,这个盛大的节日,一夕两年,让人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所以年三十这顿饭最为丰盛,埇桥在中午,其他地方多在晚上,所食饭菜多有讲究,“鸡”为“大吉大利”;“鱼”为年年有余;鲢鱼是“连年有余”;鲇鱼是“年年有余”;鳜鱼是“富贵有鱼”;豆腐为“都富”;粉丝为钱串子;猪耳朵寓顺风;粘羔是“年年高”;吃饺子为食元宝,吃素扁食为“素素净净过年”;丰富多彩,多图口彩,祈求吉利祥瑞。元日食素始于汉代,汉成帝曾专门诏令:“除正旦杀鸡与雀。”故此地说吃荤食会“昏昏沉沉”“浑浑噩噩”,实乃不知其故也。饺子扁食中放铜钱一枚(今为硬币),食得者一年将有财运,是一趣也是一愿吧。

  有意味的是这天人们要犒赏牲畜。俗谚:“打一千,骂一万,今晚喂顿白米饭。”此地多在草料中多加些麦麸、豆料(磨碎),甚至大方地只喂饲料。劳苦一年的牛马驴骡们自是吃得有滋有味,猪猫狗兔们这天也吃得肚儿滚圆。

  除夕之夜即“大年夜”,前半夜为旧年年尾,后半夜为新年年头,“守岁”就是为清醒地经历那“一夜连两岁,五更分两年”的刹那,瞬间得失,心中真百感交集!那一刻鞭炮不绝于耳,烟火七彩眩目,湮灭满天繁星。

  最兴奋的当数孩子们,他们能得到“压岁钱”。压岁即“压祟”,避邪之意。现在,随着社会进步、时代发展,过年过节趁机教导孩子,压岁钱也给,但不要流于世俗,更应送书籍、学习用品、益智礼物等值得纪念,对孩子的成长也更有价值、更有意义。一个寓意深长的礼品将会成为孩子们美好的记忆。

  春节期间的拜年更富人情味。拜“天地君亲师”,给家里长辈拜年要下跪磕头,可得赏钱;磕得越响赏钱越多,过去拜年还有许多讲究,曰:“初一二拜户族,初二三拜岳父,初四五拜姑姑。”之后探亲访友。

  人世匆匆,难得一聚,这种浓浓的亲情确实给人温馨,让人体味到人生的美好;但千万不要拘于形式、流于世俗,只要真心实意,情真意切,自会让人心存感念、终生难忘。即便经年不见,友情亲情也会铭刻心版——这也正是真正的“年味”!这种“年味”会在心里发酵,愈久愈醇。

 

元宵节

 

  一、起源

  正月十五元宵节,古称上元节,与七月十五中元节、十月十五下元节合称三元,源出于道教。有人推测说张灯习俗来源于上古以火驱疫的巫术活动,实妄言。据《史记》载,当源于汉文帝。文帝因周勃于正月十五日勘平“诸吕之乱”而登帝位,以后每逢正月十五夜皆出宫游玩,与民同乐,并以此日为元宵节。汉代实行宵禁制度,因汉武帝在正月十五夜祭祀太一神,通宵灯火通明,故特地开禁放夜。东汉明帝弘扬佛法,下令正月十五夜宫廷寺院“燃灯表佛”,这是元宵节放灯的起源,后流布民间,成为万民狂欢之夜。

  二、灯节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这是唐·苏味道《正月十五夜》诗,唐人游乐图如在眼前。

  张灯之俗始于汉唐时,又称“灯节”。是夜热闹非凡。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元宵》载:“正月十五元宵……游人已集御街两廊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

  灯的样式、种类也花样翻新。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百枝灯树》:“韩国夫人置百枝灯树,高八十尺,竖之高山,上元夜点之,百里皆见,光明夺月色也。”

  现代灯类繁多,又运用了科技,是夜乡村孩子走村串户,或集于野外赛灯。天上月明星稀,地上倒“繁星”点点。夜空流星偶尔一闪,划破天幕,而地面孩子们持灯追逐嬉戏,奔如流星,经久不散之“流星雨”,织田野锦绣。

  大人们已睡了,唯月亮当空不坠,想那寂寞的嫦娥也应忘却孤独了吧。

  三、灯谜

  年三十注重一个“吃”字,却吃得不科学;元宵节讲究一个“玩”字,也玩得缺文化。灯谜算是千载灯史万盏彩灯结出的“灯花”,雅丽非常。

  宋时一些文人学士常在元宵之夜,将谜条贴于各种花灯之上,吸引行人猜射,于是就有了“灯谜”之称。《武林旧事》所谓“以绢灯剪写诗词及旧京诨语,戏弄行人。”即令人猜谜。这本是雅俗共赏、情趣飞扬、寓教于乐的智力游戏,弄思纤巧,寓意奇妙,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惜此地只顾“闹”(元宵)、“逛”(花灯)、“舞”(狮子)了,未成风俗。

  四、元宵

  元宵,北方的叫法,南方叫汤圆或糖圆。最早见于宋代周必大的《平原续稿》,书中记曰:“元宵煮食汤圆子。”从外形到味道,“团”也好“圆”也好,香也罢甜也罢,皆寓“团圆香甜”之意。带馅的实心的,酸辣甜咸香五味俱全,已不分南北东西,谁不愿团圆、香甜、和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故已成举国共食共享共爱之食品。

  五、面灯

  面灯是宿州埇桥的特产,是淮北一带特有的习俗,其他地方均无蒸灯之风俗。多以豆麦面蒸制。节前几天,蒸面灯时,又按家人属相蒸制“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十二种属相灯。每种动物身上均捏出一个窝窝,放香油用,过去穷困,也有放豆油麻籽油的,用灯芯草茎缠上少许棉花做灯芯,插凹窝中间。蒸熟后各人拿各人的属相灯,屋里屋外、院内院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照一遍,据说可以驱尽一年的晦气。小孩在相互比着熬灯油,玩够后吃掉。

  每家每户还要蒸上一个盘屈的大龙灯,点燃后放在麦囤上,让呼风唤雨的神龙保佑年年风调雨顺,再获丰收。一直放到过了二月二真龙出蛰——即龙抬头,才能分食面龙。

  其余属相也各尽其能,鸡笼上放鸡灯,图个吉利吧。牛棚羊圈皆用牛灯、羊灯照一遍,然后大门外再放上灯——多放在墙头上,与屋里的电灯辉映,真给人时光错乱的异样感受。

  唯一带着香味的灯光使得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处处充满温馨祥和的气氛。

  此地风俗,家中若有老人过世,则三年不可蒸灯,由亲族邻居等送灯,至少两盏,体现了一种淳厚的民风。

  冬天的夜很长,也很冷,小时候的我不知何时就睡着了。梦中,一种特殊的香味让我醒来——是灯油燃尽烤焦面灯的香味——一种最纯正原始的香味!有油香、面香,油面混合而成又带着焦味的异香。灯大多都灭了,偶有一盏两盏还苟延残喘着,忽明忽暗,然后渐渐暗下去。有一盏似乎已灭了,因为再也发不出一丝光来,只剩下可怜的只发红不发光的黑焦的一点,突然又亮了一下,尔后,一缕青烟徐徐升起……

  这缕青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

  小时的我看得呆了,虽然不谙世事,但我仍想到“灵魂”这个词儿。我相信,那最后的一亮就是灯吐出的最后一口气;那缕淡若游丝的袅袅青烟就是灯的魂儿。

  我坚信人也是有灵魂的,只是很多灵魂缺少那种纯正奇异的清香……

 

财神日与人日

 

  财神日

  正月初五为财神日,虽未形成盛大节日,但为其烧香磕头者一定超过信佛信上帝者——因为这世界上几乎所有人都渴望财富。现在很多家庭供财神,许多商店也供。一些银行门前有一对怪兽曰貔貅(音pīxiu),古书上说是一种猛兽,银行以其守护大门,除祈盼平安外,更因传说这种怪兽只吃不拉——银行也不怕撑死!人心之贪婪丑陋可见一斑。

  财神一说,源于五路神,据清·顾禄《清嘉录》云:“五日,为路头神诞辰,金锣爆竹,牲醴毕陈,以争先为利市,必早起迎之。谓之‘接路头’。明初号五显灵顺庙,曰显聪、显明、显正、显直、显德。”形成时间最短,信者最众,尤其商家和生意人,更对其毕恭毕敬,比敬任何神明甚至比敬宗祖都虔诚。现在尚有商家在初五日开业或开市,俗称“破五”。有些地方以初二为财神日,烧香祭拜。《清稗类抄》:“京师广宁门外财神庙……每岁正月初二日倾城往祀。”

  人们追求财富渴望发财无可厚非,金钱不是罪恶。但为何许多人没能发财?因为财神即五路神所具有的“聪、明、正、直、德”,多数人都没具备!神由人造,而人却违备自己所造之神,所以即便他们天天烧香、年年祭拜也永远不能发财!若侥幸发财也难以久远,更难以赢得人们发自内心的尊重!

  人日

  正月初七为人日,魏晋时已定,是日有吃七菜羹、剪彩人习俗,文人则有登高赋诗之风,如东晋张望《正月七日登高诗》,北朝阳休之《正月七日登高赋宴诗》等。后来发展又增加一种吃法:煎饼,登高之风让位于重阳;再后来与初八谷日、初九天日、初十地日一起,被人用来看是否阴晴来占卜一年之祥灾;及至今日已无人知之了。

  我初知“人日”,眼睛一亮,以为是重视人本,看重人的尊严价值所设之日,待知晓无非是为口福、占祥灾,遂觉索然无味。

  其实,世界还真应设立一个“人日”或“人节”,以纪念人之成为“人”(脱离了动物性,有了自我意识),人之作为人所获得的“人的尊严”。特别是当今中国,更应重新赋予“人日”全新的意义,以改变几千年中国百姓因帝制导致的“草民情结”所形成的奴性心理,还百姓以平等的权利和自我尊严,这无疑将会推动社会的巨大进步!

 

二月二

  

  二月二被叫作“围仓节”是现代的叫法,或者说,它实在是农民的“创造”——那一圈又一圈大大的“仓”里寄寓了农民太多太多美好的企盼!

  这个节日也是春节高潮的尾声,之后,他们将开始新一年的辛苦劳作。

  这一天又叫“龙头节”,俗称“龙抬头”。而撒灰初始并无“围仓”之意,实为“引龙”之举。这是明代以后的事。清咸丰《武宣府志》曰:“以二日为春龙节,取灶灰围屋如龙蛇状,名曰引钱龙,招福祥也。”这天还禁忌妇女动针线,谓伤害“龙眼”。这是北方习俗,南方于此日家家祭祀土地神。

  若追根溯源,还应源于古时春天祭祀土神的社日。这一天多在春后第五个戊日,但宋之前各个朝代并不相同,不过用意皆一,都是祈祷丰收。《荆楚岁时记》曰:“四邻并结综会社牲醪,为屋于树下,先祭神,然后飨其胙。”杜甫诗云:“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而王驾的《社日》诗更写得情趣盎然:“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对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一个“扶”字,写尽了社日的欢乐盛况,农民的踉跄醉态,生动准确,可谓“一字千文”。

  二月二,无论称其“围仓节”“龙头节”还是社日,都反映了农民美好的企盼。所以这一天应该大醉——风风雨雨的日子,充满希望的日子又将开始了。

 

 

  只有清明的柳丝可以编织我绿色的梦幻,只有清明之桃蕊才能展露我粉红之闲愁,更只有清明之燕语能够吟出我凝滞之心声!

  在我眼里,在我心里,在我短促的生命里,清明给我最多的美和最多的感伤,给我最大的希望和最大的幻灭,让我感悟生命……

  上巳节与清明

  上巳节源自先秦“暮春浴乎沂”的祓禊(音fúxì)、沐浴之俗。祓禊、沐浴,古时在水边的一种祭祀之仪,除灾求福;沐浴也非洗澡,而是仪式。到了秦汉,已有踏青游乐之内容。《西京杂记》:“三月上巳……士女游春。”试想,是时春暖花开桃红柳绿莺声燕语,加之美女如云,该是怎样一番迷人情景?大诗人杜甫曾作《丽人行》诗描绘上巳节情景:“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上巳节定于三月三是在魏晋时代。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不只让我们看到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曲水流觞,更让我们感受到他对生命短促的感慨,对生死之痛惜,以及旷达之情怀。在晋时消极颓废之时代,真远超凡俗!

  至唐时,上巳节已无祓禊之色彩,而成了人们踏青游春的日子,并且在节期上常与清明重合,所以逐渐为清明节所取代。

  寒食节与清明

  寒食之俗起源于古代的“修火禁”,《周礼》有司垣氏修火禁于国中,注云:“为季春将出火也。”至汉时,不知何因已将禁火寒食与春秋时的介之推相联系。范晔《后汉书·周举传》:周举迁并州刺史,太原一郡,旧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龙忌之禁,至期,咸言神灵不乐举火。(周)举移书于子推庙云:“春中寒食一月,老少不堪,今则三日而已。”

  其实,我宁肯信寒食与介子推相关,它能给人很多思索,无论是赌气还是骨气。我想子推之隐是因不欲与世俗之辈为伍,看淡一切所致。否则晋文公再召为何不可风光出山?试看今日之公仆,有多少人有子推之气节?

  寒食节定于汉,清明节则魏晋始定。两节相连,唐之前寒食节重于清明节,唐以后则相反。寒食清明扫墓之风,始于唐盛于宋并绵延至今。城中居民借扫墓而踏青游乐,插柳之俗也开始兴起。唐段成式《酉阳杂俎》曰:“唐中宗三月三日赐侍臣细柳圈,带之可免万虿(音chài,蝎类毒虫)毒。”此地插柳有为介子推招魂之意;吃煮鸡蛋、喝青菜汤则是寒食之遗风。俗谚“清明不吃蛋,穷得乱打颤”,实是不知寒食来历所致。

  人们虽然怀念介子推,祭祀亲人时更心中悲伤,但毕竟桃红柳绿莺啼鸟啭,经一冬之萧索寒淡,谁能经得住春的诱惑?史载东汉时大将军梁商因春光明媚曾引吭高歌于洛水之滨——我想,除花容柳色外,游春仕女画中人一般,怎不让人放浪于形骸?

  良辰美景生出多少佳作名句!“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韩翃《寒食》)“玉轮江上雨丝丝,公子游春醉不知。”(李余《寒食》)“恻恻轻寒剪剪风,杏花飘雪小桃红。夜深斜搭秋千索,楼阁朦胧烟雨中。”(韩偓《寒食夜》)而犹以南宋高翥《清明日对酒》诗让人警醒:

    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

    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祭扫时人多么虔诚悲痛,回家后又与儿女“笑灯前”了,眼泪伤痛无非形式而已!

  宋人如此,今人如何?我们如何?后人又如何?

 

 

  端午与屈原有关,无论真假我都相信其真。在我心里,这一天就是“诗人节”。那天,我是最虔诚拜祭屈子的俗人。

  但若谈端午之源,还要溯至先秦,那时以五月初五为毒日、恶日,谓生子害父,生女害母,要想方设法祛邪辟灾。《续后汉书·礼仪志》《风俗通义》等书就记载有“以朱索五色印为门户饰,以止恶气”“以五色线系臂,辟兵及鬼”“蓄采众药,以蠲(音juān,免除)除毒气”等等。总之,现在的系五色索,带药包、香囊、端午锦、采艾、插艾、饮雄黄酒等习俗,均源于先秦、秦汉之时。

  竞渡之俗始于南方,荆楚为纪念屈原,吴越为纪念伍子胥,也有说为纪念东汉孝女曹娥的。节俗食品粽子,又名角黍,也始于汉朝,在晋人周处《风土记》、王嘉《拾遗记》、南北朝人宗懔《荆楚岁时记》等古籍中均有记载。

  唐时始有龙舟,娱乐场面也冲淡了祛邪甚至纪念先贤之气氛,且竞舟也不仅限于端午,元稹《竞渡》诗记之。张建封官拜徐泗濠节度使,宿地均在其辖区内,其诗《竞渡歌》极状当时情景如在眼前:“五月五日天晴明,杨花绕江啼晓莺。使君未出斋郡外,江上早闻齐和声……两岸罗衣破晕香,银钗照日如霜刃。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坡上人呼霹雳惊,竿头彩挂虹蜺晕……”

  此一时彼一时也,世事嬗变,端午也已由古代的毒日、恶日演变为今日充满吉祥如意的佳节。

 

六月六

 

  六月六作为节日,始于宋朝,称天贶(音kùang)节。天贶,天赐意也。据传源于真宗耻于澶渊之盟,信权臣王钦若之言装神弄鬼,云梦见神人于六月六日降天书于京师与泰山,后果应验,遂定为天贶节。然此风仅风行于宋真宗一朝而已。至南宋,又传为崔府君生日,传闻此君因“显灵卫驾”有功,乃建庙供奉香火,是日百姓进庙烧香许愿——纯粹是愚弄百姓之举,故只风行一时。

  埇桥一带于六月六晒书晒衣,倒很合时令,因梅雨季节将临,暴晒后防潮防霉,故又称“晒书节”——好雅的一个节日,只是无论城乡,有多少家有书可晒?又有几家晒书?

  倒是近代形成了“闺女节”,很富有人情味。俗语“六月六,接姑姑”。而因六六大顺,出嫁的女儿于是日送礼物祝寿——俗称“送六十六”,更体现了女儿美好的孝心和祝福。

 

 

  在中国所有的传统节日中,给人最大最多快乐的是春节;而让人感到最美最温馨的则是七夕。

  在中国大大小小几十个节日中,无不与祭祀、祈福、驱鬼避邪、祛病逐疫、求吉纳福、庆典悼念相关,唯七夕与情爱爱情关联,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她最古老、最浪漫、最优美、最凄婉,在两千多年的悠悠岁月里,影响陶冶丰富了亿万男女的情感生活和浪漫情怀!

  带有悲剧色彩的西方情人节说法不一,而七夕作为中国的情人节,那是再恰当不过了。所谓“乞巧”只是形式或依托,乞求祈祷美好爱情,才是她们内心深处真正的“女儿情”。

  乞巧之风俗,源于古代牛郎织女神话。“牵牛”“织女”最早出现在《诗经·小雅·大东》一诗中,不过意思与后来的故事完全不同。“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音huàn,明亮)彼牵牛,不以服箱。”句意为,只有天上的银河,镜子一样光亮。那河边的织女,每天七次变动位置。虽然来回移动,也没织成美丽的云锦。那明亮的牵牛星,也不能用它驾牛车。——虽无任何故事情节,却是以后牛郎织女神话之滥觞。

  至汉代《古诗十九首》之《迢迢牵牛星》里已具故事雏形。“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在《荆楚岁时记》中又有新的发展:“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孙也。年年织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衽,天帝怒,责令归河东,唯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会。”

  《诗经》中牵牛织女事(《小雅·大东》)作于西周,至今已约三千年时光。而七夕乞巧之风,至汉代已形成节日。如何乞巧?崔寔《四民月令》曰:“七月七日……设酒脯食果,散香粉于筵上,祈请于河鼓、织女……见者便拜乞愿。”《荆楚岁时记》:“人家妇女结彩缕,穿七孔针。或以金银、砭石为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有喜子(蜘蛛)网于瓜上,则以为符应。”

  诗人也来助兴。唐·杜牧诗《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宋·杨璞《七夕》诗:“未会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年年乞与人间巧,不知人间巧已多。”通过这些名诗佳句,可知乞巧风俗之广之盛。

  不过,对民间影响巨大且久远的还是已演化为完整故事的神话传说:织女乃天帝之孙,善织云锦,羡慕人间生活,与众姐妹偷偷下凡。牛郎早丧父母,与老牛相依为命。一天,老牛告诉他,前面山里有一个湖,仙女们正在洗澡,让他去拿那件粉红色的纱衣在树林等候。跟他要衣服的仙女就是他的妻子。牛郎依言,便与织女结为夫妇。男耕女织,日子美满,三年里得一双儿女。后来王母娘娘察知,派人捉织女回宫,牛郎挑一对儿女追赶。眼看就要追上,王母娘娘拔下头上玉簪在背后一划,一道天河出现,牛郎织女只有隔河而泣。后王母娘娘拗不过外孙女,允许他们每年七月初七会一次面。

  每年七夕,成群的喜鹊飞往天河联翅成桥,让一对情人见面。

  另一则董永、七仙女故事,也是由牛郎织女派生出来,并改编成电影、戏曲。牛郎织女成为家喻户晓的四大古代传说之一。

  若就星宿而论,牛郎星俗称扁担星,织女星俗称梭子星。它们离我们分别为16.5光年、26.3光年;它们“盈盈一水间”的距离是16光年。两星都比太阳大许多,而织女星更大。两星若以人相比,织女是1.60米的窈窕淑女,牛郎则是只有1米高的侏儒了。

  有意思的是,两星在西方也有传说故事。牛郎星为天鹰ɑ,在希腊神话中,这只神鹰是主神宙斯派去折磨为人类偷盗火种的英雄普罗米修斯的帮凶,它每天都要去撕破并啄食英雄的肝脏!织女星在希腊神话中是一架七弦琴,为太阳神阿波罗拥有。这架宝琴奏出的曲子令人销魂,它的琴声曾帮助希腊英雄战胜了女妖靡靡之音的诱惑,也曾使铁石心肠的冥王大发慈悲。

  科学的进步粉碎了美丽的神话,社会的发展更污染了圣洁的爱情!而今还有谁在仰望星空!?但人类追求美好爱情的心像星星一样永恒,只要你有一颗虔诚善良纯美之心,在织女所倾慕的凡间,一定能创造感天动地的神圣爱情,即便千年万年,心化尘土,而灵魂也会飞入天空,化为璀璨的星座!

  现在,新月如眸,流萤如星,让我们静静地、悄悄地坐在葡萄架下,细细聆听牛郎织女情意绵绵的悄悄话吧——只要你心诚,就绝对能够听到!

 

 

  七月十五本佛教节日,称“盂兰节”,西汉末佛教初入国土时并无此节,魏晋南北朝始盛。《荆楚岁时记》:“七月十五日,僧尼道俗悉菅盆供诸佛。”佞佛的梁武帝首设盂兰盆会。盂兰乃梵语,即救“解倒悬”,以报父母。因为饿鬼的痛苦,正如身体倒悬着一样。此由佛陀弟子目连救母而起。目连母为人刻毒,死后罚入地狱。《盂兰盆经》云:“目连告之于佛 ,并在佛陀指点下,于每年七月十五日,备百味五果以供养十方鬼灵,超度众饿鬼,其母得以解救。”佛家借此宣扬孝道,故此节又成为孝亲节。皇帝倡导,百姓效法,故相因成俗。

  七月十五又称中元节,是本道家三元(正月半、七月半、十月半)之说。超度饿鬼大概源于六朝。七月自古有鬼月之称,相传七月初一至十五是鬼投胎人间的日子,故七月十五又称“鬼节”。道家于是日讲经诵经,以为人间解脱囚徒饿鬼。

  到了宋代,七月十五已演变成糅合了佛、道与民间信仰多种因素,以祭祀祖先追悼亡灵为主要内容的传统节日。至明清以后,上坟如清明之节,延续至今。

  祭祀先祖说明人心向善,有利弘扬孝道。但随着科学的发展,再没人相信鬼怪之说了。上坟成了人们怀念亲人,追悼亡灵的一种方式,只是很多人在亲人活着时不尽孝道,死后却建墓厚葬,何其虚伪丑恶?

  几千年来,中国人的崇鬼思想导致灵魂低下,追求世俗讲究实际,急功近利唯利是图,缺乏宗教情怀。因为信鬼,帝王陵寝与其宫殿几无二致;平民百姓亦如此,总想多带些东西在另一个世界享用,希望亲人多送“金条”“钱币”“车马”等一应用行。因为信鬼,他们无法飞升自己的灵魂。

  西方人则相反。他们信神,为使灵魂升入天堂,他们在神圣教堂的祈祷和忏悔中,净化了心灵。信神者往上看,他们仰望天空,检视自己的灵魂,再垂目忏悔,从而敬畏生命,悲悯众生;信鬼者只往下看,看到的是自己阴暗的影子和地面上的物质,甚至地下的宝藏,从而为物质所诱所惑,迷失了方向,只知追名逐利,纵情声色,及时行乐,且从不忏悔。

  所以,“鬼”并没消失,它就隐藏在中国人的心里,信否?

 

中秋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既谈中秋,就必谈苏轼这阙《水调歌头》词。我以为,无论从哪个角度论之,它都冠绝古今。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即云:“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

  一、梦幻

  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金蟾鸣月——月亮之美,无论如何形容都无法形容!人们产生了多少浪漫的幻想与神话。她众多的“芳名”也是证明:古叙利亚人称她为“阿斯泰罗”女神;罗马神话中,她叫“狄安娜”;古希腊人则称“阿尔忒弥斯”。在中国,只要说到蟾宫、玉蟾、玉兔、广寒宫、银钩、玉盘、冰轮、玉镜、冰鉴、冰魂、圆魄、望舒、太阴……人们就知道是指月亮。

  嫦娥奔月的神话家喻户晓,最早见于《淮南子·览冥训》;《搜神记》也有记载:“羿请无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之以奔月……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但美丽的嫦娥成了中国男人的梦中情人,便演绎为羿为君王后祸害百姓,嫦娥恐其长生不老,窃而食之独飞广寒忍受寂寞。另有一说:羿之徒妒其箭法,望羿早死,便逼嫦娥交出不死药。嫦娥当即吞药而飞往月宫——两说均为嫦娥之窃药开脱,并且绝不提她变为蟾蜍之话题。真是“护美之心,人皆有之”也。

  吴刚伐桂事出于《酉阳杂俎·天咫》:“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砍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瞧,竟未博得一人同情。

  另有玉兔捣药之事,遂令属兔之男人想入非非,托梦化兔奔入广寒,卧于嫦娥怀中,幸福得欲仙欲死,直从月宫里跌下——当然,梦也跌碎了。

  二、中秋之由来

  望月怀人之诗,最早见于《诗经·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意为:“月亮出来多皎洁啊,月下美人多美丽啊。舒展细腰姗姗行啊,惹人相思心焦急啊。”只是时间不一定是在秋季。

  “中秋”一词最早见于《周礼》,不过只是表明岁时,并无后世拜月、赏月、团圆之意。至魏晋时已有人月夜游赏,如《晋书·谢尚传》:“瑞尚书镇牛渚,中秋夕与左右微服泛江。会袁宏于别舫讽咏,声韵清朗,词意藻拔。”但未成习俗。

  中秋赏月之俗始于唐代。朱弁《曲洧旧闻》曰:“中秋玩月,不知起何时?考古人赋诗,则始于杜子美。”其实,杜诗《八月十五夜月》很一般,诗云:“满目飞明镜,归心折大刀 。转蓬行地远,攀桂仰天高……”若论写中秋月之诗时间早晚,在杜甫出生第二年就去世的唐诗人李峤的《中秋月》则更早。其第二首云:“圆魄上寒宫,皆言四海同。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风?”

  唐时赏月成风,连华清宫都修建了专门的“赏月台”,大概与《唐逸史》记玄宗游月有关。其文幽美,不妨录于君赏。

  “罗公远,鄂州人。开元中,中秋夜侍明皇于宫中玩月,奏曰:‘陛下能从臣月中游否?’乃取拄杖向空掷之,化为大桥,其色如银,请帝同登。约行数十里,精光夺目,寒气侵人。遂至大城阙,公远曰:‘此月宫也。’见仙女数百,皆素练霓裳,舞于广庭。帝问曰:‘此何曲也?’曰:‘霓裳羽衣曲也。’帝密记其声调而回,却顾其桥,随步而灭……”

  此神话更添月之神秘诱人,令人浮想联翩,倍增节日游兴。

  至宋,除家家户户赏月外,又盛行拜月之风。罗烨《醉翁谈录》曰:“倾城人家子女不以贫富……登楼,或于中庭,焚香拜月。”

  此风绵延至今,醇香千年。

  三、团圆月饼

  中秋的月饼是任何一种食品都无法取代的,哪怕是龙爪凤翅——因为吃下的已非食品,而是“文化”,是团圆,甚至就是天上的圆月!

  吃月饼也应是在唐时“玩月”成风之前,当时是一种圆而扁的风味食品,被赏月者食之而“命名”。《洛中见闻》中载:唐僖宗曾于中秋节命御膳房用红绫包裹月饼,赐给在曲江开宴的新科进士——这是月饼初见的记载。

  月饼也作为传统礼品赠送亲友。送去的是美好的祝福,甜密的快乐。虽然不知那时的月饼何馅所做,但那种味道绝对醇香甜美,与当今的“金月饼”绝非一味!

  一院月色,月投桂影,一家人谈古论今,在鸟语花香时笑吴刚、慕嫦娥、赏玉兔、说玄宗,其乐融融,其思悠悠,其情绵绵,该是怎样一幅醉人的风俗画?

  四、幻灭

  永远迷人的是梦幻。中国人的千年中秋月之梦,在1969年7月20日,美国东部夏令时下午4时17分,被从阿波罗11号飞船走出的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用左脚轻轻地悄悄地踏碎了——

  月亮上没有空气、水、树木,自然没有嫦娥、玉兔了。上面是一片“梦的木乃伊”!

  梦的“真实”只有一点点:“广寒宫”里几乎可以“飞”。

  每个民族在月亮上都生长着一片梦。这梦活了几千年几万年,终于破灭了。

  一个新梦取代了旧梦,或者古梦。两个梦,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一种梦是软软的,树枝般轻柔,把硬硬的心儿拂得柔情似水;一种梦是硬硬的,钢铁一样硬而重,把本来静静的欲望之海搅出滔天巨浪。

  巨浪淹没了远古,淹没了一切。若失却了控制,比如着了魔,或发了疯,也会淹没未来的一切。

  伽利略制成望远镜后,首先瞄向皓皓明月。在发现了环形山、“海”之后,他相信月亮里生机勃勃,应有“人”或至少其他生命居住。

  但现代的科学家却恶作剧似的轻轻扯下月亮穿戴了千年万年的面纱和梦的裙装,孩子一样诚实地说:“女神没穿衣服,看清她皎洁的身躯了吧?那不是山,那是她的乳峰!那黑的地方不是眼睛……”

  我痛楚地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就能回到梦境吗?

  五、复话的鹦鹉螺

  还是银质的月光。

  还是雪般的皎洁。

  还是玉体的光泽,水质的柔柔。

  还是通过心灵之窗——眼睛,把月光注满心谷。依然投下桂影,静静地;飘忽地是那若有若无的羽衣和云袖,依然把嫦娥罩在或皎洁或朦胧或清晰或恍惚的不死的梦中。

  梦,是可以永远生存在梦中的。

  原谅那些孩子似的科学家们,他们“偷看”女神裸体的目光是纯正的。他们好奇,热爱,也是因为——梦。只是在为女神卸妆沐浴时,要提防有没有淫邪的政客,贪婪的商人。那些握着画笔、相机或凿子的人多多益善。

  相信“孩子”的话吧。他们说,月亮女神年轻时(四五亿年前),朔望月周期只9天左右。随着潮汐力的作用,她在慢慢离开地球情人,盈亏变化的周期变长了:15天、18天、22天、26天,直到现在的29天多。这些都是死去的鹦鹉螺的化石说的。

  其实,那些鹦鹉螺没有死,它们向死而生;或者说,以死的面目去活,以死亡保持永生——就像嫦娥一样,否则怎能永恒年轻美丽?就像长在心里的梦一样,怎会死亡呢——只要我们还活着!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白居易16岁作《赋得古原草·送别》,一鸣惊人;王维作此诗亦年仅17岁。“此诗万口流传,诗到真切动人处,一字不可移易也。”(《诗境浅说》续编)

  重阳节也是中国最古老的节日之一,至唐朝已成为民俗吉日,朝廷百官放假一天。饮菊花酒、带茱萸登高会友于文人已是乐事雅事,少祛邪辟灾之色彩了。它的起源至少可追溯至战国时代,屈原《远游》诗即有“集重阳入帝宫兮”之句;曹丕《九月于钟繇书》中“岁往月来,忽复九月九日,九为阳数,而日月并用,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故以享宴高会”,以此可以推断,最迟在汉代重阳已成固定节日,是日带茱萸、饮菊花酒、登高,不过带有迷信色彩,魏晋南北朝尤甚。梁人吴均《续齐谐记》载:“费长房谓桓景曰:‘九月九日,汝家有灾,急令家人各作绛囊盛茱萸系臂,登高,饮菊花酒,此祸可消。’景如言,举家登山,夕还家,见鸡狗牛羊一时暴死。长房闻之曰:‘代之矣。’今世人每至九日登山饮菊花酒,妇人带茱萸囊是也。”虽属无稽之谈,但于古人却是信之又信的,故对后世影响极大。

  重阳时已是百花凋零,万物萧索,唯菊花傲霜盛开。是时赏花饮酒,倍增乐趣。无酒几乎等于无节。《续晋阳秋》曾记一事:“陶潜九月九日无酒,于宅边菊丛中,摘盈把坐其侧。”若在平日,他可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而节日无酒,则让他对菊伤怀。后“久望见白衣人,乃王弘送酒,即便就酌而后归”——其“菊花知我心,九月九日开。客人知我意,重阳一同来”一诗大概缘于此事吧。

  文人墨客热衷于赏花饮酒登高赋诗,不但留下许多佳作名句,也留下诸多轶闻趣事。如李清照夫妇菊花诗之雅事,限于篇幅,不再列举。

  重阳最有益事莫过于登高,即便无酒无诗也有无限乐趣。不但有益身心健康,更让人开阔眼界心胸,陶冶情操。古人登高之诗极多,这里我不妨录一首德国诗人海涅的诗与君品赏,由此亦可见登高不只是国人热爱,外国人尤甚;更可品味在高处的妙处。

    我要登上山去,

    那里有高高的枞树。

    溪流潺潺,鸟鸣嘤嘤,

    还有悠悠的白云在山顶驰驱。

    ……

    我现在正向高处登去,

    骄傲的绅士,可爱的淑女,

    在高高的山顶上,

    我将俯瞰着你们微笑。

 

十月一

 

  十月初一即十月朔,又叫十月朝、祭祖节,最早始于隋,不过只是一地之俗,尚未成风。唐宋时此风渐开,也仅仅是祭祀。杜甫《十月一日》诗云:“蒸裹如乾室,焦糖幸一盘。”至明代已称“寒衣节”,祭祖、扫墓、送寒衣已成风俗。《帝京景物略》曰:“十月一日,纸肆裁纸五色,作男女衣……家家具夜奠,呼而焚之其门,曰‘送寒衣’。”至清代也无大变,“人无贫富,皆祭其先,多烧冥衣之属,谓之烧衣节”。(《清嘉录》)

  过去人虽穷,但如此之举是极虔诚的,因为道德风俗的约束。今则不然,生活虽渐富足,然孝心日乏,所以,那些祭祀之举就是流于形式,特别是那些在老人活着时不孝,死后却年年节节祭祖者,实令人寒心、恶心!还是多关爱活着的亲人吧。老人活着时尽了孝道,死后不祭又该如何?否则,即便修豪华大墓,“虔诚”祭奠,也会落下骂名,且会遭受报应——毕竟人人都有衰老之日的!

 

腊祭·腊八·腊八粥

 

  想真正了解腊八,须先知“腊”字。腊:形声会意字,从月(肉)猎声,指“古代年终时对众神的祭祀”,因祭祀时都得用酒肉等作祭品,又因“巤”为“獵”(猎)的省文,指“以狩猎获得的兽、禽等祭品”。

  腊祭源于远古的丰收祭。腊祭,蔡邕《月令章句》载:“夏曰清祀,殷曰嘉平,周曰蜡,秦曰腊。”汉代应劭《风俗通·祀典》则云:“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汉曰腊。腊者,猎也,因猎取兽祭先祖也。”名称虽异,内容大致相同。所异之处是,丰收祭极为盛大,由帝王主持,向天地日月等诸神“报丰收”,地点在田郊,皆与农事相关,称“大蜡”,是先秦时代国家祭祀宗庙社稷的重大节日。“腊祭”则是“大蜡”后私人性质的祭祀,多在家中宗庙举行,祭祀先祖及神明,祈福求寿迎祥。秦汉时代,人们把丰收祭中最重要的腊祭后推两个月,这一变动使之离收获月份太远,久之渐失报丰收的本意,并与丰收祭分了家。

  古时“猎”与“腊”相通,“腊祭”即“猎祭”——给诸神及先祖最佳美之食物:兽、禽,因在年终,故十二月即称作“腊月”,十二月初八称“腊日”。《吕氏春秋·孟冬纪》曰:“是月也,大饮蒸,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闾,飨先祖五祀,劳农夫以休息之。”意为此月举办盛宴,天子祈求来年农业丰收。杀牲,祭于官社家庙,飨祀先祖及户神、灶神、中霤神、门神、行神,慰劳农夫以休养生息。从先秦时起,腊日均视作年节来过,但无定日。直至南北朝后期,方被定于十二月初八日。

  今天我们所过的“腊八”,是古代腊日与佛教节日相融合的节日,腊八粥更是佛家兴起,源于佛成道前牧女献乳糜的传说故事,演为民间习俗。相传释迦牟尼本为太子,聪敏善良、文武双全。一日在御花园里见鸟食虫子,大发悲心,感叹众生为生存而弱肉强食。又见人皆衰老而死,痛苦不堪,遂决心弃荣华富贵,出家修道救度众生。六年苦修,瘦弱不堪,忽然醒悟:如此修道,人必误解成佛必须苦行。于是放弃苦修,在河里沐浴后,吃了一位牧女所献乳糜,发誓在菩提树下悟道。七昼夜后,即腊月初八日,夜见明星而豁然开悟: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唯因妄想执著不能证得!遂成道——所以佛者,觉也,彻底觉悟者;众生即我等为未觉悟者,处迷惑之中,也具有佛的智与德,须修道方可脱离苦海。

  腊八节,多么古老而神圣!它应该给我们很多启示。大自然赐给人类丰美之物,先祖们敬畏神明,年年虔诚祭祀 。而今人在对大自然掠夺之时,却糟踏破坏着大自然。特别是成了无神论没有宗教信仰的汉人,对天地万物皆无敬畏之心,荼毒生灵。释迦牟尼对一只小虫子都充满悲悯,故能成佛。

  人之渺小,沧海一粟;百年光景,宇宙瞬间,如此执著于贪欲,怎能觉悟,解脱痛苦烦恼?所以,我们在腊八祭祀之时,特别是喝着用大米、花生、豆腐、粉丝、海带丝、碎鸡蛋、菠菜、黄花菜煮成的腊八粥时,要懂得敬畏神明,悲悯众生,感恩于大自然!

 

第二节 公共节日与外国节日

 

引言:花开岁月

 

  追溯我国传统节日之渊源,我常在心中感叹:那些“迷信”的先民们多么幸福啊。他们的生活、心灵都那么单纯,每一种节日都给他们虔诚的心灵带来无限希望快乐和满足——不要以为日子富裕了人就“幸福”了,若真的这么认为,那真是现代人的“单纯”。物质的丰富伴随的若是心灵的贫瘠,那种“快乐”就是最大的悲哀。

  古人的幸福是因为虔诚的信仰。科学的进步打碎了人们心中的“神”,让现代人无所畏惧,也让他们陷入追求物质的怪圈,在贪婪、纵欲、名利权色中循环,精神日渐阳痿。

  其实,很多科学家并非无神论者,他们心中有神的位置,包括牛顿、爱因斯坦。

  我们应该仰望星空,以最虔诚的心,去领略漫漫岁月凝铸于短暂人生路上的节日之花,让这些恒久之花在我们的心灵深处坐果。

  传统节日五彩斑斓,公共节日也七色焕然。开放的埇桥也让现代的甚至外国的节日成为今日之时尚。时代的发展让世界变小,也让“村庄”变大——展现地域变化特色的民俗能传向全世界。

  世界本为一体,就像太平洋湿润的空气可以一直影响到我区,给我们的农业生产带来所需要的雨水;而我们脚下的雨水也通过本地的河流,如浍水、濉水、新汴河、唐河、沱河等汇入淮河,又流入大海——浩瀚的太平洋。大自然的风云际会地久天长,社会的大融合更如奔腾的江河,势不可挡。古老的宿州是世界的一部分,开放的埇桥已融入整个世界。

  岁月匆匆,人生短促,一路走去,美好节日若美丽花朵,在我们寂寞单调的人生路上,走不多远就这儿绽放几朵,那儿缤纷一片;后边花朵初谢未及感伤,前面花骨朵已鲜嫩可怜;高贵之紫,淡雅之白,夺目之黄,惊心之红,摄魂之绿,清欲之蓝,一路温馨一路清香——花开岁月,日夜芬芳!还有什么事能烦心伤情?那么,让我们再尽情领略一番奇风异俗——同样开放在我们生命历程中的奇异花朵吧。

 

 

  元旦,即“第一天”,新年岁首。但这“第一天”差异实在太大。以太阳、月亮、星辰以至宗教形成各自不同的历法,“第一天”自然不同。即便同一历法,在发展过程中也有演变,“第一天”也会因之改变。阳历如此,阴历如此,阴阳合历也如此——这“第一天”真是难以定论啊。

  帝王时代,我们的“第一天”即“元旦”是正月初一,这在先秦时代至秦汉差异也极大。火历、夏历、殷历、周历、颛顼历各各不同,直至汉武帝颁行《太初历》,这“第一天”才大致被确定下来,即现在的“春节”,辛亥革命以前称元旦、元日、正旦等。

  时光之水流到今天,这“第一天”终于分秒不差地被确定下来——这就是公元纪年的“元旦”!这是被全世界绝大多数国家和地区所使用接受的“第一天”。这一天,几十亿人普天同庆。

  这一天,在城市里,政府机关单位商店以至市民无不张灯结彩庆祝元旦,只是农村的气氛很淡,农民还是把春节当作“新年”来过,孰不知外国人过元旦如同我们的春节一样隆重狂热,并且也有众多的礼节,比如守岁,一旦新年的钟声敲响,人们相互祝福彻夜狂欢。

  据说在英国,钟声一响,你可以随意亲吻任何一位女士小姐,祝她新年好。这种说法吓得好多中国女留学生新年前不敢单独外出,不知真实与否。不过饮酒狂欢去教堂祈祷是真的,并高唱《辞岁歌》:“你对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你对旧日岁月,心中能不怀想?旧朋友、旧时光,我们爱它!让我们干一杯,干一杯!”

  这首民歌就是被英国诗人彭斯改编后唱遍全世界的歌曲——《友谊地久天长》!

 

情人节

 

  每年的2月14日为情人节,又名“圣瓦伦丁节”,原盛行于欧美,现已流行于世界很多国家。我们这儿也已风行,每到2月14日前夕,宿城许多花店的玫瑰往往供不应求。

  这个仅次于圣诞节的重要节日,普遍的说法是起源于公元3世纪,古罗马皇帝疯狂迫害基督徒,强迫他们信仰罗马天主教。青年瓦伦丁带头反对罗马人的宗教迫害,被捕入狱。在狱中,他以渊博的学识和坚定的信仰赢得了典狱长女儿朱莉的爱慕。公元270年2月14日,瓦伦丁被处死。行刑前,他给心上人写了诀别信,倾诉爱的衷肠。朱莉痛不欲生,在瓦伦丁的墓前种下一棵杏树,以示永恒的怀念。基督教徒认为,瓦伦丁和朱莉的真挚感情,充分体现了耶酥基督赋予人类的爱。公元494年,盖拉修姆教皇为纪念这位基督徒早期苦难中的爱情,把2月14日定为“圣瓦伦丁节”,后来逐渐成为西方家喻户晓的“情人节”。

  这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让我联想起中国的情人节——七夕。虽大不相同,但都体现了坚贞、圣洁、浪漫的爱情。现代的情人节充满浪漫温馨轻松的情调,浪漫有余,庄重不足,但渴求真爱的人应该知道这些,它远比你送给情人的玫瑰花更为重要。

 

国际妇女节

 

  这个节日对于中国男人非常必要——因为直至今日,绝大多数中国男人还不懂得如何尊重女性;而对于中国女性来说尤为重要——她们还没明白怎样才能赢得男人内心的尊敬。

  这个节日,源于1909年3月8日美国芝加哥女工举行的声势浩大的罢工和示威游行。她们要求增加工资,实行8小时工作制和获得选举权。这一斗争得到美国及全世界劳动妇女的热烈支持和响应。1910年8月,第二国际社会主义妇女代表大会在丹麦哥本哈根召开,根据德国和国际工人运动活动家、国际妇女联合会书记蔡特金的倡议,为纪念那次大罢工,团结各国妇女共同斗争,决定3月8日为国际妇女节。提议得到大会一致通过。我国1949年12月规定3月8日为妇女节。

  纵观人类历史,除在“母系氏族制”时代,女性一直遭受男人的歧视、欺辱和压迫。女人天赋的慈爱善良本性,即便是“母权制”也不会欺辱男人,所以,我希望中国女性的社会地位能高于男性,那才是社会的真正进步和文明。

  当今世界,西方妇女的社会地位相对中国和众多亚、非、南美诸多国家,明显要高得多,特别是北欧国家的女性地位。事实证明,女性社会地位优于男性,更利于社会的和谐和人类的发展。

  就现阶段而言,至少西方男人尊敬女性的绅士风度,就值得我们男人好好学习。中国的传统文化蔑视女性,什么“女人是祸水”“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女人心毒蛇心”,“水性杨花”等,皆男权社会的偏见甚至诬蔑,这些说法若用在男人身上倒还恰当。

  几千年来,女性一直是男权社会的受害者,许多国家莫不如此!现代文明改变了这一切,但女性的社会地位特别是政治地位还远远不够。对于广大女性而言,地位低人格不能低,知识、修养、风范不可低,这样也能赢得男人和社会的尊敬。

  男人们,尊敬女性吧,这不但是社会文明的体现,更是男人修养风度德性的展现。这种尊敬不只是在3月8号,应在每一天,在每一件事上——无论是国事家事大事小事,如此,两性和谐、家庭和谐、社会和谐、人类和谐的美好时代,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植树节

 

  黎明时分,如果你的梦境是被小鸟的尖喙啄破,半梦半醒之间,闭着眼睛的你听着似真似幻情话般轻柔的鸟声,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被鸟声唤醒,这其实是我们祖先再寻常不过的早晨。那时他们以采摘、围猎为生,自然拥有无际的森林。他们甚至还要烧林垦荒呢!

  亿万年前,我们这儿的森林曾是遮天蔽日的。沧海桑田,它们变成了“乌金”(煤炭),那是天道。

  100多年前,埇桥特别是北部低山残丘之地,犹丛林密布,鸟兽麇集。自日寇侵占后即屡遭砍伐,至解放初几乎不见树木,此乃人祸。

  我想,倘若人终日生活在钢筋水泥建造的楼房“森林”中,真的与大自然隔绝,不但人心将会变得僵硬、冷漠而失去灵性,久而久之也会丧失人性的!

  植树造林,创建绿色家园多么重要!

  现在,我国森林覆盖率和人均占有率是世界最少的几个国家之一,这将破坏人与自然的和谐,引发很多危害人类自身的自然灾害,这对我国的环境、气候、农业生产、人民生活等都将产生不利的影响,古人都重视植树造林,而现代人却在毁灭先祖留下的树木,甚至掠夺子孙后代的绿色财富!

  1979年2月23日,全国人大规定每年的3月12日为植树节。这个日子也是孙中山先生逝世纪念日,1929年,为纪念孙中山先生,曾将3月12日定为植树节,此次再定,一是纪念先生的历史功绩,二是因为我国大部分地区的气候条件正适于植树。

  在美国,1873年就设立了植树节。因为很多人意识到滥伐树木毁灭森林,导致一些地区地表裸露,经常发生水灾。1864年,一个美国人写了本《人类与自然》的书,强调美国应有计划地重新植树造林。但第一个提出设立植树节的人是j·sterling Morton。他于1872年4月向内布拉斯加州议会提交了设立植树节的议案,州议会通过了4月10日为植树节的决议。此后,很多州效仿,纷纷设立了植树节。绿色家园给美国人的生活增添了健康与美丽。

  亡羊补牢,未为迟也。更为重要的是,我们更要懂得节约木材,比如抵制使用一次性筷子,一次性纸杯、塑料杯,节约每一张餐巾纸——只要你有环保理念,爱护其他生命,只要你意识到浪费就是在毁坏自己所赖以生存的环境,我相信,那种嘤嘤鸟韵、呦呦鹿鸣的梦幻之景才有可能在现实中出现。

 

劳动节

 

  这些年的“五·一”长假使得这个节日的本来意义完全淡化了。当然,随着社会的进步,比如,许多国家已实行8小时工作制,也使得这个举世同庆的节日失去了它应有的含义。因为在1886年5月1日,美国芝加哥等地20万工人大罢工并游行示威,反对资本家的剥削和压迫,要求实行8小时工作制。经过流血斗争,最终获得了这个权利。欧洲很多国家甚至实行6小时工作制了!1889年7月,恩格斯在巴黎组织召开了第二国际成立大会,决定以象征工人阶级团结斗争胜利的5月1日为国际劳动节。

  世事嬗变,过去的无产者已成为有产者,有的甚至变成了资本家,而6小时工作制已在一些国家实行,真让人感慨万千!

  不过,农民对这个节日不感兴趣,这至少是一种无知。虽然工人阶级可以放假庆贺,而农民照样日未出而作、日落而未息,但这毕竟是唯一一个属于普通劳动者的节日。并且农民的子女大部分出外打工,或者通过完成学业而成为“工人阶级”,更重要的是,那些打工者正在遭受100多年前外国工人所遭遇的不公平、不平等、不道德、不合法待遇,对此怎能无动于衷!

  另外,农民以及那些打工者包括工人,应对劳动者、对自身有一个健康的观念——劳动着永远是快乐的、美丽的,虽然“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但劳动者决不卑下!卑下的是人格,而不是职业。

  美国也设立劳动节,其目的就是让社会尊敬普通劳动者,当然,劳动者应掌握更多的知识,这有利于自身,有益于子女,有功于社会,如此,必能找到自尊,并赢得社会的尊重。

  应该永远记住,没有卑贱的职业,只有卑贱的人格。

 

中国青年节

 

  这个节日对于中国青年,特别是大学生们,实在是太重要了。许多学生完全丧失了爱国精神,视忧国忧民为笑谈。他们忧的是就业、好工作、挣大钱,殊不知个人前途与国家的尊严和强大息息相关,而且一个关注小我的青年不可能有大出息、大成就!

  “五四”运动源于一战结束,中国作为协约国为战胜方,在1919年巴黎和会上,列强无视中国的尊严,竟把战败国德国的在华利益转让日本,段祺瑞军阀政府勾结日本,签下可耻的丧权辱国协约,激起京城学生奋起抗议,全国各界支持学生的爱国行为,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迫使军阀政府让步。在巴黎,中国代表拒绝在和约上签字。学生的爱国运动取得胜利,维护了国家的尊严。

  五四运动是中国共产主义导向的萌芽,为共产党的成立作了准备。它倡导科学、民主、自由,使中国历史发生了一次伟大的转折,开始了新民主的中国时代。科学与民主作为西方理性精神的两大支柱,虽未扎下根来,但对中国民众“启蒙”的影响是深远的。

  大半个世纪眨眼而去,回望五四,也有许多教训应该总结。比如,把中国落后的根源一古脑全归罪于儒家文化,盲目彻底否定传承了两千多年的中华民族支柱的孝悌忠恕和仁爱的道德精神。一心打倒孔夫子,却忽略了导致中国闭关锁国而落后的极权专制的体制,并一度使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断裂开来。

  中国的未来在中国青年身上,特别是大学生、青年知识分子,所以,中国青年有必要了解五四的历史,认识五四的精神,担当起强大中国未来的责任。

 

母亲节与父亲节

 

  这两个有意义的节日都由美国人首倡,并以法律的形式确立下来。中国从来以“孝”而自诩而标榜,谈起西方人伦关系,总是讥讽人家人情淡薄,缺少亲情味。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可作对比,中国传统节日中也有清明、七月十五、十月一、年关等节日来体现孝道,但那都是对死人的,且形式重于内容,“泪血染成红杜鹃”,转脸就“夜归儿女笑灯前”!对活着的老人缺乏孝心——当今众多的“啃老族”就是证明。对自家老人的孝不及对子女之爱的十分之一,更别谈在社会上尊老爱老了。

  这两个节日,就是打在许多中国人脸上的两记耳光。

  对父母的爱,人同此心。

  1906年5月9日,贾维斯太太在美国费城去世。这本是寻常之事,可正是由于她才出现了闻名世界的母亲节。

  贾维斯太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善良、慈祥、勤劳、关爱他人。在20世纪初,普通母亲常常得不到应有的尊敬。很多人——包括儿女们在内,认为她的付出理所当然。贾维斯太太的女儿安娜认识到了这一点,在当地教堂为母亲举行了别具一格的仪式,表达对母亲深深的敬意。为让所有人都尊敬母亲,她写了几千封信,分别寄给一些重要人物和组织,要求选择一个特殊的日子作为母亲的节日。安娜·贾维斯自己选定了5月的第二个星期日,也就是她母亲的逝世纪念日。这一举动得到很多人的支持。到了1913年,美国国会正式确立这一天为“母亲节”,并称这一天是“为了铭记世界上最好的母亲——你的母亲”。之后,许多国家纷纷仿效。

  父亲节的确立源于居住在华盛顿的布鲁斯·多德夫人。她在1909年庆祝母亲节时,突然想到,既然有母亲节,为什么不能有父亲节呢?

  这源于多德夫人和她5个弟弟的早年丧母,是由父亲把他们辛苦养大。多少年过去了,姐弟6人每逢父亲的生辰忌日,总回忆起慈父含辛茹苦抚养他们的情景。在拉斯马斯博士的支持下,多德夫人给州政府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呼吁建立父亲节,并提议将节日定在6月5日她父亲生日那天。州政府采纳了她的建议,仓促间将父亲节定在6月19日,即1909年6月的第3个星期日。翌年,多德夫人所在的斯博堪市正式庆祝这一节日。市长宣布了庆祝父亲节的文告,确定每年6月份的第3个星期日为全市纪念日。以后,美国其他的州也开始以这一天为准开始庆祝父亲节。

  为了使父亲节像母亲节一样法律化,社会各方强烈呼吁国会承认这个节日。1972年,尼克松总统正式签署了建立父亲节的国会决议。

  我们都爱自己的母亲和父亲。他们已经衰老了,那么,就从现在做起,千万别留下“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悔恨和遗憾。

  中国已经步入老龄社会,也让我们尊敬每一位老人。尊敬老人就等于尊敬自己的父母,就等于尊敬我们自己——人人都有衰老之日。

  这两个节日的确立,还应给我们另外一种启迪:在美国,一个普通人的普通的母亲和父亲,能够以法律的形式,且以他们的生日和忌日作为纪念日,这在其他国家是不可思议的。在所有国家,只有大人物才可享此殊荣——而许多大人物人格、功过的最后定论是需要经历时间的涤荡和历史的考量的。

  这应带给我们更多更深远的思索。

 

儿童节

 

  六一儿童节的设立,是国际民主妇女联合会为保障全世界儿童的权利,反对帝国主义战争贩子虐杀、毒害儿童,于1949年11月在莫斯科举行的大会上确定的。我国于1949年12月规定6月1日为儿童节,翌年废除旧的4月4日儿童节。

  半个多世纪过去,现代家庭对孩子除“保护”外,更注重教育,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然而很多家长在教育孩子问题上,本末倒置,只关心孩子的学习成绩,忽略了对孩子品性的培养。欲成才先成人,否则此“才”也难成大才,或者成为难以适应社会的“呆才”,甚至变成有害社会的“坏才”!

  若让孩子成人,首先取决于做父母的品性修养,所以每个初做父母者须反省自我,否则,你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论生活习惯、个人修养、知识学养、道德人格等,将会在与孩子每天的接触中,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于无形中就被孩子接受了。

  所以,没有愚蠢的孩子,只有愚蠢的父母;没有“有问题”的孩子,只有“有问题”的父母;没有不能成才的孩子,只有本不是才且品位俗、修养差、人格低的父母!

  这种父母只会把孩子当作私有财产,从来不知培养孩子的合作能力、集体精神、公共意识、国家观念,竟还奢望成龙成凤——他们只能成为缺乏爱心、自私自利、唯我独尊、追求享乐、胸无大志的所谓“小皇帝”、“小公主”。别说成为国家的未来,他们甚至不是你们这种父母的未来!

  做父母者,除了考虑在孩子们的节日里应该送给他们什么有意义的礼物外,更应该反省一下,平常——即每日每时,你们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送给孩子什么样的“礼品”了——这种“礼品”才真正决定孩子的学品、人品、才品!

 

教师节

 

  中国设立教师节,无论是否独创首创,无疑都是一种莫大的进步,毕竟,知识分子不再“臭老九”了。不过,很多人不太了解,新中国成立后,1951年教育部就宣布:五一劳动节同时也为教师节,之后,很多人都知道,在那以后的几十年里,知识分子遭受了秦始皇焚书坑儒之后最大的浩劫,这无疑也是一种巨大的讽刺。

  有人说教师是阳光下最神圣的职业,我愿意相信,只是作为无神论者著称的中国人心里没有任何神明,还会再有神圣吗?天地不神圣,祖国不神圣,圣贤不神圣,爱情不神圣——一切都不神圣,还会有职业的神圣吗?

  天地君亲师,在过去,“师”是与天地君亲并称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那是不需设什么“节”来提倡的,尊敬是在人内心的。

  1985年9月10日教师节的再次确立,是想在社会上形成尊师重教之风尚,政府提倡,领风气之先,大大提高了教师(包括知识分子)的政治地位、社会地位。不过若要赢得人们发自内心的敬重,还在于教师自身。

  总体而言,社会上还是普遍尊师重教的。教书育人就是神圣的职业,教师就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作为教师,如果缺乏这种理念,就不会赢得学生发自内心的敬与爱。

 

国庆节

 

  有些国家没有国庆,但有公假日。国庆好像是政府的事,老百姓只管尽情享受假期带来的快乐。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结束了自满清后期以来一个世纪的屈辱与战乱,进入了一个和平年代。转眼又近一个甲子,这60年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争争斗斗,曲曲折折,终于又迎来了改革开放,真正迈入了一个新时代。

  我国地理环境优越,雪山、海洋、沙漠、草原、盆地、森林、丘陵、峡谷、岩洞……无不令人惊叹;南北大菜、东西特产,各地丰富的饮食文化无不令人沉醉。然而,我们在领略山川美景时,也应该想到人为因素频发的气候灾难;我们在品尝美味佳肴时,更应该想到,中国尚有数千万贫困人口!作为一个合格公民,你应该知道国家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如人口负担、资源短缺、环境污染、贫富差距、政体改革、道德危机……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们在享受改革成果时,怎能丧失忧患意识?

  目前的状态是,国强而民不富,飞速发展的经济让社会生活变得丰富多彩,又光怪陆离。历史传统、习俗观念、文化娱乐、道德法律无不在经受着考验,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应该承担责任。

  我们相信改革会成功,生活会更美好,国家也会更强大,真正成为本世纪腾跃高空的巨龙。

 

感恩节

 

  源自美国的感恩节,至今尚未影响到我们这儿。宗教是主要原因,缺乏感恩之心是现代人的普遍心理。感恩,除对上帝以外,还应该感恩一切。

  一个知道经常感恩的人才是真正有良知的人,才是真正幸福的人。

  它的源头在1620年,102个英国清教徒乘坐着“五月花”号轮船来到马萨诸塞州。他们想改革宗教而在英国被视为异端,来到美州是想找一个不受干扰传播宗教的地方。由于冬季严寒,约一半人死亡。到了春天,他们得到了当地友好的印第安人的帮助,种植玉米和其他作物。1621年10月,为了庆祝丰收,这些幸存者举办了以北美当地野火鸡等许多食物为特色的宴会,感谢上帝的恩赐,并把这一天叫作感恩节。节日屡有变动,1941年起,定在11月第四个星期天为准。

  我记下这个节日,是因为“感恩”二字触动了我。

  我们应该懂得感恩。感恩父母、老师、朋友;感恩供给我们食物的大地河流、庄稼花果、各种动物,以及供养这些动物们的树木小草;感恩给这些植物生存的太阳、月亮、空气和水;感恩让太阳如此温暖、月亮如此美妙的银河系和宇宙——感恩创造了这一切的上帝!

 

圣诞节

 

  这个节日是基督教最盛大的节日,为纪念耶酥的诞辰。历史上是否确有耶酥其人尚无定论,其生日是否12月25日则更有疑问。《新约全书》对此毫无记载。实际上,这个节日是4世纪下半叶才逐渐流传。开始无固定日期,后来历史学家们在罗马基督教徒习用的历史书中发现,在354年12月25日的那页内,记录有“基督降生在犹太的伯利恒”的话。圣诞节定于12月25日也许即依据于此。

  其实,远在基督兴起之前,古罗马人和欧洲的其他民族大都在冬至前后举行一些重要节日活动,以送冬迎春。12月25日原也是波斯太阳神米特拉的诞辰,一个异教徒的节日;同时太阳神也是罗马国教众神之一。这一天还是罗马历书中的冬至节。崇拜太阳神的异教徒都把这一天当作春天的希望——罗马教会承接了这种传统,将此日定为圣诞节。由此可见,圣诞节是基督教与古代风俗习惯结合而产生的。

  一般认为,12月25日作为圣诞节最早始于336年的罗马教会,之后逐步传播开来。延至今日,宗教意义已淡化,更多地变成了西方各国全家团聚的日子,如同我们的春节。

  此风也吹到了宿城,虽然白胡子、白眉毛矮胖的圣诞老人还极少见到,孩子们依旧收到了心爱的礼物。而那圣诞树上的小彩灯或小蜡烛,更在城市许多家庭的客厅中闪耀出吉祥、长寿、快乐的光彩。

 

结语:心灵涅槃

 

  民俗闪耀着文化,文化辉映着民俗。

  纵观传统岁时节令,皆由原始神秘迷信而始,逐渐向人本转化,变得开明而世俗,祈福纳祥、游赏娱乐、欢聚喜庆。这些民俗风情呈现出一派多姿多彩、五光十色、丰富斑斓的特征,既是政治、经济、文化、生产、礼仪、信仰的体现,又具娱乐、交际、传习、教化的功能,更是展现历史时代、社会风貌、文化心态、物质生活、审美观念、风俗时尚的窗口和舞台。

  在这五彩缤纷的年节欢聚活动中,凝聚了各种民族各个时期的生活百态、精神风貌、宗教情怀。它是区分不同民族、部落甚至国家的重要标识。倘若想了解某个民族或部落,窥测他们的心理特征、文化奥秘,那么风俗文化就是重要的窗口。

  西方的许多节日更多地体现了人的宗教情怀、人文精神,它与我们的传统节日一起,让我们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我们的心灵更加充实美好,并最终引领我们的灵魂返回天堂。

  在这欢乐吉祥的日子里,让我们举杯,让我们祈祷——祈祷美好的生活和圣洁美丽的爱情!

 

 

第二章

昔日牧歌

第一节 生产农具

引言:人类与农具

  逝去的总让人留恋,特别是与你的生存、生命有关的东西。它们会留在你的记忆深处,影响着你的现在和将来。然而有时并非如此,人类的健忘真是让人惊讶甚至让他们自己惊讶的。

  该遗忘的却被记住,该记住的却常常被遗忘——我想起了幾米充满忧郁的梦幻般的轻吟:

  看见的,看不见了。

  夏风轻轻吹过,在瞬间消失无踪。

  记住的,遗忘了,

  只留下一地微微晃动的迷离树影……

  有些东西有些事物是不应该被遗忘的,比如那些农具,那些过去的生活用具。这些为我们人类的生存和发展作出过贡献,这些曾经与我们的父辈我们的祖先朝夕相伴肌肤相亲耳鬓厮磨陪伴了人类几百年几千年的用具啊,正在被我们所遗忘被我们所丢弃。

  今天,我在这儿怀念它们,心织笔耕地描述它们,但我不可能写得文采斐然天机云锦点铁成金,虽然我对它们有着深深的怀念。

  它们太普通了,太寻常了,甚至太微不足道了。就像一棵小草之于大地,一个人的生命之于无始无终的时间,一颗星球之于浩瀚的宇宙。然而,这些农具用具对于我们的生活,对于人类的生存和发展起过不可替代的作用,我们,还有我们的后人,应该记住它们。记住它们就会记住历史,记住我们的祖先。没有我们的祖先,就没有现在的我们。

  在这里,我所描述的一些农具和用具,对于城里人来说一定很陌生了,就是对于现在的农村孩子,也仿佛是很久远的事了。其实,在我们身边,偶尔还能看到它们的身影,比如被扔在外面的石磨,被丢在旮旯里的风箱,古董似的纺车……这些被我们的父辈我们的祖先喊了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的名字啊,为何我们如此的陌生,仿佛它们就不曾存在过?

  我曾想收集它们,让后人重新认识它们,记住它们,记住这些伴随过人类童年的它们,可我没这个能力。我只能用我的这支拙笔来描绘它们了。但愿我的这些文字能把你带入那个逝去的年代。那个年代也许很“落后”,但那种“落后”的年代却有着现代社会已丧失的浓浓醇醇的人情味和纯真美丽的情怀。其实,“落后”与“现代”都是相对的,再过几十年或几百年,现代的一切将会变得多么落后啊。许多现代化的物品还不能像那些农具和用具一样有几百年更别说几千年的寿命呢。那么,让我们重新感受这些与我们的祖先血肉相连而今又一起消失了的农具和用具吧——它们确实已经变得无用,它们有些已经永远远离或正在远离我们的生活,难道还应再远离我们的记忆吗?!

 

·耙·耧

 

  犁在中国农业上是一个很自然的发明,大概就是远古时的耒耜,据传由炎帝首创。《易·系辞下》载:“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耜就成了农具的代称。

 

 

 

 

 

 

 

 

 

 

  最初的犁非常简单,硬木的,发展了数千年也不复杂,淮北地区常见的就是所谓的七寸步犁、八寸步犁、蚂虾犁子等。把犁子与虾联系在一起是很形象的,让人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紧绷的弓的样子,再让人看到弓身奋力的牛,弯腰扶犁的驼背老农以及他甩出的弯曲的鞭影,甚至还有刚露出一点笑脸的朝阳或眉眼羞怯的新月。

  耕地很辛苦,无论春寒料峭骄阳似火秋雨绵绵你都不能误了农时。陶渊明诗云“秉耒欢时务”即扶犁快乐的劳作,那种“乐趣”是因其看淡了功名利禄,更因政治腐败社会丑恶才“无道则隐”的,是苦中作乐呀。

  耕过的地凹凸不平是无法播种的,这就要用耙整平了。耙长2.8米,宽0.6米,耙齿约23根,它的主要作用就是把坷垃破碎,把掩埋不深的杂草、庄稼的根茎叶耙出来,以利播种。直耙之后还要再“索”一遍。“索耙”就是斜耙,却有窍门。从拐角开始“索”起,在不得重复的曲曲弯弯后回到另一拐角——即“关严门”,正好翻正两遍,直把土地梳理得纹理斐然。有时播种后还需再耙一二遍,除起到保墒作用外,也能让种子更均匀些。播得较浅的种子,还得翻过耙齿用耙桄壅平耩沟,以利种子的萌芽。

  庄稼人有句俗语:不会摇耧撒种,还算是种地人吗?可见摇耧撒种的重要性、技术性。耧在我们这儿叫耩子,由耧架、耧腿、耧齿、耧杆构成,多为三齿。播种是否均匀,关键在耧门的大小,所以有经验的老把式常被请去“定耧门”。这还远远不够,耧门的大小、摇耧的频率和幅度——叫大晃小晃紧晃慢晃,牛或马的走速,种子的干度净度大小,播种的深浅甚至土地的耕作状况与墒情,都要把握得很准才能出齐苗、出好苗、出壮苗。

  那时,蓝天大野,高阳秋风,黄牛哞哞白马咴咴,牛脖子或马颈下的铜铃铛丁丁当当,摇耧人的呵牛声都变得柔和悠长别有韵味了。

 

牛车·马车·拖车

 

  牛车,自然是牛拉的车子,我们这儿叫大车,有的地方叫太平车——它被老实巴交的老牛慢腾腾地拉着真是“太平”,绝没有现代各种车辆的安全隐患。在过去曾是重要的交通工具,汉初即已流行。诗圣杜甫从成州的同谷县(今甘肃成县)举家迁移四川成都时,用的就是牛车。想那漫漫路途中,贫病交加的诗人在牛车的吱扭声中会想些什么?他对牛车的感情一定不同于今人的。过去,牛车的用途就是运送庄稼、粮食或者粪肥。那时有些姑娘出嫁时也坐过它的,上面还有伴娘打着一顶花伞,放着一些简单的嫁妆。车身上贴着红喜字,一头戴着大红花的老牛喜气洋洋地拉着,吱吱扭扭优哉游哉,也挺迷人的。

  牛车的笨拙与牛的憨厚真是“般配”,这种车你用马拉用驴拖它也得叫牛车——它真是牛的“冤家”呀。

  牛车长约两米,宽约一米半,除了车轴是铁的,其余全用硬木料做成,包括四个大轱辘。一般是用两头牛拖拉,看所载物量而定。我不知它的载重量,也没人计算过吧。我曾与之相伴几年,车厢是我的床铺,车帮是我的书架,再放一块木板就变成了写字台。这是20多年前的旧事或故事了,那时牛车就已失去了它的功用,被胡乱地扔在露天之下经受风吹雨打。这个曾为人们出过大力的牛车,已没有人再多看它一眼。

  我那时也不喜欢它,视其为落后的象征。的确,它落伍了,自然会被淘汰,现在即便偏僻的乡村也看不到它笨拙的身影了,代替它的拖拉机一路黑烟一路灰尘而去。牛儿们倒是“解放”了,再也不用出苦力挨鞭子了,直接被送往屠宰场。对于牛们来说,不知是更可悲还是值得庆幸?阿弥陀佛——我虔诚的祝福这世间最值得人们同情的动物——高大而软弱壮硕而温顺倔犟而忠实的牛啊,愿你们的在天之灵安息!

  我相信它们是有灵魂的,如同相信有些人没有灵魂一样。

  是什么时候,它哞哞的叫声和牛车发出的难听的吱扭声,变成了我梦中的古老歌谣?

  马车因马的威武成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公路上一道亮丽的风景。你听那首歌就能感受到车把式的得意了:“长鞭哎那个一呀甩哎,啪啪的响哎,哎嗨嗨哟哟,赶起了大车,奔前方哟哎嗨哟……”得意中透出威风,很让我觊觎了几年。后来知道了“得意洋洋”一词的出典又很是惭愧。它说的就是晏子的马车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但回家后妻子却要离开他,问其故,妻子说,晏子身高不满六尺,贵为宰相,但我看他坐在车上,样子很谦虚。你身长八尺,不过是一个马车夫,却一副得意之形,所以我希望离开你这种人。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女子尚有如此胸襟,真让男人汗颜啊。

  马车多用三匹马牵拉,辕马在中,两边是跑边梢的。三驾马车常被用来喻指联系紧密的三个人或三股力量,尤指握有政治权力或能起决定性作用并相互关联的三个人。它典出俄国民俗。在俄国或匈牙利,乘坐由服饰华美的马车夫驾驭的三驾马车,曾被看作是拥有崇高地位的象征。

  马车与牛车的区别就是速度,在机动车之前很长的一段时光里,它驮运着各种货物在大道上南来北往东跑西窜,在清脆的响鞭声中扬起漫天灰尘。灰尘飞扬而去,远方传来咴咴的马嘶声。

  世间什么车没有轮子?若这样问你你一定答不上来。没有轮子的车还能叫作“车”吗?但淮北确实有这种车,农民叫它“拓车”。

  这真不能算作“车”,就是一个木架子,贴着地面的两块厚木板起到滑板的作用。这种车无需刹车,你只要对拖着它的牛呵声“吁——”就行。这是专门为辛勤的牛儿量身定做的一种“车”,它唯一的用途就是放上犁耙耧等农具,然后呵着牛拖到田间劳作。有时上面也放一大筐,里面是马骡们的草料,牛们是不需要“午餐”的。一身大汗的它们就地一卧,开始静静地反刍。因反刍时口角有沫,我们这儿就把牛的反刍叫“倒沫”。反刍的牛非常安详,金色的尾巴偶尔甩动一下,驱赶可恶的牛虻。它眯缝着双眼,享受着难得的空闲,永远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干完活,可以回去了,那时残阳已没,疏星闪烁,农人把农具放妥,哼着小曲呵牛回家。忽然一头牛直奔路边小沟,农人“吁吁”也不灵了,拓车歪在路边。原来,累了一天的牛实在渴极了,便犯了犟脾气,径去沟里喝水了。

  月儿初升,金黄金黄的,又圆又大,使得走在路上的牛儿人儿成了一幅活动着的剪影。

 

牛屋·石槽·大铡刀

 

  猪睡的地方叫猪圈,羊住的地方叫羊棚,圈鸡的地方是鸡笼,拴马的地方称马厩,狗呆的地方称狗窝,唯牛住的地方叫牛屋——这也算是体现了劳苦功高的牛们比其他畜类“高贵”一点的地方吧。

  过去,很多牛住在一起,很远就能闻到牛屋难闻的味道,但牛儿们是喜欢的,这儿是它们的家,是它们的天堂,也许那气味里有它们的“爱牛”的“温馨”气息呢。牛吃草的“饭碗”叫牛槽,青石凿成。槽帮是两块长条石,长宽高厚不等,嵌在凹形的石槽架上;两头扣上扇形的石板,就是牛坚固的“饭碗子”了。有的牛槽有几百年的历史,不知有多少头牛共用过了,被牛儿蹭得油光油滑的,真比铁饭碗还铁。用如此笨重的石头做槽,除了坚固耐用,更因为牛儿们喜欢兴之所致地蹭痒,或用犄角与石头比试硬度与力气。个别捣蛋鬼还有将前蹄踏在槽里的爱好,再摆上几个姿势,就像站在T形台上的模特,可见“衣食足”的牛儿们也不乏“闲情逸致”的。

  牛屋不远处有口井,亦石砌,旁有一大缸,一副水筲。水缸很大,不知有没有司马光砸烂的那口大。上面放一木杈一淘草篓子,缸即淘草之用,干活归来的牛们一气能饮下大半缸水,是真正的“牛饮”。

  牛屋里必定少不了一件东西:大铡刀。看到它我就想到一个刚烈女子十六岁的人头,就会思索生与死的价值,思索人性与兽性,思索意识形态与寻常日子;也会想到包拯的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真实的历史中有多少贪赃枉法的皇亲国戚王侯将相,可它曾铡过几人?那铡刀从来就是舞台上愚弄看客的可笑道具,包黑更是统治者麻痹百姓掩盖丑恶的可悲工具。

  牛屋附近多拴牛的木橛子,人遇到倒霉事常比喻说“绊倒磕在牛橛上”,“偷牛逮个拔橛的”,牛橛之多可见那时牛在生活中的地位和重要性。那时还有更多没上套的牛犊儿马驹子,这些不怕虎的牛犊儿更不怕狗,常撵得一些大黑狗大黄狗们夹着尾巴乱窜。不过这些金犊儿火驹儿欢蹦乱跳的身影,绘出的却是一幅幅恬静且动感的田园风情画呢。

 

·夹板·笼嘴·嚼子·鼻圈·鞭

 

  这些与其说是牛马驴骡的用具,倒不如说是它们终身的刑具更恰切些。看着吃苦耐劳的牛马们因为衰老不能再为人类卖力最后被残忍屠杀时,我就感到悲愤难平!它们不就是因为憨厚善良才如此吗!那些狮虎熊为何不受人类的奴役?因为它们凶猛!汉人是一个历来没有宗教情怀的民族,从来不懂得敬畏生命,怎能产生对众生的悲悯情怀?这世界上还有什么物种没被汉人吃过?他们连人都吃了,还有什么不敢去吃?!

  我曾见过一本外国小说就名《轭下》。因书名让我想到可怜的牛就没买。我们这儿把轭叫牛梭子,多用V形的粗树杈做成,一条绳索穿过架在牛脖子上,后面拴根带钩的短木,叫牛盘子,二牛共用的叫二牛盘。牛在耕地时,轭压迫得牛脖子聚起一个大疙瘩,颤颤地抖动。

  夹板是驴骡马通用,因为马有鞍子,故叫驴夹板子。用时先给它们套上围脖,再把夹板扣好;若没套牢,一块地耕出来后,夹板或围脖上已是血迹斑斑,而不会叫苦叫累叫屈的骡马的肩胛骨处,汗水冲着鲜血正点点滴落……

  你知道驴的吼声为何如此悲壮?牛的哞叫为何充满忧伤?你知道马的嘶鸣为何凄凉,而骡子却沉默不语?

  笼嘴儿是用竹篾编成,防止牲畜在耕作时啃食庄稼,不好好干活儿。有时地边没庄稼菜苗便不带笼嘴儿,饥饿的牛马有时为啃咬一口青草,刚咬在口中,“啪!”一道响鞭,它的屁股或脊背上已是一道清晰的鞭痕。有些心毒的农夫专往牛马的疼痛之处——肚皮下猛抽,且是最毒辣的哑鞭。挨鞭的那头牲口因剧痛而一蹿,独自把犁子拖得飞快,而在农人得意的笑骂声中,它的肚皮下已渗出点点血痕,一滴,又一滴,点点滴落在它没能吃上的惨绿的草叶上……

  马嚼子是一段铁链,牛鼻圈是一个圆形缺口的铜环,勒在马的口中穿在牛的鼻翼上——千万别以为这是它们的饰物,这与人戴上枷锁镣铐没任何区别。从此,它们的命运就完全掌控在人的手中了。不听话?那勒在骡马口中的锁链,只要主人用力一震,那铁链打在牙齿舌头嘴角上,怎样的烈马不被降服?而只要牛鼻子穿环,再犟的牛脾气也会变得乖乖的。

  跟着它们信任的主人走啊,走啊,走到实在不能干活的时候,就走到了屠宰场。更有累倒在田间地头的牛马,被运到了它们最后的归宿之处。

  从那甩出的响鞭中,从那屠刀的寒光里,从那饕餮的丑态中,暴露了人性怎样的残忍伪善和忘恩负义?!

  人才是人永远的敌人,自己才是自己永远的敌人,所以人对人可以丧失人性,这样也不失公平;而那忠诚于人类的生命,应该得到爱怜、尊敬和敬畏。

  包括所有的生命。

  在去屠宰场的路上,那串还值几文钱的铁链和铜环,终于被它们会算账的主人给永远摘下来了……

 

锄与镰

 

  锄与镰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农具。一个是促进保护庄稼的生长,一个则是让庄稼立刻死亡。

  生长着总是充满诗意的,也让锄多次走入诗的意境并在诗中永留美名。然而诗终归是诗,诗来源于生活,诗味与现实味是大不相同的。当“草生害我苗,匝月一再耘”时,越是太阳毒辣你越要“锄禾日当午”,如那“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卖炭翁一样,不同的是你“心忧草活愿天热”罢了,尽管任其“汗滴禾下土”吧。陶渊明写锄草耪地很是迷人,但若让你去“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时,你大概除了一身臭汗外加腰酸背痛外,怕是再也感受不到那种诗情画意了。

  锄的作用除中耕锄草培土间苗外,还有一功用人多不知:锄去杂种。

  刘邦20岁的孙子刘章,对吕后篡权极为愤慨。一次陪吕后宴饮,借行酒令时要给吕后唱一曲《耕田歌》。吕后说:“要说耕田你老子还差不多,你生来就是王子,哪知耕田?”刘章说:“我试着唱,助助酒兴而已。”说完离席唱道:“深耕既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后果然锄去吕氏家族。

  镰刀似乎缺少锄的浪漫,它是个急性子,唯一的功用就是让庄稼生长百日而一朝死亡。在辛劳的农人听来,世间还有什么声音能比镰刀亲吻庄稼时的“哧哧”声更为悦耳动听呢?在体验丰收的喜悦时,再回味劳作时的阳光月亮露珠鸟韵,是否有了些许诗情画意?

  一个淡泊功名利禄的超凡脱俗者,即便在辛苦的劳作中,也能感受到自然中的诗情画意和人生的浪漫情怀的。关键是要具有一颗陶渊明的甚至超越于他的心灵。

 

 

  有这种生活经验的人,一读到这俩字就会看到那热火朝天的场面;没这种体验的人还不知打场是咋回事呢。这“场”可是“磁场”,那时能把所有的男女老少“吸”到场上;这也是“生死场”,庄稼就在这儿脱胎换骨;这也是“名利场”,农民往日的付出决定了今日的“名利双收”。

  场是如何做成的?很简单,选一块平地耕后耙平,用牲口拖磙带耢石碾压一遍——最好用骡马,因其体轻蹄圆,蹄窝浅容易碾平;牛则不然,蹄甲尖身体重,蹄窝太深。碾平后泼水,再撒一层麦糠,晾至不粘后再让石磙唧唧扭扭地唱一回小曲,打麦场成矣。

  我这里并不想向你描述打场的画面,只待“场面”齐备,向你介绍一下在场面上亮相的角色——下面按出场或登场顺序作一简短介绍。

  首先是连歌带舞滚滚而来的石磙,还有拖拖拉拉的耢石。它们是一对兄妹,做场时打场时都是密切合作形影不离的。耢石扇面形,功用是把石磙碾轧过的庄稼再“搓揉”一遍,起到脱粒作用。一提打场,农村有句话叫“杈耙扫帚扬场锨”——下面亮相的就是杈子,分铁木两种。铁叉是木把,木杈为一体,叉有三叉四叉,用其把辗脱后的秸秆翻抖一遍,叫翻场。待秸秆确无谷粒,再挑到一边垛垛,这叫起场。垛垛是一桩技术活,多由男人完成。垛成圆形还是长方形,要看主人是爱吃“馒头”还是“卷子”了。

  起场后杈子即退场,这时搂耙扫帚木锨推板可同时并用,男女老少都能派上用场。搂耙齿约十数根,作用是搂拾杈子挑不着的细碎秸秆,只剩大糠后,再翻用与木锨推板一起聚拢脱下的谷粒,扫帚在后面跟扫,这叫聚场。待糠谷聚成大堆,根据风向开始扬场,一锨一锨地就风抛出,金灿灿的粮食就在打麦场上“闪亮登场”了。

  这场戏很热闹,只是我省略了“画外音”,如唧唧扭扭的磙碾声,马嘶牛哞驴叫,人的吆喝欢笑——天空的鸟鸣燕语是没人注意的了。

  麦子装袋运走后叫清场,这时,所有的角色都退场了。今后,连这“场”都可能要逐渐“退场”的。现在都用联合收割机了,所以这场面真的很少见了。

  只有石磙孤零零地留在场边的角落,扮演着被最后抛弃的主角。这家伙太笨重了,没人懒得偷它。

  场已被耕过,且又长出了新一茬庄稼。庄稼越长越高,渐渐淹没了石磙的身影。

 

石磨与杵臼

 

  从湖南澧县的彭山头遗址和河北武安的磁山遗址的发现中可以证实,七八千年前的古人已学会了种稻和粟。这些粮食需去壳方可食用,这就有了臼、石磨盘之类的工具。石臼的出现我不知起于何时,这种如今最寻常的东西为人类的生活起过巨大作用,而这种最简单的东西在新石器时代是不能制造的——在一块石头上凿一个窝,你用什么去凿?那时还没发现更没使用铜铁,所以古书上才有神农氏“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的记载。至于撅根木头在凹地捣谷,如此简单的“发明”也归于神农氏,与今日把功绩好事都加到伟人头上一样,万民的这种谦虚真是古已有之了。

  我小时候在农村常能听到“嗵嗵”的舂粮的声音。那都是在一早一晚即上工之前或收工之后,多由妇女去做,头顶毛巾,腰系围裙,一下一下地捣着,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好像遥远的山谷都有回声。

  我们这儿把石臼叫“对窝”,石杵叫“对头”,因其形状及“作用”被那些已婚男女赋予暧昧之意,成了男女间打情骂俏的借用物,可见此地民风之粗犷。而在台湾高山族则形成一种“杵舞”,三五成群的妇女站在石臼周围,手执长杵,一边捣臼一边歌唱——劳而歌动而舞,那该是一种多么美丽迷人的场景啊。

  石磨可以算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它是人类几千年生活中最重要的生活用具,每个村子都有磨坊,大村则有好几处。俄国有一出歌剧就叫《磨坊老板》,可见石磨对人们是多么重要。

  如今,所有的石磨都被丢弃在外面了,只是它们在经受着风吹雨打之时,感受不到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吧。

  看到石磨,我就想起过去的岁月,想起被蒙上双眼推磨的驴子。永远没有尽头的磨道被驴子踏成一圈圈重叠的生活年轮,让我看到了悠悠岁月,看到了流失的时间,看到了远古……在一圈圈的转动中,厚厚的石磨一点点地变得越来越薄了。它转啊转啊,转到20世纪80年代时戛然而止,之后,它被从呆了几千年的房屋中扫地出门——今后的人们再也不需要它了。

  几千年来,它像慈母般把粮食嚼碎喂给人类;如今人类长大了,而且长出了能咬碎万物的牙齿和吞噬一切的嘴巴。

  石磨,远古时最现代化的生活用具,现代社会最原始的生活用具,它不应该在现代社会中在人类生活中销声匿迹,还有杵臼——不知怎的,它使我想到了春秋时晋国赵氏孤儿故事中为义而死的公孙杵臼。公孙杵臼没有死,虽然现代人已不记得他,但历史永远不会把他遗忘。正如石磨与杵臼已被人类遗弃了,但历史不会也把它们遗弃吧?

 

粮囤·面缸·瓢

 

  在过去,更别说遥远的年代,家中能有几个大粮囤,那真是羡煞人也。粮食就是财富的象征。在穷苦之人看来,那囤中的粮食简直是金光四射的。

  囤多用“条子”编成。说起寻常的“条子”我便显出无知了,我说不出这种“条子”是一种什么植物。簸箕柳主要用于编簸箕、笆斗、面筐之类;有种我们叫作“白蜡条子”的荆条多用之编草筐、菜篓;而编囤的“条子”我们称之“紫苏槐”,或许是对生的叶子与槐叶相似吧。

  曾有一个与粮囤有关的真实故事,让人啼笑皆非。那是上世纪70年代,一小伙子已过30总找不到对象,只因为穷。他的一个亲戚如此这般地替他出了个主意。相亲那天,姑娘与家人来到男家,虽然对其家境的寒酸有些不满,但厢房里几囤粮食还是让他们同意了这桩婚事。洞房花烛之夜,新郞跪在了新娘面前——原来,那一排粮囤里除了囤尖上的粮食,囤里全是喂猪的红芋叶!然生米已煮成熟饭,新娘只能把泪水咽进肚里……

  老百姓如此做假实属无奈,想娶个媳妇有个家嘛,但当今社会何物不假何处不假?物之假是因为人之假,用乡下人的话说:“现在大闺女都是假的!”——不知还有什么能让人心归真?

  面缸也是那个年代富裕的象征。这样的家庭大缸小缸坛坛罐罐地摆满墙跟就如同现代人家的多种电器一样气派。那时人们都穷,家里来客或来了亲戚,常有人家需借一瓢好面方能应付过去,说来真是辛酸,拿一大瓢去,归还时那一瓢面比原来多出个尖尖——是感谢,也是显示人的厚道。

  水缸都是放在灶屋门口的,里面有一大水瓢。《红楼梦》里贾宝玉曾对林黛玉说:“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这儿的水不是“弱水”,路人可以任意饮用那也饮不了一瓢。不过,那时的水没有任何污染,给人的是一种很甜的感觉,渴极了也能饮两大瓢。

 

·铲·抓钩·钉耙

 

  铁锹,我们这儿叫铁锨,有刨锨,也叫排子锨,方形瓦状,因加一穿孔木块,故名。可两人合力共用,主要用于刨挖极坚硬的土壤,如砂礓土;尖头锨,挖沟挖洞最为方便,形状如名;方锨或除锨,形状与功能皆如其名,不能刨地只能除土。这几种工具极简单又极实用,人用之完成了多少了不起的工程,如运河。早有公元613年楚国的荆汉运河和巢肥运河;吴王夫差为争霸中原开挖的邗沟;战国时魏忠王修筑的鸿沟更为有名,不但是楚汉的分界河,更延续至今且流入今日现代社会的茫茫人海……

  秦始皇修了万里长城被一个孟姜女骂成了罪人,但他令史禄兴修的灵渠,因沟通湘、漓二水联系了长江珠江两大水系,虽为统一岭南所修,却也造福于后人,可将功折罪了。但更著名的纵贯南北绵延四千多里的隋大运河,不光“天下漕运,仰此一渠”,李白“烟花三月下扬州”之名诗亦由此河飘出;且扬州之繁华,杭州之兴盛,以及山东德州、临清、济宁、江苏的淮安等城市的发达,莫不赖于此河之功。可以说,隋炀帝因此河完全也可以将功折罪了。拿秦始皇的万里长城与京杭大运河相比,利弊功罪无须辩矣。

  这么多伟大的工程,全是铁锹一口一口啃出来的!

  铲的作用就是除草,且能“斩草除根”。在乡村,割草是过去人们生活的重要内容。“锄禾日当午”,不但保护禾苗,更因为除掉的草还是牛马驴骡羊的食物。现在不吃草只喝油的拖拉机代替了牲口,除草剂也取代了草铲,只是污染了环境,影响了人们的健康——只是现代人把钱看得比健康更重要吧,所以大多数人竟不以为意。

  抓钩多是三齿,翻地用的,用之和泥也很方便。形状更小的叫小挠钩,这类农具还有钁头、耠子、稻耥子等,不再详述。还有一种叫耨的锄草农具,大概就是我们使用的“高鼻梁”的小手锄。《国语·齐语》:“挟其枪刈耨镈,以旦暮从事于田野。”从这句话中不但可知农具名称的不同,更让人感受到那时的劳作环境与今日祥和的田园劳作有天壤之别矣。

  钉耙的作用是破碎坷垃整平土地,形状和善于倒打一耙的猪八戒使用的兵器相差无几。

  最后还要补充一下铁锹的另一个用途:埋葬死者。你看遍地大小坟墓——无论是帝王的还是草民的,都是用锹筑成的。不沾铁锹的人和使用了一辈子铁锹的人最后都会被铁锹所埋葬的。

  我们都会被铁锹埋葬的——无论是古人是今人还是后人,也算入土为安吧。所以,千万别嫌弃泥土——我们都将化为泥土,而铁锹就是专门与泥土打交道的工具。

 

油磨·大锅·油梆子·豆腐担

 

  先说我最爱吃的豆腐。据说它是刘邦之孙道学家刘安发明的。《本草纲目》载:“豆腐之法,始于淮南王刘安。”仅凭这一发明,我也祝愿喜好黄老之术的刘安能得道升天——哪怕连同他的鸡犬。

  推豆腐需一盘石磨,大缸小缸,晃担,石膏、木框、木板、纱布若干,水筲一对。虽说简单,但让豆子多出豆腐且要好吃却是有些门道的。因豆腐人皆爱食,新的做法还没发明,上述工具短时间内不会消失,无须我多此一笔了。

  油磨与面磨的不同之处是它们的“牙齿”。油磨的“牙齿”细密,不然如何嚼碎小小的芝麻?所以锻磨的工钱与时间都比面磨多一倍。

  推油是一项技术活,一个环节不当都影响出油率和香油的色与味,所以这方面都有经验丰富的师傅。

  大锅是必不可少的,再有一个油葫芦,一个大铁勺,一个圆形或方形的油桶。油葫芦不同于做瓢的那种,是一种脖颈有一尺多长的葫芦——我们这儿叫油嘟噜或酒嘟噜。此地没见种过。由于终日浸在油锅里,油光光的样子仿佛肚子里都吸足了油。

  关于推油给我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大锅碰在石头上的“当当”声,还有很远就能闻到的油坊的香味。当然,油梆子“梆梆梆”的敲击声更有韵味,在村落里,在深巷中,古老而伤感。

  时代不同了,现在“推油”的人都是小姐,无论是宾馆、浴室、发廊都可“推油”,只不知是何种推法。

  生意人的叫卖声也变成了录音,那富有韵味的原汁原味的吆喝声很难听到了。录音机里传出的声音就像听到歌手的假唱,让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听!油梆子“梆梆梆”的声音又从深巷中隐隐地传来——那么古老又那么忧伤,仿佛来自遥不可及的远古……

 

平板车·独轮车

 

  上世纪80年代以前,农村几乎每家都有一辆平板车,它结构简单轻巧省力,一个儿童也可以用它拉几百斤东西而不费多少力气。农民用它拉庄稼、运肥料、卖粮食、卖猪、购物、割草拾柴、走亲戚等,它不但成了农家必不可少的东西,也是那个时代重要的运输工具。那时窄窄的公路上络绎不绝的是一队队一排排的平板车,拉的东西有石灰、砖瓦、粮食蔬菜、货物等,扮演着今日汽车的角色。每年春节,农民在张贴春联时,也总不忘给它贴上一个“福”字或“一日行千里,出门保平安”之类的对子。

  很多人的腰背就是随着车轮的转动而慢慢弯曲了,并且再也直不起来。他们甚至在丢掉平板车走路时,也保持着拉车时的那样一种姿势与步态。

  现在,三轮、四轮、摩托三轮已完全取代了平板车,人们在省力的同时,并没感到多少生活的轻松,依然为了生活而奔波,只是这种只为了钱的奔波更加匆忙了。飞速的车轮缩短了人生,并裹走了许多淳朴善良的东西。生活是富足了,人生却也更沉重了。大概物质的递增永远也赶不上欲望的膨胀吧。

  独轮车又叫手推车,用硬木做成的车架覆盖了整个车轮,因为能在最窄的道路上行驶,曾发挥过独特的作用。它最早出现在西汉末年,经诸葛亮改进后叫做“木牛”,在出祁山伐魏时就是用它运粮运物的。过去人们逃荒逃难或做生意时都用得着的,甚至用它接送媳妇,在现代人想来有些不可思议了。

  如今它也消失了,消失好多年了,没有人注意,更没有谁留恋。若干年后,也许没有人会制造它了。因为,它是个什么样子也会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的。

  踽踽走进了历史的它们也不可能再走出历史了。

 

 

  有小桥就有流水,有流水就有人家。有了人家,即便西风残照古道瘦马夕阳如血,但在苍茫的感伤中仍透出温馨和柔情。

  乡村多的是石桥,你若逛累了即可安歇,细品远山含情近水秋波。常有大姑娘小媳妇桥边青石板上捶衣,水声笑声捶衣声声声入耳,家事外事男女事事事关心,使岑寂之小桥顿生无限风情,虽非若耶溪边,也让人尽赏浣纱之西施。若晚霞映天,日沉水中,随着玉臂一起一落,远远品之,落下无声,扬起有音,直捶得夕阳在水中碎成满河玛瑙,彩女入画成浣纱西施,一幅斑斓之梦。

  为之所动,曾撰一对子记之:

  霞铺水面,映彩女画中浣红纱;

  月沉湖底,诱顽童梦里捞银盘。

  这后一句是记述与小伙伴夜捉迷藏,为水中月色所惑而梦中捞月之趣。

  小桥由青石构建。这些石头原是大山的筋骨,是什么让它们变成一块块条石石板,甚至龙狮虎龟?

  当然是锤錾斧凿钎的功劳了。

  可别忽视了这些简单的工具。没有它们就洗不好石头;洗不好石头就建不成桥,建不成桥就通不了路,通不了路什么还能发展呢?

  它们硬是把僵硬呆板死气沉沉的石头变得灵巧起来,生动起来,甚至灵活起来神圣起来。那赵州桥的石头是它们錾出来的,那金字塔的巨石和狮身人面像是它们一点点啃出来的,那乐山大佛那莫高窟壁画是因为它们才显身于世的……

  过去的小石桥是没有一点混凝土的,原始古老而庄重,被一代又一代人踩过而默默无声,也被无数双手抚摸过而透着温情。

  依然是夕阳晚霞流水,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姑娘媳妇在它的身边扬起玉臂,为它驱除流水所带不走流不尽的千年寂寞了。

 

 

  哪个村子没有老井呢?在一些山村,老井就是全村人生活的命脉。

  老井的古老不用去问白胡须的老人,你只需看看那青石板上几道深深的凹痕就行了。有多少根绳索用了多少年的时光,才能在坚硬的石头上磨出道道豁口?看到它我总能想起水滴石穿铁杵磨针以柔克刚之类的词语,感叹岁月悠悠来去匆匆;人世沧桑生命苦短。

  老井默默无语,他的眼神依然淡泊清澈透明灵动,白天看不变的天空多变的白云,夜晚看多情的月亮少量的星辰。

  老井并不寂寞,他看到了多少张生动的面容啊。白发老翁瘪嘴老太莽撞少年腼腆少女泼辣女人顽皮儿童……他能认出那老翁就是曾向他透过石块的孩子,那脏老太太曾是第一次打水而对深井害怕的新媳妇。还有一些有心事的少女,专拣井台没人时来打水,把自己的丽影艺术照似的久久定格在圆镜般的天空上,看得自己都有些呆了。老井知道她们有和自己一样深深的心事,便忘情地与她们凝眸。

  那时,老井几乎知道全村人家的故事,那都是几个在井台上洗衣的大姑娘小媳妇或长舌妇告诉他的。她们常常用水筲——即木制或竹制的水桶,现在已见不到了,把水缸灌满后,就提一只大木盆——现在也消失了,被铝盆取代,到井边洗衣说笑聊天,不觉夕阳坠山或月上柳梢,赶紧飞奔回家换衣梳妆——差点忘了今晚的约会了!想想也没啥,让那不解风情的傻小子多等一会吧,便从容地描眉画唇。

  老井溢出圈圈涟漪,他笑了——谁家姑娘嫁人小伙子相亲女人偷情公公无德小叔子偷油之类的家长里短他全听到了,大概也记住了。

  时间久了,老井就有了灵性。

  有人说,有一年大旱,井水浑浊,人们淘井祈雨,夜里果然大雨倾盆,解了旱情获得丰收。

  有人说,某年大灾,原本甘甜的井水突然变味了;某年地震,井水一夜间窜上好几尺……

  现在,这些都成为传说了。人们都用压井吃水了,就连一些古老的山村也建了水塔,老井品尝了从未有过的冷清。那些很甜很甜的故事将和他很甜很甜的井水一样,都永远属于另一个年代了。

  一只大花猫在井口探了探头,无声地溜走了。一只小黑狗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汪汪地叫了一阵,也无趣地跑开了。

  老井默默地看着那一小块天空,依然白云悠悠悠悠云白;夜晚,月亮那么惨白,是在井水里浸泡的吗?不,是在他的泪水里太久了——他早已望眼欲穿呵。不,是在他的心里太久了,他把月亮偷藏在心里多久了,捂得如此惨白?

  树叶一片一片地飘落着,还有看见的看不见的灰尘。那么多的人,那么多喝过他的水出生的长大的变老的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井水里早已是厚厚的一层了。

  他再也听不到嗤嗤的笑声喔喔的鸡啼咩咩的羊叫汪汪的狗吠啾啾的鸟鸣了。他再也看不见生动的笑脸羞涩的红颜痴情的凝眸了。白云飘逝了,月亮残缺了,星星沉没了,太阳熄灭了,蓝天变黑了——他终于不舍地闭上了灵性的眼睛。

  老井,真的死了……

 

第二节 生活用具

 

引言:时光可以倒流

 

  哲人说,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流水永不回头。

  时光亦然。它带走人们的青春、美貌、生命,一去不返。故孔子感慨系之:“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流水荡涤了流沙,往往也淹埋了金子、宝石和珍珠。时光却不然,它虽然带走人的青春美貌和生命,却淹埋不了人的记忆,特别是许多美好的记忆。时光之水在人们的身上流逝,但并没有在生命里中消失——它一点一滴地流入了我们的脑海,化为珍贵的记忆,在记忆中不断地倒流、回旋。这种不断回流的结果,才真正是淘尽泥污沙砾,最后在记忆最深处留下了金子、宝石和珍珠。

  记忆的最深处总是幽暗的,因了这些珍贵的宝石而熠熠生辉,闪耀着梦幻之光。它们亮丽了我脚下的幽径,更吸住了我的脚步,我的目光,我的心,让我变成了贪夫,遗忘了时间,丢弃了岁月,不顾一切地捡拾着,一样,两样,三样……

 

 

  灰砖青瓦,飞檐翘角,朱红大门虽已斑驳,雕花窗棂却纤尘不染。竹影入户,花香溢庭,此时此刻,从这老屋里走出的无论是白发老翁,还是端庄小姐或者俏皮丫鬟,都显得那么古典、优雅、生动。

  但我向你描述的不是这种过去大户人家的老屋。

  “一湾流水斜阳外,几缕炊烟老屋中”。不错,是这种老屋,也是这种味道。它厚厚的土墙,陈旧的茅草,低低的屋檐被烟熏得乌黑,还挂着几串灰尘。永远不需要玻璃的木窗棂,破旧的大门吱吱呀呀的。院墙也是土墙,墙头上的茅草枯黄瘦弱。院内有鸡窝羊圈,院外是猪舍牛棚,鸡犬之声相闻,夹杂着男人的大嗓门和女人放肆的笑声。间或几个孩子冷不丁窜出院子,灰头土脸的样子,跟着一条吓人的大黑狗。

  这种土屋冬暖夏凉。它厚厚的土墙是用泥块一叉一叉垒起来的,铁叉有三齿多齿之分,一次只能垒米把高,需三茬才能垒成;屋山是用土坯垛成的。土坯是先和泥,再用坯模一块块脱出来,晒干待用。房顶是用麦草或稻草苫的,山区人家多用山草,延年。内墙用泥抹平,再抹一层白灰,有的干脆刷一遍石灰水了事。

  如今,住这种老屋的人和老屋一起衰老了,而建造房子的工具:铁叉、泥抹、抓钩、坯模,以及打夯用的夯石等,也再也派不上用场——农村已是平房楼房了。

  这种老屋并不缺乏情调,请看郑板桥的描述:余家有茅屋两间,南面种竹……风和日丽,冻蝇触窗纸上,冬冬作小鼓声。于是一片竹影零乱,岂非天然图画乎!

  刘禹锡也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不错,房子是否情趣盎然诗情画意,要看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了——一派森严的皇宫不见得就是最迷人之处呀。

 

簸箕·竹篮·罗·筛·笆斗

 

  很多生活用具是在人类学会种植五谷时就出现了,它们非常简单,但人们在生活中却离不开它们,当然是指过去。

  簸箕,用一种柳条编制,这种柳我们就叫它簸箕柳。它的主要功用就是簸除谷皮、尘土、糠秕等。《诗经·大雅·生民》在描写一次祭祀活动中就提到过它:“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释之叟叟,丞之浮浮。”意思是用杵棒在石臼中捣碎米糠再舀出来,用簸箕簸除糠皮再用手揉搓,之后淘洗蒸熟。这就是生活,这就是诗,就是诗的生活,生活的诗。我在写到石磨时本想把磨面的过程描述一番,因为至少在我们淮北地区,已经没有人再“推面”了——磨坊早已消失几十年了。但这样写显得琐碎,匆忙而现代的人们谁还会对这些落后的生活场景再感兴趣?如今,我在追念这些已消失或即将消失的用具时,只是想让孩子们以及后人知道它们曾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如同你现在使用的洗衣机电风扇微波炉一样重要,甚至更为重要。

  竹篮打水一场空,淘米淘菜却轻松。竹篮纯粹用竹篾编成,圆形或椭圆型,盛放物品或淘粮食之用。簸粮食淘粮食是过去农村妇女重要的生活内容之一,常常是三五个妇女一起在坑边河沿边淘边笑,冷清的水边顿时热闹起来,水声、笑声、哼唱声荡漾开去,水中女人俏丽的影子颤微微的,也让人心颤不已。此时,寻常女人在觳觫的水中也显得曲线迷人了。

  罗子是用竹片或薄木片加工成圆圈,张上绢布,分粗罗细罗两种,唯一的功能就是罗面。在一个大大的箩箔篮里放一支架,用罗子在上面经过千万次地不停晃动,面粉就像雪花一样,在无声地飘落中越积越厚。劳作完毕,母亲用落满灰尘的头巾啪啪抽打着满身的面灰,顿时一片迷蒙——一片迷蒙中,母亲的面容和身影却愈加美丽动人了。

  最早的筛子应为竹丝编成,现在则是用铁丝编成大小不同的眼,如豆筛子、麦筛子、芝麻筛子,用以筛除碎土尘埃秕粒,也可作选种之用。古时还可“筛土筑阿房之宫”呢。(《汉书·贾山传》)我常想,社会就是一个大筛子,无用之人之物莫不尽皆筛除。历史也是个大筛子,在它动荡不止的烟尘中,多少虚幻不实的尘埃糟糠之物不见了踪影。

  笆斗也是用簸箕柳编成的,加个竹襻儿或木襻儿可提可挎,有大小之分。不加襻儿的叫扛笆,就是扛运粮食用的。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种小笆斗,外面染成鲜艳的桃红,办喜事时常用,如结婚、过寿、吃喜面(生子办事)。喜事过后里面常有些果子红糖红鸡蛋之类诱人的东西,以致那时看到小笆斗都会唾津潜溢。

  过去还常能见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媳妇儿,挎着红笆斗喜滋滋地走在回娘家的路上,那笆斗所盛不下的喜气全都在脸上了。杨柳依依小溪淙淙喜鹊喳喳很有诗情画意的,但我却忽略了低眉含羞面若桃花的新媳妇儿,只想着她挎着的小红笆斗。那时我是多么小,多么清纯啊。

 

风箱·灶君·鏊子

 

  风箱是一长方形的木箱,有一出风嘴,两头有活门,箱内有一块系一圈鸡毛的木板,起到活塞作用,有两根或一根拉杆连着,它是过去人家厨房里不可缺少的生活用具。

  我小的时候几乎天天拉风箱,因为必须天天吃饭,时间久了倒“拉”出一番乐趣。那两头的活门发出的“吧嗒”声可快可慢,可轻可重,可缓可急。心情好时可以和风细雨般的抒情,心烦意乱时更可以暴风骤雨般的急促;可以“拉”进行曲的速度,也可以“拉”圆舞曲的节奏;而那锅灶里的火苗自然是随着我的“指挥”起伏旋转,或“快三”或“慢四”,或匍匐如蛇或翩若惊鸿,飞霞般舞动着燃烧着我快乐的忧郁的愤怒的惆怅的心情。心花怒放时我在灶膛里火星飞舞,悲愤难奈时也可在灶膛中怒火冲天……

  随着我的即兴指挥激情演奏,锅里冒出了袅袅白烟,与灶里的缕缕青烟一起,带着我无尽的思绪飘入蓝天。

  蓝天,一片水汪汪的又空荡荡的湛蓝,能把人所有的思绪和欲望融化,而融入一片湛蓝……

  说起土灶,那是现代的煤气灶微波炉所无法相比的——虽是土制,却每年享受一次祭祀的,叫“送灶”。年关人们贴春联时也总不忘在灶膛上贴上“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之类的对子,并供上好吃的东西,封灶君之口。人们祭祀灶神,大概是与火有关吧,火是人类生活须臾不可离开的东西,火为灶所约束,灶为人所日用,自是要感恩的了。另据《淮南子》载,“炎帝死于火,变为灶”,又添一层神圣了。罗隐《送灶诗》云,“一盏清茶一缕烟,灶君皇帝上青天”——现在,灶君真的“上天”了。用上了煤气灶、微波炉的现代人,早把侍候了几千年的灶老爷抛到九霄云外了。

  厨房还有一种用具:鏊子。铁铸的,平面圆形,中心略凸,与之配套的是“小擀子”——两头细中间粗,相对大擀面杖而言的。烙出的“菜合子”或“芝麻馍”此地叫“干馍”风味独特,城里人乡里人都爱吃。

  鏊子不会被生活淘汰,蒸笼将会退出厨房的“舞台”,而风箱,已早在我们的生活中销声匿迹了。

  作为它唯一的“演奏者”,我在煤气灶微波炉电冰箱等现代化的厨房中,也把它淡忘了。

  谁还愿意再“拉”这种古老而落后的“乐器”?虽然它为人家唱了那么多那么久的古老歌谣!

 

纺车·针线筐·布鞋·毛窝

 

  童年时见过纺车,30多年过去,记忆中的影像早被时光之水浸得漫漶,以至于我总是怀疑:是真的见过还是梦中所见?这种混淆常让我怀疑一切,更让我常对人生心生虚幻之感。说起来挺怪的,那时的我少不更事,看到纺车就有一种很“古”的感受,觉得它是属于“古代”的,和使用它的老奶奶一样。如今,她们都真的作古了,连同那个时代,是否也连同我的记忆?

  不,我还是常常想起纺车的,只要我还穿着衣服;我还能想起奶奶用的牛角作的靪子,姥姥手中团团转的线坨子,母亲的破针线筐;想起她们戴着老花镜,在如豆的油灯下,一针一针地为我做的“千层底”的布鞋;想起“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想起断机教子的可敬的孟母;想起为劝夫求学而断织的可爱的乐羊子妻;想起“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想起下凡的织女,漫天的云霞……

  美好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就像人死了也会留下魂儿的。这魂儿就是别人心灵的记忆吧。

  现代人穿的都是皮鞋了,我也是。偶尔也穿一穿布鞋,街上买的,不耐穿,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我愈加感受到姥姥做的鞋子的分量了,那些鞋子早和我的童年青春一起消失了,但我的心头,我的心头为何常感到沉甸甸的,有时还透不过气来?

  还能让我想起的是小时候穿过的毛窝,用苘麻和芦英打成的。鞋底是木板,前后钉上木块,高跟鞋一般,主要是下雪天蹅雪的。还有一种绑在棉鞋上的木屐,也是在冬季的雨雪天气穿的,比现在的皮棉鞋暖和多了。

  再往前回忆,还能想起五颜六色的虎头鞋来,那应该是三四岁时穿的吧,不知我为何还能记起?那大张的嘴巴、大瞪的眼睛、醒目的“王”字、鲜艳的线穗,皆清晰如昨。

  ——而现在的一些人甚至昨天的某件事,我为何要费力地去想却还常常想不起来呢?

 

草帽·斗笠·蓑衣

 

  草帽可以说是农民的专用物,其他人戴上怎么看都不是那么回事。当然,领导戴上它则与众不同,他们偶尔作秀时需要它,可以做出情系于民的样子。

  草帽没有任何装饰作用,就是用来遮阳的,亦可挡雨。农民戴上它不致被毒辣辣的太阳晒得头昏脑胀,而且还能感到一丝习习凉风,仿佛草帽引来或生出的。姑娘媳妇戴之不致脸被晒黑,又能显出几分妩媚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试想,身材窈窕长相美丽,若面容黝黑,怕要减去五分光彩的。况且以草帽作掩护,在人群中或干活时也不妨向心上人抛个媚眼以示爱意。

  斗笠我们这儿叫“席荚子”,用苇席编成,宽大过肩,有很好的挡雨功能。想到它就会想起蓑衣,想到蓑衣就会想到张志和的《渔父》:“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色彩如此和谐美丽,只是被淡淡的烟雨洇润成一幅朦胧的画面。在这幅生动的画面中,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隐者,手拿钓竿,在迷蒙烟雨中渐行渐远……

  现在,斗笠和蓑衣已基本绝迹了。生活中已到处是各种样式的雨伞,多种颜色的雨衣,方便,实用,美观。

  大概隐者也不在了吧。

 

芭蕉扇·蒲扇·折扇·绢扇

 

  最先让我记住的扇子是芭蕉扇,而且还是孙猴子他们过火焰山时向铁扇公主借用的那一把。说是“扇一下火焰熄灭,扇两下凉风习习,扇三下细雨霏霏”。这是儿时听母亲讲的孙悟空三调芭蕉扇的故事。以后又记住了使孔明显得仙风道骨的羽毛扇: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想那曹操若派人盗得孔明的羽毛扇,怎会有赤壁之辱呢。

  不过,最让我感动的是那把带血的桃花扇,那个比男人更有血性的李香君。其身出青楼,然高洁之心几人具之!还有让人感慨良多的是班婕妤那把合欢扇,虽“皎洁如霜雪”“团团似明月”,但在汉成帝专宠于赵飞燕之后,退居长信宫的班婕妤正如她诗中的“合欢扇”,被“弃捐筐笥中,恩情中道绝”了。

  对于乡人,扇子可没什么故事,就是纳凉之用,不比那公子小姐们,既可“动摇微风发”,又能作饰物当情物作信物,风姿绰约风流倜傥风情万种,生出一段段浪漫感人的佳话。在我国哈尼族还流行一种扇子舞,舞者身穿白衣,双手持羽毛扇,模仿白鹇飞翔歌舞之态,表达她们对和平自由的向往,优雅迷人。

  在乡村,以前使用最多的是芭蕉扇。我原以为就是芭蕉叶做的,后来才知是一种叫蒲葵的常绿乔木的叶子做成的。还有一种蒲扇,却是用蒲草编的,有种好闻的味道,只是也绝迹多年了。这些扇子在农人手中可使用多年,比宫中美人儿受宠的时间还长呢!               

  如今人们已使用电扇和空调,在享受之时却容易生病,且缺乏情调。这让我常回忆起儿时的情景:拉一张软床于小院中,月色融融,母亲边为我们摇着芭蕉扇,边讲述着美丽的神话动人的传说。沐着清风,浴着月光,不觉间我们就被扇进梦乡。一下,两下,三下……梦中,母亲摇动的芭蕉扇下暑火消褪凉风习习细雨霏霏——那是母亲爱的雨露啊。

  那时,我们在美梦中,母亲在汗水中……

 

油纸伞

 

  这种伞我只在电影电视里见过,那是大户人家的娇女儿或阔太太遮阳用的,红红的,光环一般笼罩着伞下的女人,高贵,典雅,雍容,华丽。

  我想起的是我用过的油布伞。伞骨与伞柄是竹制的,很粗糙,颜色几乎都是暗黄。伞面很大,我们三四个孩子可挤在一起共用一把“风雨同伞”去上学。

  伞是挺诗意的,因和雨连在一起。雨声如乐声,落在树叶上的,树变成了风琴;打在屋顶上的,屋变成了音箱;击在水面上的,水的和声此起彼伏。这些迷人的雨声如此幽美,幽美中透着忧郁,应和着听雨人的无尽心曲。

  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节奏分明,旋律委婉,让我想起古筝曲《蕉窗夜雨》,想起李商隐的“留得枯荷听雨声”,那时伞面变成了我的耳鼓,雨点化成了会飞的音符……

  若是情侣共举一伞,相依相偎喁喁私语,丝丝细雨绵绵情话,近水含烟烟柳如梦;雨韵飘忽耳语切切,烟雨迷蒙中远景成幻,那种情调那种意境那种画面,霏霏细雨难以倾诉,脉脉眼神也无法表达,只能刻入心版,留给岁月回味。

  生活中确有种种诗意,为何我们难以感受?因为欲望之水淹没了心灵,使心灵远离了自然,不能再感应自然,融入自然,欣赏自然。

  如今的雨伞非常精致,五花八门,不但有防雨遮阳的功用,还是一种装饰品,且携带方便。常备在身,即便天有不测风云,骤雨突降,我们也不会狼狈,且能从容地品味一种风雨人生。

 

软床·大床·箱柜·梳妆台

 

  软床大概就是曹雪芹在《红楼梦》开篇时提到的“绳床”,即在硬木做的床架上演蜘蛛之技——用绳索横绕竖穿成网,故也称“网床”。它是茅棚老屋里的摆设,楼房里没它的位置。因小巧轻便,夏夜炎热,扛着它找风口处睡觉最为惬意。不过,最适宜它的地方是田野的瓜庵草棚下,皓月当空,蛙声一片,萤光几点,诗意出矣,风情生矣,佳人至矣。

  软床睡久了绳索会松弛成凹形,不过正与累弯了腰干驼了背的老人弓形的身躯相合,深陷“网”中的老人见首不见身。唉,蜘蛛从不会死在自织的网中,而人最终是死在“网”中的——淮北风俗,人死了就停放在软床上。有多少人就死在自己编织的网中,被自己的绳索套牢终生!

  曹公在落魄之时曾云“蓬牖茅椽,绳床瓦灶,并不足妨我襟怀”,然对常人俗辈决非如此。贫穷能耗尽人的意志,让人永远与风雅气度天趣高贵绝缘。

  大床就是双人床,我儿时的印象是结了婚才能睡上朱红色崭新的大床。与之相映生辉的是女方的陪嫁,一紫红色的大箱子,一盆架而已;梳妆台是上世纪80年代后兴起的,以前只在母亲讲的故事中听说过它,知道是小姐太太们的专用物,与穷人无缘,也永远与男人无缘。它是最让女人恨爱交加之物,女人看着镜中的人儿面若桃花,红颜渐退,皱纹渐生;在它面前搔首弄姿,顾盼生辉,窈窕魅人;又秀发染霜,腰粗肚凸,面容枯槁。有些梳妆台的镜子是换过多次的。

  但只要有女人就永远有梳妆台,且花样翻新,永远以流行的面目出现。那些老式木箱再也不会出现了,像我家那只,据母亲说,是她的奶奶用过的。我想,它曾收藏过女人多少难以言表的心事啊。

  我见过一张老式大床,雕龙画凤,原有顶子,可以挂帐子。看到它就仿佛看到一个典雅的小姐或雍容的太太,坐卧其中风情万种。但现在使用它的是一粗俗的农妇,床上胡乱堆着杂物和破衣烂被,极不相衬,就像一块美玉坠着污浊的饰物,仙子却披着破烂的麻片。

  据说,这床是一个大地主家的,此人斗起地主来特狠特积极而分得的。

  这个古老的大床很快被弄得脏破不堪,睡了多年后成了过时的古董,最后成了灶柴。

  现在,地主成了历史,那雕龙画凤睡过小姐贵妇和粗俗女人的大床也成了历史。

  一切都会成为历史的。只是,很多历史还会在未来出现的,会是过去的翻版。

  因为,几千年来,中国人从没有彻底认真地批判过清算过任何一段历史。

 

·尺子·算盘

 

  这几样东西在生活中发挥过不可替代的作用。没有它们人们如何计算造金字塔的数据,穿合体的衣裳,知黄金的重量?但不知怎的,一见到它们我就会想到锱铢必较,短斤少两,斤斤计较,铢积寸累,铢两悉称,蝇头微利,利析秋毫,待价而沽,见钱眼开,见利忘义;就会想到孔方兄,王老,钱眼里坐,爱钱如命,自私自利,见财起意,利欲熏心,利令智昏,唯利是图,为一己之私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也;就会想到得寸进尺,得陇望蜀,钱如蜜,蛇吞象,欲壑难填,贪得无厌,贪贿无艺,贪天之功,贪财好色,贪赃枉法,贪得无厌,贪夫殉财;就会想到勾心斗角,出尔反尔,尔虞我诈,朝三暮四,沽名钓誉,欺世盗名,长袖善舞,看风使舵,八面玲珑,假仁假义;就会想到人头畜鸣,人面兽心,衣冠禽兽,全无心肝,蝇营狗苟,碌碌无为,奴颜婢膝,胁肩谄笑,摇尾乞怜,吮痈舔痔,寡廉鲜耻,厚颜无耻,趋炎附势,屈节辱命,丧权辱国;就会想到口蜜腹剑,翻云覆雨,两面三刀,暗箭伤人,含沙射影,造谣生事,无中生有,落井下石,恩将仇报……好了,我不该再卖弄了,各种各样的秤、尺子、算盘都是现成的,谁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算得明明白白量得确确实实,只是人们在称量别人时往往忘记称量自己,为人类创造了那么多成语典故幽默笑话。

  人说面对死亡最能检测人心,但死神唯一,机会太少,且也未免冷酷;让他们面对秤尺算盘吧,常常测量自己,量准了或许能够把握好自我吧。

  遗憾的是人心易变,故人心叵测。然人心如秤,时空如尺,人心可测出人心的重量,历史可量出思想的长度,时间便可算出灵魂的质量了。

 

汽灯·马灯·洋油灯·电石灯·面灯·花灯

 

  想起汽灯,眼前就会出现唱戏的场面:明晃晃的汽灯,黑压压的人群,乱糟糟的叫声。那时还没用上电,电影都很稀奇。曾因一个小伙伴的撒谎而空跑了几个村子,结果在很远的村子听说更远的村子在放电影,我们仍赶去看了半截电影,回来后让撒谎的小伙伴羡慕死了。所以看戏是那时农村最热闹的事。唱戏就用汽灯,汽灯亮了就有戏了。我那时甚至以为,除了天上的太阳,最亮的就数汽灯了吧?有时挤出人群去撒尿,看着满天繁星,就想,这些一眨一眨的星星也能看见明亮的汽灯吧?

  唱戏是唱戏的,看戏是看戏的,我们只是一群凑热闹的孩子。所以,几十年后的今天,印象最深的就是汽灯,它曾照亮我童年的黑夜,如梦的童年。

  马灯最大的好处就是大风吹不灭它。那时生产队的牛屋里离不开它,因为天不明就要下地干活的牛们夜里吃喂一顿草的,四面透风的牛屋用的就是马灯,我们这儿叫提灯。灯光的亮度可以调节,如现在的调光灯。

  我总觉得马灯是属于草原的。在茫茫草原上,蒙古包里点点灯火如天上的星星;而奔驰骏马身上挂着的马灯,流星般划过草原,擦亮草原成梦幻星空……

  可以把农村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叫洋油灯时代。那个时代的“洋货”还有洋车子洋火洋油洋钉……煤油灯也有“土”“洋”之分:“洋”的是高脚杯式灯台,上有玻璃罩,很明亮,很洋气;“土”的是墨水瓶,牙膏皮卷火纸就成。现在四五十岁的人都会记得那个洋油灯时代,那是知识贫乏的求学的时代,是鼻孔脸孔和青春被熏黑的时代,心灵被蒙蔽被愚弄的时代,是母亲为省油把灯捻一剪再剪的时代,是灯花开到梦里梦里花落知多少的时代。

  80年代我还用过一种电石灯。把一小块电石放一圆形小铁盒中,再扣上一个有长长灯管的铁盒,置入盛水的铁盒中,就可点燃“电石气”即乙炔了。我那时在瓜棚里看书点的就是这种灯,小风吹而不灭。在那个手电筒都算“电器”,大块头半导体收音机都是奢侈品的年代,这种灯很时髦呢。

  说到花灯面灯,也就到了年关。寒冷的年被各种各样五光十色的灯笼照得温馨迷人,醉醺醺的,常让人生出不知今夕何夕的虚幻之感。电灯淘汰了很多种灯,却永远淘汰不了并代替不了花灯。花灯闪耀着民俗,也闪耀着文化。

  电灯点亮了城市,也点亮了乡村,但也有它照不到的角落,这就需要面灯香喷喷的灯光了。据说只有这种灯能驱走一年的晦气。这些用面蒸熟的鸡龟龙等物,在身上的香油燃尽之时,常被烤焦一块,飘出缕缕特殊的香味。

  这香味逸入梦乡。梦中的我又循着这香味飘入另一个梦境,吃到了很多美味,并大笑说:“这次不是梦了!不是梦了……”

 

轿

 

  花轿就是一朵花,一路开放;花轿就是移动的梦,让人触手可及。它能让所有乘坐过它的女人铭心刻骨至死不忘。即便没坐过花轿只是见过它甚至只是听说过它的女人,都不会忘却它。花轿在女人的眼里心里甚至血液里该漾起怎样的一种柔媚情怀啊。

  它让处子变成了妇人。它让姑娘变成了新娘,变成了母亲。它让仙子般的女儿从云端跌入凡间,从梦中步入现实,从此是另一种人生。

  花轿也让所有的男人永远无法释怀,无论它载来的是幸福还是痛苦,是烦恼还是快乐,是悔恨还是庆幸,是梦中人还是冤家。

  我是见过花轿的,也见过坐过花轿的新娘,只是没见过吹吹打打抬花轿的热闹场景——那仿佛是属于久远的年代了。现在听说还有人以这种古老的方式迎娶新娘,但我知道,即便如此,也已再难体味到那种令人销魂的味道了。那种味道仿佛只属于那个年代。千年的酒瓶装入现代的琼浆玉液怎会有陈酿的味道呢?

  现代人的嫁娶都是用轿车了。花轿与轿车,哪个更迷人呢?

  花轿上的一段路程,浓缩了女儿时光多少情怀:那天真无邪的童年时光,无忧无虑的豆蔻年华,纯情浪漫的花信岁月;那仙姿玉貌冰肌玉骨,那柳腰莲脸燕语莺声,都将成为梦幻。下了花轿也许就是纯情岁月梦幻时代的结束,温文尔雅可能变得粗俗不堪,风花雪月将会化为柴米油盐,琴棋书画将会换成锅碗瓢盆,如梦的花轿将会变成真实的鸽笼……在花轿一颠一簸的行进中,目中的景色为何变得虚幻迷离?鲜艳的花瓣上是谁滴落的泪珠?欢快的乐声中为何透出忧伤?双亲甜蜜的笑容里为何蓄满酸楚?

  轿车外的风景一掠而过。这是现代的爱的速度,直奔主题。

  轿车缩短了我们的人生。

  花轿则延长并扩张了女人的人生,也包括我们的人生。

  花轿是一个梦,里面装的也是梦;花轿是一朵花,里面的花蕊也开放了。

  待坐轿的新娘变成老妪,无论她的人生怎样悲欢离合酸甜苦辣,花轿都会成为铭心刻骨的怀念和永久的回味,且回味无穷——

  那是一片梦的鲜花,一路开放;那是一朵鲜花的梦,开放后就永远凋谢了。

 

 

  最后的结局都是死亡。如果还没死亡那是因为还没到最后。

  这一章的最后,我应该写写棺材了,就像前面提到的花轿。有生就有死,这才叫圆满。人是如此,万事万物莫不如此。细想一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土里长的,最终不都归于大地,这大地不也是万物的棺材?想得再远一点,那耀眼的太阳,皎洁的月亮,闪亮的星星,最后不也全都死亡,那宇宙不也是它们的棺材?

  只是,宇宙的棺材是什么呢?是一颗心吗?

  一颗心若死了,世界之于它就等于不存在了,亲人之于它全离开了,鸟声之于它全消失了,温暖阳光柔美月光灿烂星光之于它也熄灭了,宇宙之于它自然也被它带走了。

  心是宇宙的棺材啊。

  一切都会被时光淘汰,棺材永远不会。因为时光带走一切,却留下死亡;因为世间没有永恒的存在,死亡永远存在。

  农村有种风俗,人健在时先做好棺材,叫喜棺,而且有丧事喜办的陋俗。不过,人若寿终正寝何必忧伤?所以很多人死亡时面容安恬或面带微笑。

  人实在不应该忌讳其最终安身的地方,而应该喜欢这最后栖居的地方。法国作家夏多勃里昂在他的《墓中回忆录》中这样写道:“我始终想象我是坐在我的棺材里写作的”,“我更喜欢在棺材里头说话。我的叙述将伴随着那些因发自坟墓而且具有某种神圣性的声音”,“你们喜欢光荣吗?那就细心经营你们的坟墓吧”。我相信,从那儿发出的声音,一定能振聋发聩。

  一个看透生死的人决不会忌讳死亡,而且透过死亡更能透析生命。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其实,从生命的终极意义上说,应是“未识死,焉懂生”!超越死亡的还有庄子。他鼓盆而歌的道理是:“她(妻子)刚死时我怎能不悲伤?然推究起来,她起初本无生命,不仅没生命而且没有形体;不仅没有形体而且本无气息。在恍惚之间变化有了气,气变化而有形,形变化而有了生命;现在又变化为死。这种变化就像春夏秋冬的交替一样。她安息于天地之间,我还在哭哭啼啼,这是不懂生命的道理,所以不再哭泣。”

  古往今来,唯庄子如此达观啊。他告诉欲厚葬他的弟子:“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今人的所谓达观其实是不敢面对死亡,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忘记了似的,终日劳形费心忙忙碌碌碌碌无为,还奢谈“无为而无不为”,为蝇头微利为芝麻大的小事斤斤计较无法释怀,但浪费了一天的精力一年的光阴却无知无觉毫不可惜,却不知光阴荏苒岁月蹉跎,死神已经慢慢逼近了。死神是不会忘记你的,永远不会。我还是抄录初唐诗人王梵志的一首诗让你品味吧——

    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

    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

  一个人对待死亡的态度能决定他如何对待生存;能正确对待生存的人,他的死亡才有价值。

  死亡的价值才最终是一个人生命的价值。

 

第三章

衣食住行

第一节“衣衣”不舍

引言:“衣”言难尽

  若按我们当地的说法,我应先谈“食”才对,“吃穿住行”,“人活一世,吃穿二字”,老百姓都这么说;“衣食住行”也是约定俗成的说法,似乎又“文”了点,不像前语那么直截了当:“食”直接“吃”,“衣”直接“穿”,痛快。况且任何人必须先“吃”才能活,活着才能讲“穿”,理应把“吃”放在第一位。有人说“衣”在前是文明的进步——人们更注重精神生活,是摆脱了动物性的体现。这说法也不“科学”:若说“衣”,哪个男人比雄狮更帅?比雄孔雀更靓?又有哪个女人的时装能比鸟儿们蝶儿们的“衣裳”更美更艳?不吃是不能活着,但活着不穿衣你连门也不敢出,别说满世界臭美了。过去惩罚女人裸体示众,结果几乎都是一个死——还不如直接杀了她们更好受些!可见“衣”比“食”更重要。反之则更要命!人虽然还是“裸猿”,但总不能退到远古去。那时“猿人”们皆赤身裸体,大家都“受邢”,无所谓。

  说到“衣”,休说“一言难尽”,千万言何所穷尽也?我在此小节简单说说我们本地常见身上常穿的几件衣服或与“衣”相关的比如被、巾之类,挂“衣”漏万。顺便扯几句与“衣”相关的掌故、出典、源起、发展等助兴而“衣”,说起“衣”别不“衣”不饶我便谢谢了。

  衣裳的“起源”,按《圣经》的说法,应算亚当、夏娃“首创”。他们经不住蛇的怂恿,偷食禁果,于是心窍顿开,才意识到彼此一丝不挂。赶紧拿无花果树的叶子编作裙子围上遮羞。

  神话不足为信,至少证明一点:原始人类只能以树叶、树皮、兽皮等遮羞御寒。待发展到真正的衣冠服饰出现,则已十分复杂了。无论服制、颜色、用料、式样皆有一套严格规定,等级分明,不容僭越。

  至于款式之变,各朝各民族皆有“时尚”,相互融合,互补,花样翻新,循环往复。由于学识谫陋,这里不去追根溯源,“衣衣”(一一)言表。其过程可以说是由简单到繁复,又由繁复趋向简单,变得越来越得体,实用,舒适,这是指“形式”;而“内容”却是愈来愈丰富,从遮羞御寒实用之功能化走向装饰、品位、性感、美感之审美化,散发放射出五彩缤纷五光十色的文化色彩。

  这种色彩并不因褪色变旧而“失色”,相反,它蕴含的情感、个性、理念、时光、文化等逐年增值。为什么有人对旧衣服“衣衣”不舍?那衣服并不空,它藏着主人的历史、青春、秘密、光彩甚至爱情……所有这一切都依然如故,“衣”旧不变!

  “衣”言难尽,“衣衣”不舍,那么,让我们依“衣”而行吧。

 

 

  应该先从“无花果树叶”说起。不过无论她们把“比基尼”穿出舞台穿过海滨穿进生活中,我们还是按“老一套”:从“头”说起。

  我们现在戴在头上的一律都可叫作帽子,如草帽、鸭舌帽、火车头帽等。在古代却有多种叫法,冠、冕、巾、弁等,且样式不等,种类不一。有些是有专属专指的,如冕,本指大夫以上贵族所戴的礼帽,后专指帝王的王冠,直到现代,一些国家君主即位,仍举行盛大的如冕礼,因“冠冕”而堂皇,而至“堂而皇之”!

  “帽子不是随便戴的。”至今我们还有这种说法。早如周朝时,规定士以上方可戴“冠”,老百姓只许戴“巾”。其实冠巾主要起束发作用,并以此作为成年的标志。那时男女都是长发,挽结于头顶或脑后,用笄固定成髻。女子满15岁称“及笄之年”盖源于此。笄初用骨、竹、木制成,后出现铜、金、银、玉等,花样翻新,发展成后来的簪、钗、步摇、钿、翘等式样精巧的首饰。“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贵妃之死也。

  皇上可以戴“通天冠”,贵族们也有名目繁多的什么长冠、武冠、进贤冠、却敌冠等10多种,老百姓只能用布包头称“巾”。秦时百姓常以三尺黑布包头,称作“黔首”,至今仍是百姓的代称。连秦相李斯未发迹时只能自称“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

  如今再没人强制你戴什么颜色、式样、质地的帽子了。你制作一顶皇冠扣上也没人问,而今大多数人也不喜戴帽子——除非“高帽子”,且越高越多越好。不过世事难料,上世纪五十、六十以至七十年代,一些人又被强制“戴帽”——如右派,一带几十年。这种无形的“帽子”压死多少人才!更有强给地主们戴的帽子——这种真正的“高帽子”不戴也得戴——连国家主席夫人王光美女士都在劫难逃。

  如今这帽那帽时髦,其实都没有“大盖帽”最实髦。“大盖帽,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吃了不敢往上告”——老百姓说得太形象了,我无须赘言。

  不过也有一种帽子人人想戴,且有人想得发疯,那就是乌纱帽。这种始于南朝的帽子才真正是最流行的帽子——在中国风行了几千年,肯定还会长时间地风盛不衰。它很神奇,看不见摸不着,但只要戴上你就拿不掉,很“奇妙”,虽也“压”死不少人,但他们都任劳任怨,甘愿为“黔首”们当一辈子公仆而鞠躬尽瘁!

  男人们为“黑帽子”丢命,也常为“绿帽子”拼命——这也是所有男人最怕戴的帽子了。“绿帽子”即“绿头巾”,元明两朝规定,娼妓家男子戴绿头巾,后指妻子有外遇。明代郎瑛《七修类稿》载:“唐史李封为延陵令,吏人有罪,不加杖罚,但令裹碧绿巾辱之,后人遂以着服为耻……及见春秋时有货妻女以食者,绿巾裹头,以别贵贱,乃知其来以远,李因是以辱之耳。”可见,无论是古时卖妻女换食,还是今时妻子红杏出墙,于男人皆无奈矣,岂不真“悲夫”!?这简直不亚于耶酥受难时那带刺的荆冠——对于忠诚的男人而言,那刺直入心灵!

  不过,也有男人彩旗飘飘却想让妻子守身如玉,这种男人应给他多裹几层绿巾。即便男人做到“取次花丛懒回顾”,妻子却“一枝红杏出墙来”,也应首先反省对妻子是关怀不够,还是理解不足,抑或注重事业忽略了情感?无须粗暴地蹂躏“花瓣”,更不能愚蠢地斩断“花枝”,选择绅士地离开,也是对女性的尊重。

  无心再谈帽子了,像当地从前的瓜皮帽、猫猴帽之类;当今女性时髦的遮阳帽、白莎帽等,心里却油然升起《草帽歌》忧伤的旋律。草帽最美,它与自然连在一起,有庄稼的体香,野草的心香,戴在头上没有任何压力,那种灵魂的馥郁直接熏陶着心灵,飘飘然,飘飘然……

  那是日本电影《人证》的主题歌。帽子证明了人性,也是人性的证明。

 

 

  “人是衣裳马是鞍”,人为何如此重视衣裳,把衣服的制式、颜色、质地规定得如此严格?这句大俗话可谓一语破“天机”。衣裳是身份的象征,财富的展露,文化的体现。无论男女,衣服最能展露其品位、气质、个性、涵养。莎士比亚说:“衣服常常显示人品,”“如果我们沉默不语,我们的衣裳与体态也会泄露我们过去的经历。”

  看来,人们把“衣”放在首位是有深意的。人一出生就被衣服所裹,俗叫“包被子”——甚至未出生已有了“胞衣”,甚至死了都大穿寿衣,更甚至死后其亲人还给其送“纸衣”,真是“衣衣”不舍矣。

  “衣”与“裳”在古时是两个概念。《诗经·绿衣》:“绿兮衣兮,绿衣黄裳。”绿衣即上衣,黄裳即下衣。先秦时“衣”指上身所用,即今褂子短衫类;“裳”指下体所穿,即今裤子,只是那是尚无“裤”子,裤子谓“绔”。《说文》曰:“绔,胫衣也。”成语“纨绔子弟”之“绔”即源于此。上衣谓“襦”,为平时所穿,如罗敷所穿,“紫绮为上襦”之是也。穷人穿的短衣叫“褐”,粗麻兽毛制成,按当今时尚正是富人才穿得起的。兽衣兽皮是原始野蛮人所服,如今穿兽衣之文明人,即便窈窕淑女绅士风范,岂不正是原始野蛮的回归?

  如此考证实令人乏味,且有掉书袋之嫌。现在只说裤子的趣事。商周人的时装“深衣”到了秦汉已是长袍,男女通用,与今长袍之别是宽衣大袖。这种衣服不便劳作,故百姓少穿,多服粗瘦短衣。《索隐》曰:“褐布竖裁,为劳役之衣,短而且狭,故谓之短褐。”因短衣仅至膝,所以下面必须穿裤子——即“绔”了。绔皆无裆,为劳作行动便利而开裆,故开裆裤当为穷人所“创”。到了汉昭帝时期,上宫皇后下令所有宫女“皆为穷裤”,即前后有裆以裤带所缚的裤。自此,妇女穿有裆裤竟成风尚——可见,在穿衣方面,女人是永远领风气之先的,大概是爱美之天性使然。

  上面所提“绿衣黄裳”,据说是卫庄公宠爱嬖妾,贤慧的夫人庄姜失了正位,心忧而作此诗。绿为次色,黄乃正色,上衣该用正色,下衣该用次色,今上下颠倒,自是“心之忧兮,曷维其亡(忘)”!古时崇尚黄、红之色,大概因太阳之故,以其明亮热烈,故红男绿女也不是随意说的。

  最后还得提一笔我们的晋代老乡刘伶。这个蔑视礼法鄙弃习俗终日饮酒者常常一丝不挂地在屋内吟哦,别人发现后惊叹不已,此君却责怪别人钻进他的“裤”子里来了——原来天为其屋、屋为其“裤”也。

  如今社会开放,生活宽裕,人们想怎么穿就怎么穿,衣服与政治、宗教、地位几乎没什么关系了。欧氏、唐式、少数民族式各取所爱。女人穿得只要还能保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不露,男人花得只要别乱钻女厕所,谁也不横加干涉。所幸的是,这些最时髦一时者多为文化低下思想庸俗之男女,知识分子所弗为也。像明时“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之诗所述,那风气就惨了。那些气质高贵风度雍容的知识女性,庄重谦逊的事业男人对“时髦”“时尚”会嗤之一鼻的。风气再堕落,人性再丑恶,总有冰清玉洁冰魂雪魄之女性,更有高风亮节儒雅素朴之男人。

  他们的装束,可为风范。

 

 

  论起穿着、衣料,我委实汗颜。原因有二:一为孔方兄之故,二认为其乃红颜之事。平时常听说什么“真丝”“真皮”“纯棉”“毛料”“化纤”之说,想那衣料也无非此几类吧?至于不怕火烧之衣、太空服之类,与我等寻常百姓无涉。

  因嫘祖教民养蚕,故中国几千年来是丝的王国,并名扬海外,形成了著名的“丝绸之路”。这些丝绸到了古罗马帝国的贵族们身上,已与黄金等价。这且不论,有趣的是,丝绸让罗马贵妇们的生活愈加风流奢靡。罗马人塞内加在其著《善行》中大加鞭笞:“我见过一些丝绸的衣服。这些所谓的衣服,既不敝体,也不遮羞。女人穿上它,便发誓自己并非裸体,其实别人并不相信她的话。人们花费巨资,从不知名的国家进口丝绸,而损害了贸易,却只是为了让我们的贵妇人在公开场合,能像在她们的房间里一样,裸体接待情人。”这“不知名的国家”正是我们的大汉帝国,此君不知不为怪,但他对贵族纵欲享乐的激愤还是可贵的,其责怪丝绸属偏见。同是穿丝绸,你看我们的罗敷多么贞洁俏丽,艳灼古今:“青丝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对怨,但坐观罗敷。”且对使君的调戏以礼相拒。而罗敷所佩“明月珠”,据《后汉书·西域传》载,正是他们大秦国——古罗马帝国所产所传,而我们的罗敷佩之绝无风骚之态,且娴雅高贵。

  锦绣绫罗绸缎,均为丝织品,以绣为最珍贵。《考工记》曰“五彩备谓之绣”;“锦,金也,作之用功重,其价如金,故字从金帛。”(东汉刘熙《释名》)锦绣之别是,同具五彩,锦系织出,绣乃刺成。项羽有句名言:“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故锦绣历来为王侯所独享,百官则服绫罗绮缎之类。世间最珍贵之锦为晋人窦滔所得。据《晋书·窦滔妻苏氏传》载:窦滔在前秦符坚时任秦州刺史,后获罪流徙沙漠边地。其妻苏惠思夫心切,在家日夜赶织回文诗于锦上赠夫。全诗840字,循环颠倒读之皆思念之情。心血所织,可谓字字珠泪,举世无双! 

  绫,“其文(纹)望之似冰凌之理也”;罗,“文(纹)疏罗也”;绮,“其文(纹)欹斜,不顺经纬之纵横也”,“绮,今之细绫”;“觳,纱也”——这基本就是古丝织品的种类,皆属高官贵族富豪享用,“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蓬门未识绮罗香……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别说穷人,那些富裕的商人甚至被禁止穿用,他们只能贩运——真“伤人”也。

  以上所述丝织品总称为帛。帛之美妙妙用多多,“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美如仙境;“曲终收拔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令人惊心惊魂,赛过乐声,所以,那大观园里的晴雯只有撕帛扇才能高兴,在帛之伤心中开心中作千金一笑。

  老百姓只能享用布衣。古时布衣,实乃粗麻所制。棉布毛料两汉时从古罗马输入,也只有贵族富豪享用。至唐时棉布方流被市间。读书人功名未成时也多贫寒,唯穿布衣,所以“布衣”成了读书人的代称;即便终生未仕,也自称“布衣卿相”“白衣卿相”以示高贵。

  当今衣料应多为化纤类吧,也有高低之分,棉布也很多,更被人偏爱,因其根自天然植物;裘皮毛类仍属高档,况且随着人对动物的保护对生命的尊重,穿动物毛皮者从令人艳羡至“另眼相看”,也是文明的又一进步。

  穿着固然重要,但学识涵养、品性、气度更为重要,二者结合岂止相得益彰?更是鲜花着锦锦上添花,让女人魅力摄魂,男人气度超凡,如此自会人生锦绣,前程似锦。否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其再高档再名牌之衣,也无非是给行尸走肉者们特制的“裹尸布”而己。

 

 

  裙子,白云一样轻盈,身藏其中的女子仙人一般飘逸。她旋舞起来,头上的鲜花流星四溅,让我们看到了一幅天女散花图。

  红裙如梦。支撑梦境的女子是驾着彩云下凡的织女。她把粉红色的梦褪在绿草上,飘然入水,湖中沐浴仙姿。激动不已的湖水冲破蓝天,倾倒青山,恣意放浪,让织女忘了时间。傻小子牛郎先我一步,抱走了那粉红粉红的梦,织女只得嫁了他,后到银河边久住。

  晚来一步的我躺在那片幸福的绿草上,望“河”兴叹,夜不成梦,仰望星空,牛郎织女也正笑看凡尘……终于醒梦,望银河正沉于茵梦湖底……

  裙子让窈窕女人温柔,妩媚多姿,如梦如仙。

  裙子常让我想起两个女人。一个是柔弱多病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她没有得到爱情,但体验了爱情,最终是“质本洁来还洁去”——想她那桃红的裙子,早被她无尽的泪水洗成白色了吧。据说,如此冰清玉洁之人却没宝钗更让男人喜爱。这不奇怪,现代男人沉溺于名利权色之中,岂能有像宝玉超脱功名利禄的心有灵犀?

  另一个女人则是武媚娘。这个遭很多男人辱骂的女人高深高傲高贵。她的内心深处至今无人能窥,只得臆测瞎猜,甚至胡编乱造。据说她诗作甚多,有一首《如意娘》就牵涉到裙子:“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施蛰存曾评论说:“我只要提出其第一句,可见武则天对于妇女的相思病,极有深刻的体会。看朱成碧是视觉的错乱,妇女在极度苦闷的情绪中,感官发生异状,对于色声香味的感觉,都会反常。武则天以‘看朱成碧思纷纷’来形容这个女人的‘憔悴支离’,确是符合生理学、心理学的经验之谈。”

  说得不错,但非女皇首创,南北朝王僧孺曾有诗“谁知心眼乱,看朱忽成碧”句。女皇许是化用其意解相思之苦吧。爱是人类基本之情感,武则天14岁入宫,先为太宗才人,后为高宗皇后,爱情之于她自有特殊体验。只是玩弄男人与股掌中的女皇,一生是否有真爱?若有真爱,也只能藏于石榴裙里——若她的石榴裙还在乾陵内,“开墓验取”定还会鲜艳如初吧。

  既说裙子,除让人想到“拜倒在石榴裙下”的话,也让人想到裙带关系,裙带官。裙带关系自古至今犹然,自有人伦就有裙带关系,中国犹甚,但这种提法并不早,源自宋·赵昇《朝野类要》:“亲王南班之婿,号曰西官,即所谓郡马也,俗谓裙带头官。”周辉《清波杂志》也记一裙带事:“蔡(卞)拜右相,家宴张乐,伶人扬言曰:‘右丞今日大拜,都是夫人裙带。’讥其官职自妻而致,中外传为笑谈。”——因为蔡卞乃王安石之婿也。

  再顺带谈谈与裙配套的背心和披肩。背心古称裲裆,原是内衣而渐穿出体外成外服,亦妇女之功。《晋书·五行志》载:“至元康末,妇女出裲裆,加乎交领之上,此内出外也。”说其有功是因南北朝时士兵所配“裲裆铠”大概就是受此启发而制。女人爱美,故有许多美的创造,这种创造有时大胆得让男人惊愧。今马甲、坎肩均由之演变。

  披肩隋唐最为流行,因绣云霞花鸟时称“霞帔”,也是引领时髦风尚的妇女所制。

  今日的裙子遍布城市的大街小巷,连衣裙、百褶裙、超短裙、曳地长裙、牛仔裙、套裙、直筒裙……五花八门;大红、粉红、白、黑、蓝、绿、紫、黄,以及各色调和的各种色彩;万紫千红五彩斑斓,鲜花般开满城内城外村庄田野。各种年龄段、各种不同身份、文化、性格、气质、外貌、身材、肤色的女人,都有相配并能扬长避短、相得益彰的裙子——只是看你的眼力水平及品位了。

  而终日住在茵梦湖边的我,自那织女被牛郎抢走,只好在田野草地庄稼间悲吟“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了。不过,创造时装之美的时尚不能总由妇女引领,本人也打算“创造”一回:送一套由花草、柳丝、树叶(当然包括无花果树叶)编缀而成的翠裙,以黄苹果为金,白果为银,紫葡萄为珍珠,红石榴为宝石,装饰其上送给我的新娘,让她也体验一回伊甸园里夏娃的天趣……

 

手巾·罗帕·胭脂

 

  手巾,就是常用的毛巾,乡间多说“手幅子”。无论怎么叫法,比如什么罗帕、鲛绡,也就是洗脸擦汗之用,有什么写头?确实是。不过,正是寻常之物,我们在生活中却离不开,却又最不被重视、珍视。

  我们应该珍视什么?黄金钻石?毕竟稀缺。还说手巾,就是洗脸用,但追其历史,却也让人感慨。富人用丝、棉,穷人唯用布麻,几千年过去,皆手工;今日所用之物,皆机器所为,用之舒适。今日寻常百姓生活用品之丰富舒适,古之千年帝王何曾梦想?人不但欲求更炽,且在冰冷的机器时代心也僵硬了。

  再说罗帕,裹头拭汗之物,寻常之至,千百年来竟生出多少风情!贵有富家公子小姐,如《香罗帕》之事,小姐失帕(多是故意的了),成就多少良缘。宝黛亦如此。宝玉故意差晴雯送两方旧帕与黛玉,深解其意的黛玉遂有题帕三绝。“尺幅鲛鱼肖劳惠赠,为君哪得不伤悲!”——此帕已是情物,非“帕”矣,如同王羲之写字的扇子,非“扇”也。穷则有百姓,以之定情,“二人相恋,女以紫手巾赠详,详以布手巾报之。”(《搜神记》)

  此帕自是珍贵,终生难弃。那上面又该浸过多少珠泪。“抛珠滚玉只偷潸”,“彩线难收面上珠”(黛玉);“泪痕红浥皎绡透”(陆游题唐婉词句)。正因之与毛巾不同吧。同侍主人,一是贴身“丫头”,一为门边“小丫头”也。

  关于脂粉,千百年来女人最爱,千万年后女人也离不开。正如《韩非子》所谓“若毛嫱西施之美丽,无益其面,用脂泽粉黛则倍其初”是也。而今之化妆已能使东施赛西施了,可见其重要——红粉世家必是富贵人家。

  “新作蛾眉样,谁将月里同?有来凡几日,相效满城口”;“时世妆,时世妆,出自城中传四方”;“共待新妆出,清歌送落梅”;“淡扫蛾眉朝至尊”;“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夜深忽梦少年事,泪痕妆泪红阑干”——与妆扮相关之诗极多,若搜集成书不知是愁眉更长还是笑靥更灿?我想应该是泪水淹没红妆吧。

  女人在妆扮上的用时用心令人感慨,也令人感动。爱美之心在这一点展露得淋漓尽致。大美人都须化妆,更何况容貌平平?“贵妃……每有汗出,红腻而多香,或拭之于巾帕之上,其色如桃红”——那真是浓妆艳抹。(《开元天宝遗事》)

  关于画眉还有一段佳话。《汉书·张敞传》载:汉代京兆尹张敞为其妻画眉,京城长安皆传说其画的眉式样秀美之至,却竟有官员为此弹劾他。幸而汉宣帝欣赏他的才能,才没责究之——一千多年前的封建官员尚且如此体恤尊敬女人,除为张敞之妻庆幸外,我常常这样想:张敞是多么幸福啊。现代人只有“性”福而无幸福。

  一块罗帕作为定情信物的时代结束了。当今女人,即使戴了定婚戒指,若有钻石项链,她就会优雅地对“钻石”敞开胸怀,并“没收”戒指;男人呢,一旦事业辉煌,妻子就是糟糠!往日儿女情长,怎比十八新娘!

 

 

  一个女人妆扮得体,可增七分光彩;若再佩几件合适的饰物,则是锦上添花了。

  我说“饰物”而不说“首饰”,是因为后者人多以为指珠宝,其实,一朵小花,一枚贝壳都是饰物,在有些人身上,效果并不逊于珠宝。一个人若无内涵,即使珠光宝气,只是“富贵相”;而心灵高贵学养深厚者,那非凡气度辐射于形体之外——即魅力四射也。

  现代人佩戴的种种饰物,秦汉时还不多,至魏晋南北朝已极为丰富,如步摇、珰、钿、钗、簪、臂钏、指环等,唯少项链类胸颈饰物。唐时耳环耳坠也由歌女舞姬开始逐渐流行;明代类于项链之物也出现:“以金珠玉杂治为百物形……以长锁贯诸器物,系而垂之,或在胸曰坠领。”可见,那时用于头、胸颈、臂、指上的饰物均趋完备,发展至今唯名称质地略变而已。如玉搔头,《西京杂记》载:汉武帝去李夫人宫中,头痒了,就用李夫人的玉簪搔头,因称玉簪为“玉搔头”。

  女人给世界带来了美,饰物给女人增添了美。一个合格的男人必须懂得如何能让女人变得更美。动物都知装饰自己,况乎人类?更况乎女人?《后汉书·舆服志》曰:“后世圣人,见鸟雀有冠角顺胡,遂作冠冕缨蕤,以为首饰。”此说牵强,人爱装饰自己,除爱美之心外,性的信息与审美也是不可否认的。

  首饰作为传情物,成就多少风流韵事,啼笑姻缘,或生死之恋,古今更不可胜数。那纯情黛玉都通晓其中奥妙,《红楼梦》第三十二回一段:“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佩,或皎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之愿。今忽见宝玉也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此悄悄走来……”

  别说金玉宝石,一面铜镜都能使失散夫妻再续前缘。《本事诗·情感》载:南朝陈国将亡,驸马徐德言料妻子乐昌公主必被掳,破铜镜各执一半,以作重见凭证,并约正月十五卖镜于市,以期相见。陈亡后,乐昌公主为杨素所掳。徐德言辗转后至京城,于正月十五见人卖破镜于市,要价甚高,市人笑之。他把所藏半镜一试,正相吻合,遂赋诗让其带回。乐昌公主见诗,悲泣不再饮食。杨素问明情由,当即让其夫妇团圆——破镜重圆即出典于此。其诗云: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

    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若溯首饰之源,当起于头发。远古不可能理发更无剃头事。发长而束,束而用笄,笄由骨、木、竹而至玉石金银;又为簪钗、步摇等,再延至耳、臂、指、颈、胸;再至足——女人足最不可让人见之,近于今日半裸;再至当今已推进到肚脐,是否会再至胸而“登峰造极”,未可知也。本人孔见,聊博一哂。

  古时男人也有发饰,后至清人入关,强迫汉人“剃发易服”接受满族服饰,“令剃发匠负担游行于市,见蓄发者执而剃之,稍一抵抗,即杀而悬其头于担之竿上,以示众”,(《满清稗史》),一改汉人数千年束发旧俗而垂辫脑后。多少汉人因发丧命,更有镇江、江阴、嘉定因反抗遭屠城惨剧!可笑可悲的是,至民国下令剪辫,又发生多少闹剧——因与本节无关,不谈也罢。

  值得一提的是莫泊桑的两篇小说:《珠宝》《首饰》(又名《项链》),耐人寻味,发人深省。

  《珠宝》讲的是郎丹夫妇极其恩爱,妻子极爱珠宝,因之红杏出墙,情人送了她无数珠宝,她却欺骗丈夫说是人造珠宝。数年后她害肺炎而死,丈夫因窘困卖其“假珠宝”,方明白一切——“假珠宝变成了真珠宝,他得了一大笔财富;而真的妻子却是假的,温柔体贴恩恩爱爱地给他戴了数年的“绿帽子”!

  《首饰》讲的是小职员的妻子玛蒂尔德,因参加一场舞会,借了好友一条项链,舞会结束项链却丢失了。后举债还给好友。十年后邂逅女友,方知项链是人造金刚钻——十年的泪水汗水不说,宝贵的青春已逝,十年辛劳让玛蒂尔德由一个光彩照人的优雅女人,一变而为一个强健粗硬、手指粗糙、高门大嗓的妇人……

  这里不谈郎丹妻子红杏出墙有其不愿花费时间陪伴妻子之因;珠宝店老板弄清珠宝来源方肯收购;也不谈玛蒂尔德丈夫的宽厚以及其女友的诚实——单那珠宝的魔力,女人因爱美的天性导致的不幸和付出的惨重代价已发人深省了。它绝非那些带有政治思想意识者所指责的那样,是什么“小资产者的虚荣”“上流社会的靡烂堕落”等等,那实在把人性简单化了。

  珠宝的魅力是让人对其生而贪恋,死亦不舍。我常对考古中没于泥土犹在“身”上——骨架上的珍宝感到惊心、伤心、痛心!那泥土原为冰肌玉肤,那骨架曾是乌发红颜啊。

  珠宝是带不到天国的。它们来自于大自然,最终的最终,仍将归于大自然。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爱美的女人啊,追求天然之美吧,饰物能给你增添美丽,但真爱让你更美丽,真美丽!

  一个心灵美丽灵魂高洁内涵丰富的女人,本就是天地间至美之尤物——是宇宙间所有宝物也无法比拟的啊。

 

·大衣

 

  我们所说的袄就是棉袄,冬天穿的,本为胡服,叫“合裤袄子”,汉胡交融的产物。因穿之行动便利,本为武官之服。五代马缟《中华古今注》云:“宫人披袄子,盖袍之遗象也。汉文帝以立冬日赐宫侍承恩者及百官披袄子,多以五色绣罗为之,或以锦为之,始有其名。”

  大衣是我们这儿的叫法,又叫大氅、大袄,即冬天最冷时穿在外面的衣服。其实,“氅”指披在外面的衣服,不是穿,也不是厚棉的。古时有用鸟羽做成的衣服,形似鹤,名鹤氅,披于身上有如仙人,故指名士或隐士穿的衣服。《三国演义》里刘备见孔明所穿即这种衣服:“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总之,袄、大衣皆御寒时所穿,把男人女人都包得严严实实,减少了许多风情,几乎没有与之相关的风流韵事——如何宽衣解带?手都冻僵了!

  关于棉袄,本地有种说法:闺女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很给人温馨之感,寒意顿觉降了好几度。

 

·褥·枕

 

  这三物皆睡觉时所用,本应大有“文章”可做的——或者不如此就无可写之处;或者写出来读之亦乏味——那么,我就先来一段你听。不过你最好闭上眼睛,权当睡着了听我的“梦话”,或者我描述的“梦镜”:那大床就是无边无际的湖面,褥子已是轻柔曼妙的水波,碧翠之荷伞遮天敝日——当然是被子了。一对鸳鸯交颈戏于水上,两朵盛开的荷花在颈边清香馥郁——就是鸳鸯枕。这对恩爱鸳鸯忘记了一切,尽情欢舞,有时竟舞离水波,舞出荷叶,只闻波浪之声;水花又似喁喁私语,花残叶败,水干香尽——一切都不存在了……

  饮食男女,可以创造世间最美好的爱,也更容易做出人间最丑恶的事——取决于心灵而非肉体。刚才我所描绘之诗画,是最丑陋还是最美丽,也取决于读之者的心灵了。

  说到“被底鸳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而夜专夜的贵妃最有体会。杨贵妃于销金帐内,见宫嫔辇凭栏争看雌雄二鸟戏于水中,曰:“尔等爱水中鸂鶒鸟,争如我被底鸳鸯?——此事见于《开元天宝遗事》,似非出自贵妃之口。不过唐时风气开化甚至腐化,贵妃“有感而发”也未可知。

  被、褥、枕是人人必用之物,今日实在寻常。古书上的记载说明,人们富足时日无多,多处于贫寒中,被褥极珍贵也。如“遭乱之后,成阳令述祖送四幅绛被一领”(晋·孙舒元《在穷记》);“蜀主孟昶有一锦被,其阔犹今之三幅帛”(元·陶宗仪《辍耕录》);“(桓)任后母酷恶,常憎(桓)任,为作二幅箕踵之被”(《桓任别传》)——抄录这些读来确实乏味。但送被之事都可入史,亦可知古之贫寒难度,再躺在自己温暖的被窝里,当有别一番感触吧。

  穷易失节,穷则生盗,穷令人委琐。大诗人杜甫有首长诗,只因为别人送其一缎褥,即心中惶惶,受宠若惊,诗名《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不妨摘几句,可见诗人当时心态:“客从西北来,遗我翠织成”;“客云充其褥,承君终宴荣”;“领客珍重意,顾我非公卿。留之惧不实,施之混柴荆。服饰定尊卑,大哉万古程”;“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贶情?锦鲸卷还客,始觉心和平。振我粗席尘,愧客茹藜羹”——诗圣真可悲也。中国儒家文化博大精深,就是缺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意志,故历代文人皆欠缺自我意识,君主情浓,盖源自创始者孔子,其“三日无君则惶惶如也”——导致文人视君如天,百姓怕官如鼠。

  再说说枕头吧。它鼓鼓的装的是各种各样的梦:恶梦、美梦、升官梦、发财梦、美女梦、俊男梦、交欢梦、成名梦、成仙梦……它瘪瘪的是被眼泪浸淹的吧,伤心的泪,悔恨的泪,喜悦的泪,大概相思怀念祈盼的泪水最多。

  人生短暂,因短暂倍感美好,但不如意事常八九,那就躺在被窝里吧,即便一人独眠,相思泪儿流,你也会梦见洁白的莲花瓣上,洒满晶莹透明的珍珠,香风徐来,倏地泻入静静的湖面……

 

·衫

 

  袍服,中国最古老最美丽别致之服装。“袍者,自有虞氏即有之,故《国语》曰‘袍以朝见也’”。最突出特征是长,故曰长袍,古肥今瘦。“袍,丈夫著下至跗者也。”尊卑皆爱,男女咸宜。长袍长衫连衣裙之类,皆从秦代时髦的“深衣”演变而来。所谓“深衣”即长衣,先秦时代上衣下裳,无此连在一起的长衣,故能风行于世。

  男儿在身,则刚烈如火,征敌朔方,纵马挥枪,威猛若虎狼。“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诗经·秦风》)即便血染战袍,亦视死如归。平常日则潇洒俊逸,飘飘然君子之风!女在身则柔情似水,宁静、含蓄、内敛、柔美。动则如波,婉娈曲折,凤舞蛇行,风情万种。既古典神秘,更现代风流。如此“窈窕淑女”,怎不“君子好逑”!

  长袍最宜女性,特别是典雅、端庄有内涵有品位之女性。我们无法得见远古时代女人之风范,但清末许多着旗袍的女人照片,亦可窥长袍风采。婉容、文绣的许多长袍留影,正装宽长,雍容华贵;便服窄瘦,素朴淡雅。宋霭龄宋美龄于凤至(张学良夫人)的合影,旗袍使她们高雅、内敛、端庄、神秘。还有上世纪30年代的影星胡蝶、阮玲玉等,长袍让她们风雅、妩媚、柔美,成一代女性偶像。

  长袍如水,在女人身上动静互生,让女人心态古典现代,让女人品性风流雅洁,让女人灵魂浪漫高贵。

  长袍似火,又在男人心中文野统一,文则谦谦,野则刚烈。长袍忌浅薄女子,白丁男人。

  长袍之美,中外同也。余秋雨在《千禧日记》中谈到,他们一行从雅典出发,途径欧亚多国,最美女性首推伊朗——“这个结论是面对飘飘黑袍得出的,可见人体审美的途径不必非常直白。”

  关于长袍还有几则故事。一是“黄袍加身”,赵匡胤陈桥兵变事。这段历史人多知晓,不须细说。只是想那场面真如今日之喜剧:想当皇帝的赵“坚决”不答应,已山呼万岁的众将士更坚决不答应,赵“被迫”才做了皇帝,当然,也“被迫”改穿“龙袍”了。二是《史记》中载范雎事。记魏大夫须贾与范雎使齐,归告魏齐范雎暗中助齐,被打得肋折齿落,佯死而侥幸逃生。后更姓入秦为相,使秦强盛,欲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范雎闻之,微行敝衣去见须贾。须贾大惊,见其寒伧,很同情他,留之饮食,又赐一绨袍。待知范即秦相,乃肉袒谢罪。范雎因念其馈赠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才未加杀害——因赠袍而释命,与孟尝君献秦昭王宠姬白裘而逃生一样,令人一叹。

  另一事则感人至深。唐·孟启《本事诗》所载:“开元中,颁赐边军纩衣,制于宫中。有兵士于短袍中得诗曰:‘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做,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今生已过也,重结后生缘!’兵士以诗白于帅,帅进之。玄宗命以诗示六宫,曰:‘有作者勿隐,吾不罪汝。’有一宫人自言万死,玄宗深悯之,遂以嫁得诗人,仍谓之曰:‘我与汝结今生缘!’边人皆感泣。”——那宫女寂寞之心,善良之心,祈求向往爱情之心,知不可得无望绝望之心,俱寄于衣中,千丝万缕,柔肠百转;俱凝于诗中,悲吟苦恋,一咏三叹,令我唏嘘感怀,轻弹男人之泪!哪还有心谈什么长衫短衫汗衫,唯能记起白氏之诗:“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白居易为歌女身世而饮泣,今我更为那宫女诗人幽曲委婉美好之情怀而泪下。

  世间美好之物之情,古今莫不相通,千年万年,也不可改变!

 

现代服装

 

  “现代服装”真不好定义,有些服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如今穿着还是时尚,如旗袍、西装之类;有些三五十年甚至三五年光景,再穿出来就显得落后甚至老土了,如脚蹬裤之类。

  在乡村,尚有耄耋老者,穿大裆裤,束长布带,着大襟褂,蹬船形鞋——若在上海、广州街头,定会被当作“遗老”看待的。乡村虽穷,但城市里流行什么,乡村也及时跟上,这就出现了服饰与人不相配的情况。农民并不懂,所以自己并不觉可笑。譬如西装,农民挑大粪都穿。不过,这种西装与真正意义上的西装已相去甚远,“脖子、腰、脚,全上了镣铐,行动感到拘束”——这是徐志摩给陆小曼的信中所言,由此可见,穿西装是有讲究的。比如领带,重要场合应佩带。据说是在公元前一世纪前后,古罗马士兵们的妻子或恋人,为亲人祈祷平安,就在他们脖子上系一条守护巾,据说这样可以保佑亲人从战场平安归来。另一说源于法皇路易十四时代克罗埃西亚佣兵之颈上装饰性领结,贵族们群起仿效,逐渐风行起来——我宁愿相信前者,因为在残酷的战争中,那种亲情对于双方都太珍贵了。再如一度风行的脚踏裤,下面的踏带本应隐藏,而女人偏偏有意露出——盖因不懂脚踏裤的审美功能也。

  城市这类可笑之事也不少,有人就讥讽过那些裹着一袭曳地长裙逛商店的姑娘,或把袒胸露臂的夜礼服穿进办公室的女人;或扎紧领带熨挺去海滨浴场穿着名牌旅游鞋醉于舞池的男人。

  服装是一种文化,而如何穿这种“文化”则更体现出一个人的文化!服装也是一种语言,它能把穿用者的许多秘密全部告诉那些懂此类“语言”的人。所以,服装的样式、色泽、格调,一定要与穿着者的性格、气质、品位相协调,否则,要么不般配,要么不伦不类,甚至滑稽可笑。比如皮短裙长丝袜已是欧美国家色情服务行业的通用标志,中国女孩们女人们却大穿特穿,被外国记者报道后成为西方人的笑谈。这也许是文化差异所致,但一个真正有文化的人是很少出此类笑话的。

  在城市,中山装已绝迹,农村尚有中老年人在穿;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列宁装不知又转化为什么式样了,而牛仔服大概还要流行下去吧。各种服装在快节奏的生活中也日新月异,令人眼花缭乱,但一个有品位、有文化的人总能找到与自己相得益彰的服装,而且更会让服装最佳地表现自身个性、内涵甚至品格。

  服饰即是为人“服侍”,也就是说,不能喧宾夺主;而另一方面,身材也至关重要,是“帅”与“靓”的基础,而心灵则是核心——一个身材好的人穿什么服装都很美丽,但一个心灵美的人穿任何服装也都一样可爱。

  这才是服装文化的灵魂,也是穿着文化的根本!

 

 

  鞋袜也无可写之处,但有头就应有尾,况且,鞋虽无帽之“尊贵”,但远比其重要实用。俗话说,“新袜新鞋,光棍一截”;“女人光棍在头上,男人光棍在脚上”,有趣味也有道理。

  现代各种类形质地的鞋真的形成了“鞋文化”,即便古代帝王将相穿用之鞋,也比不上当今“黔首”“布衣”“草民”们穿的鞋更舒适更坚固更美观。商周时代鞋叫屦、履,以后又发展出靴、屐、扉、鞋等,探究它并无意义。古时鞋多用草、葛、麻、皮、丝所制,老百姓只能穿草麻之鞋,王侯们享用皮、丝之履。明朝初年,朝廷竟规定,不许庶民百姓穿靴,鞋履不得裁制花样。可见皇帝对百姓“关心”之至。还是聊几则关于鞋的趣事,也算“邪(鞋)说”吧。

  “郑人买履”已无须多言,今人实际得很,自然是相信自己的脚而不信尺度了。但从另一角度说,“宁信度,不信足”者——不相信自己,只听信别人,比如领袖领导或什么主义,比如上世纪60年代;而当今则演变为只相信金钱——钱能通神通天(却不知更通地狱),有钱能使鬼推磨,却忘了管鬼的阎王能和你罢休?这种人当然“宁信度,不信足”了。

  “鲁人身善织屦”的故事也无意义,现代的生意人别说到外地,到外国他也懂得先考察市场再说——那善织屦的鲁人真是“鲁”人——愚鲁之人,不穷才怪。

  还有“谢安折屐”的事。淝水之战东晋大胜前秦符坚,消息传来,身为宰相的谢安正与客下棋,心中狂喜而不露喜色以显气度。送客去,他在“还内过户限,心甚喜,不觉履齿之折”,并大呼小叫,先前的矜持一扫而光,可见其狂喜而至失态,只是常人不常见,大人物都有几副面孔吧。

  李白使高力士脱靴也很有趣,“帝爱其才,数宴见。(李)白常侍帝,醉,使高力士脱靴。力士素贵,耻之”——以高力士之小人,本不配给李白脱靴的,其还“不以为荣,反以为耻”,试想,非李白你岂能成大名人?

  “分香卖履”之事应提一笔。这出自曹操之《遗令》:曹操临死时,担心他那些没有儿女的妾在他死后,没有人照顾,给她们财产也会被别人夺去,就把外国进贡的名香分给她们,叫她们学做鞋子,待生活困难可以拿去卖——一代枭雄竟有如此柔情,实让人感怀矣。

  现代人穿鞋子,对于男人是实用第一,对于女人大概应是美观第一。削足适履是《淮南子》里的一个比喻,当代爱美的女人们却在身体力行了——你认真看看如今窄、高、小、瘦、短的高跟鞋,不是一双双“刑具”吗?“妇人鞋,底前尖后圆,圆端钉以木质板,高寸许,行时格格有声,且摇曳有致。”陆游在《老学庵笔记》里说的鞋子就近似今日的高跟鞋,女人宠爱之大概就因能“摇曳有致”吧。谁不想“摇曳有致”呢?大概高跟鞋会永远流行的了。

  皮鞋的耐穿美观淘汰了很多种鞋子,过去农村冬天必穿的毛革翁木屐几乎绝迹,布鞋也少有人再穿。关于木屐,晋时曾在士族阶层中风行,出现很多种木屐,“谢公屐”最有名。诗人谢灵运性爱山水,为游山方便,他琢磨出一种“上山则去其前齿,下山则去其后齿”的“山屐”。他成为著名山水诗人,“山屐”功不可没。

  袜子古书中多有记载,因古时脱袜是聚会宴饮时之礼节。李白脱靴世人尽知,但《汉书·张释之传》所记结袜之事知者甚少了。张释之曾为淮南相,认为“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要求汉文帝严格按法处刑。他在任廷尉时,一次与公卿聚会,一个叫王生的老者袜带脱开了,让廷尉为其“结袜”。“释之跪而结之。”人问王生为何这样污辱张廷尉,王生说,自己既老且贱,廷尉是天下名臣,我故意让他为我系袜带,让天下人尊重他。“诸公闻之,贤王生而益重释之”——这件事很耐人寻味,身为廷尉的张释之若非“宰相肚里撑船”,怎会有此千古美名?

  英国小说家哈代小说的女主人公苔丝,因爱美为袜子上的破洞而懊恼,她母亲却不以为然地教训她:“俺年轻的时候,只要有顶好看的帽子往头上一戴,管它脚底下怎么样!”“脚底下”确实不重要,一个人才疏学浅,就被视为“袜线之才”——《太平广记》载:“朝士李台瑕曰:‘韩八座之艺,如拆袜线,无一条长’。”

  不过,有咏冠帽之诗,也有吟鞋袜之诗,《诗经》中、唐诗中均有咏鞋袜诗句,这大概让人意外。鞋帽在生活中孰轻孰重,到市场一转即知,并不是“头重脚轻”的。

 

 

第二节:民以食为天

 

古人之食

 

  这题目太大,孰难下笔,我把它简而化之:“火前火后”——意即人类会用火之前和之后。那个时期不知有多少万年,再用四字概括:茹毛饮血。《礼记·礼运》:“未有火化,食草木之食,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我说这些不是说“火”对人类文明进程的决定性作用,这作用不亚于第一个直立行走的猿人对由“猿”而“猿人”的作用。我是说“味道”:腥、膻、臭,就那也不易得,不但围猎时要有人“牺牲”,而人也常成为野兽之“美食”——对于野兽确是“美食”,因那些肉食性动物千百万年来一直未改“茹毛饮血”之习性。

  能吃上熟食,就是“津津有味”了。

  “火”之后再谈饥饱问题。可以说,自有人类至今,一直没能完全摆脱饥饿,此乃社会问题,今避而不谈。野果已采尽,野兽也遁迹绝灭,垦荒播种五谷也不足食,则挨饿。陈淳《上庄大卿论鬻盐》曰:乡村贫苦客户“不能管三餐之饱,有镇日只一饭,或达暮不粒食者”。这状况对于穷苦百姓真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之事。我以为,先秦时代人皆一日两餐之习惯,应与始终伴随着人类的饥荒有关。上午为“大食日”,或“食日”,下午为“小食日”。这些甲骨文上卜辞有载。至周代,一些贵族开始一日三餐,即又加一顿夜餐。至战国末至秦汉,三餐之俗才在社会上广泛流行。三餐习俗一直沿袭至今。

  说到饥饿,不能不提到《礼记·檀弓》 所载“不食嗟来”者。齐国闹饥荒,在路上施舍食物的黔敖看到一个人饿得昏昏沉沉地走来,吆喝道:“喂,来吃吧!”谁料那饥者怒目而视:“我就是不吃‘嗟来之食’才饿到这个地步的。”径直而去。黔敖很震惊,赶上前道歉,但那人到底不吃而饿死了。

  过去谈到这个“故事”,总称赞饥者的志气,宁饿死也要维护尊严;但施舍者黔敖知错而道歉亦属难能可贵,宁死不食,那尊严已降为“面子”了。

  曾子听到后很感慨,说:“不必这样啊。当那人轻侮你说‘喂,吃吧’,那应该走开。当人家道歉了,还是应该吃的。”曾子的话说得才真正公允。

  能吃饱饭就应该知足啊。

  还应提一笔食客。东周列国时最多,《史记》中记载单孟尝君门下就有食客数千人。这些食客多以“士”的身份出现,良莠不齐。这些人不但要吃饱,还要求吃得好,像那冯谖就“弹铗而歌”,要求能吃上鱼。最著名的还是“鸡鸣狗盗”的故事,尽人皆知,不必记述。

  这里还要录一则东坡小品中关于吃的故事,叫《措大吃饭》。“措大”亦作“醋大”,出处后文再谈,是对文人的蔑称,犹如今天说的穷酸文人。请看——

  有二措大相与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耳。他日得志,当吃饱饭了便睡,睡了又吃饭。”一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

  此虽笑谈,然此等人千百年来何其多也?那两位一个想吃饱了睡,睡够了吃;一个只想吃,睡都放弃了。若前者是“猪人”,后者则为“人猪”。不过,人家“志向”也就如此,并未想干坏事,更没贪得无厌。今人则更“异于是”,吃饱了不但“思淫欲”干尽坏事,更贪婪成性贪财好色贪生怕死贪天之功贪赃枉法……

  最后再说说那不但能吃饭且能吃好却宁愿受穷挨饿的人——这人就是陶渊明。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我们从陶渊明这首《乞食》诗中,品尝的何止是辛酸苦涩?但我们再读其“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感受的又岂只是旷达超然?

  “吃”至今日,已非几餐之事,也非饥饿问题,所以今人再无“措大”之志,而是吃好吃美吃健康吃长寿的问题了。不过有更重要的一点我们更应重视:价值!我想,活到300岁的措大与不到30岁的王勃,不是孰轻孰重的问题。王勃永远不会“死”,措大们更生生不息。

  不吃饭我们没法活着,但缺乏精神食粮,那种活法说得好听点是“措大”,难听点是行尸走肉,下一步大概就是衣冠禽兽了。

  每天都在大吃二喝的我们,在大快朵颐之时,不应该只是酒肉穿肠过吧?

 

 

  如何进食,最早的方式肯定是用手抓食,现在一些非洲民族还是“手抓饭”而食,自是人类童年之遗风。因为这不用教导,正如小孩子抓食一样。不过,倘若没有教他们使用餐具,也不让他们接触到现代人的饮食方法,即便现在的孩子,也只能终生用手抓食。“古之礼,饭不用箸,但用手,既与人共饭,手宜洁净。”这是孔颖达对《礼记·曲礼上》中“共饭不泽手”的解释。

  至于谁发明的筷子——古时叫箸,亦称“筴”,是无法考证的。已学会用火的先民们在进食时也许因为烫,便折根树枝叉食,并愈用愈方便,愈灵巧,也愈精致,筷子或许就这么发明了。夏商之时,逐渐开始用匕、勺、叉进食,商时出现了箸,这在后来的殷墟发掘中证实。1930年代殷墟西北岗殷墓就出土过三双铜箸。筷子虽简单之至,但两根竹子或木棍的“舞蹈”,不但是古老文明的象征,也对提高先民手指的灵巧,因而锻炼了智力不无关系。

  人们现在无论煎、炒、蒸、炸等,有几十种炊具无数种做菜做饭方法。远古无铜无铁甚至无陶时,先民只有直接把食物放在火上烧烤,叫“燔”,与现在的“燔”烙馍不同。架在火上近火烤叫“炙”;用草泥把食物包裹起来放在文火中煨叫“炮”。这几种制食之法曾被商纣王用作对人的酷刑,如“炮烙之刑”,以及汉时酷吏来俊臣的“请君入瓮”,皆丧失人性之举,最后必不得善终。

  陶器、铜铁的出现,让先民的烹食方法日新月异突飞猛进,这些无须介绍。生活的提高社会的发展也带来了饮食文明。宴席上的各种礼节比现在繁琐讲究,不同地位、身份、亲疏、朋友、同僚等,有不同礼节,僭越则为非礼。梁鸿孟光夫妻传为美谈,就是因吃饭。梁鸿“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所谓“不敢”并非怕之,实因敬之。

  “举案齐眉”今人不必效仿,但夫妻互敬互爱则是必须遵守的。现在农村朋友间饮酒作乐,忙上忙下忙里忙外的妻子却不得入席,不但是一种陋习,更体现了男权社会对女性的不尊。当代中国男人若学会如何尊敬女性——特别是妻子,则是社会文明的又一大进步!

 

馒头·稀饭·羹

 

  我们本地其他如卷子、烀饼——此地大多写作“喝饼”,我以为不妥,因之无解。叫“烀饼”则合适,制作方式、过程也正如此。有的人就说“烀饼子”,总之,谈馒头只因其是须经发酵方能做成。而发酵技术,魏晋时才被人初步掌握,也就是说,魏晋之前夏商周秦汉,即便帝王也不知“馒头”为何物。不过也有一种说法,即诸葛亮征孟获时得之,不知确否?

  现代人视馒头为最最寻常食物,以前报道许多学校食堂,学生把吃剩的馒头当垃圾扔掉的事,这种糟踏粮食的学生除“无知”外,品性也有问题,经历过贫穷的老年人闻听此事,会骂之“造孽”。中国还不富裕,但很多人已掌握了“浪费技术”。

  稀饭即米粥。粥的本意正是“用锅把米煮成稀饭”,不过同“羹”字一样,意已大变。“羹”原专指用小羊肉、汁煮调而成的汤。不过,这不重要,生活的变化社会的发展,一切都会改变。

  “粥”“羹”之制法与丰美,今不细说,此类专著书店可购。其与名人间趣事也多,不妨录之解颐。

  一是闭门羹,本谓作羹待客不与相见,今吃“闭门羹”却指被拒绝,此出自唐时《云仙杂记》所载:宣城妓女史凤,对待嫖客分有几等,最下者不与相见,以闭门羹待之——与今之暗娼大异,她们给钱就“卖”,古之娼妓有很多是色艺俱佳,别说骚人墨客,连皇帝都微服“幸妓”,可见过去娼妓品位之高,何止“妓”高一筹?

  另一则是刘邦因“羹”报复大嫂事,这皇帝家务事很有趣味。刘邦没发迹时,常因避事与宾客到其兄嫂家蹭饭吃,其嫂很讨厌小叔子带朋友来,做羹时把釜盆敲得啪啪响,朋友见状都找个理由走了。刘邦见釜中有羹,知其嫂不想待客,由此怨其嫂。待当了皇帝封王封侯,独无兄长孩子的份。太上皇不得不出面说情——刘邦是很孝顺他老子的,刘邦说:“我没敢忘记加封他,因为其母太不贤慧了。”之后,封他嫂子的儿子为“羹颉侯”——“羹颉”据颜师古注:“颉音戛,言其母戛羹釜(敲打做羹之釜)也。”真是帝王之幽默也——那些不欢迎丈夫朋友在家吃饭,也擅用此招——即人常说的摔碟子打碗的夫人们,可要记住这个故事呀!

  粥的故事也不少,限于篇幅,只录忧国忧民的范仲淹年轻求学时所“发明”之粥:借宿僧舍的他“每日惟煮粟米二升作粥一器,经宿遂凝,以刀为四块,早晚饭二块,断韭十数茎,醋汁半盂,入少盐暖而啖之,如此者三年。”——此粥肯定无味,但范仲淹之所以能成范仲淹,定与此“范粥”有关!

 

饮茶·品酒

 

  按通常的说法,应写作“品茶”“饮酒”才对,变“品”为“饮”、变“饮”为“品”,意即茶应多饮,酒应少喝之故,符合健康养生之道。

  关于茶酒类书籍,皆有多部专著,别说古人之轶闻趣事,今人关于饮酒所制造的幽默笑话,已足以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惜丑闻多多,美谈少少。今对茶酒略而不谈,说几段世人少闻的段子以助谈兴。

  茶原产我国西南,秦汉前已被发现可供人饮用,至魏晋时已在社会上流行。开始属“粗饮”,至唐时陆羽《茶经》出,饮茶从水、火、具、茶,均有一整套繁礼,真“功夫茶”也。三国时吴国甚至出现“赐茶,以当酒”的礼俗;唐时成举国之饮,“茶为食物,无异米盐……田闾之间,嗜好尤切”——今谈送茶叶事。明朝郑晓任吏部官职,家乡官员想送礼,以筐贮银,上盖茶叶,他收下了。其夫人发现茶叶下乃一筐银子,急忙告诉他。郑晓立即叫妻子重新把银筐整顿如初,退还来人,说:“开初以为家里没茶了,刚才一问,家中茶叶尚多,谢谢惠赐。”坚决让那人带回去了。由此可见烟盒装钱之类的“发明”古已有之,只是古今不同之处是:古人不收,今人嫌少;公仆“坚拒”,老婆“婉索”——当然,古人没事,今人老婆孩子小舅子、小叔子、小姨子皆一锅端也是不同的,只是天网恢恢,疏而大漏,故不以警人。

  酒是仪狄所创还是杜康首酿已不重要,“酒文化”确实让中国文化逸出阵阵醇香。秦汉时社会上已饮酒成风,“百礼之会,非酒不行”(《汉书·食货志》)。只要出门,酒店最易找到,城里、山村、路边、林中,到处酒旗猎猎,“水村山郭酒旗风”,这是杜牧的诗,早在汉代酒舍门口就已悬挂酒旗,四川出土的汉画像石上就曾见到。

  其他可一概不谈,我们埇桥人刘伶必须一提。嗜酒如命的他常赤身裸体在屋里饮酒,曰“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裤衣”,责怪别人钻到了他的裤子里。久而成病,其妻哭劝,把他的酒具扔了。刘伶说自己要发誓戒酒,叫妻子准备祭告鬼神的酒肉。妻子照办后,刘伶跪下祷告:“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除酲(酲,醉而神态不清楚)。妇人之言,慎不可听。”然后又大喝二吃至醉。

  《晋书·刘伶传》载:刘伶常携一壶酒,使人拿锹随后,并对他们说:“死便埋我。”竹林七贤之后代中,唯刘伶的儿子没有出息,不知是否与狂饮烂醉有关。埇桥酒风至今犹烈,当为之诫——劝君少饮一杯酒,出门在外有家人!

 

·酱

 

  自元曲《玉壶春》中一句“早晨起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举世公认,可见无论帝王还是百姓,生活的基本内容是相同的。按排序,醋应在酱前,因我爱食醋,且认为在生活中比酱作用更大,故先谈醋。

  关于吃醋,夫人太太们比我懂得多——我是说作为主妇,她们经常使用,对其用途用法知之甚详,我无须唠叨;至于另一层意思,别责怪女人善妒,凡有感情者,特别是真情大爱,谁无妒心?只是妒心勿变为毒心,则善莫大焉。感情上如此,权力更如此,男人因之最卑鄙虚伪,不择手段。才学上、艺术上乃至容貌身材上,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能因“不平”而生妒意。

  据唐时《朝野佥载》所记,吃醋应源于房玄龄夫人事。云“夫人至妒,太宗将赐公(玄龄)美人,屡辞不受。帝(唐太宗)乃令皇后召夫人(玄龄妻),告以媵妾之流,今有常制,且司空(玄龄)年暮,帝欲有所优诏之意。夫人执心不回”——这唐太宗生气了:“如此,你是愿不妒而生,还是宁妒而死?”乃命酌大杯毒酒,“如果这样可饮这杯毒酒”。没料到夫人“一举而尽,无所留难”。这回皇帝也“服了”。帝曰:“我尚畏见,何况于玄龄!”

  这真是一位可敬可佩之夫人,敢拂皇帝的面子,敢置生死于度外,若再不承认是源于至爱,而是“至妒”,这多么浅薄!古今中外,若夫人者几人?说房玄龄惧内也不尽然,有皇帝撑腰,若非感情至深,就休了夫人又该如何?或像当今富豪公仆们,金屋藏娇,夫人又奈之何?且那是制度允许,风尚使然“媵妾之流,今有常制”,狎妓也是风雅事,故房玄龄也是当今男人——特别是权贵男人们所尊崇之大丈夫!讥其怕老婆,何其肤浅!

  醋给人的味觉是酸酸的,妒意给人心里的感受也如此,此喻甚恰。正如生活中离不开醋一样,情感爱情生活中也会偶生妒意,只要别过“量”则并非坏事,很正常。

  酱即豆酱,即今之酱油——叫酱汁更恰当些。不知源于何时,云孔子“不得酱不食”,可见时光久远。由此也可见圣人也是常人,且很懂生活之道,学生拜师奉干肉(束脩)也证明孔子很会生活,干肉可以放长久些,若收费则沾染铜臭气。但孔子更注重精神享受的,“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即是证明。

  再回头说醋。过去常称那些穷读书人为“醋(措)大”,含轻蔑意。据传是因过去有个穷书生贫居新郑之郊,以驴负醋巡邑而卖,很落魄 ,邑人(城里人)指其醋驮谑称其“醋大”,若今称之“酸文人”。此地还有一俗称谓“馊先生”(教书人)、“寡大夫”(郎中),意思差不多,都有指其寒酸、酸臭、吝啬之意。这真是“知识分子”的悲哀!为此,我常思索自我,检视自身的自私刻薄吝啬之处,尽量克制“酸气”外露,并寻找消除“酸腐”之法。

  作为调味品,酱醋实在很不错,不过,在了解了与其有关的故事,再联想自身,是否也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甜言蜜语

 

  我不是美食家,又不好零食,虽自以为略知养生之道,但对于吃什么如何吃从不用心。比如零食之类,感觉或印象上几乎都是糖类制品,或者说甜食太多。现代科学早已证明,如脂肪一样,不宜多食,否则易导致代谢性疾病等,但积习难改,或本性难移?如同知道甜言蜜语容易骗人,却仍然爱听好话,如含糖食蜜,心里美滋滋的。

  “南越王献石蜜五斛,帝大悦,厚报遣其使”;“帝(梁武帝)疾久口苦,索蜜不得”;“袁术欲得蜜浆,无蜜,坐棂床叹息良久”;——我摘录这些是向你说明,古时帝王将相都难得蜜糖,而今如此丰富,真天壤之别,天上人间啊。然而,为什么没有人知足?为什么许多人感觉不到生活的甜蜜?

  羡慕别人的财富,羡慕别人的地位权利,甚至羡慕别人的老婆老公,为什么不羡慕人家的知识、美德、精神、节操?并且有了钱还想权,还想大权,想绝代佳人——这些都拥有了,就如同过去的帝王,还想长生不老呢。

  《好了歌》实在不错,人谓之消极,试想,人的各种欲望火一样炽烈,不浇点冷水让其清醒一下,能把心灵烧成灰烬,人生“焦心”怎能不痛苦?

  古时不知养蜂之术,唐以前也不懂制糖之法,因此权贵也有食而不得之苦。其实蜜糖古已有之,《礼记·内则》有“子事父母,枣栗饴蜜以甘之”之语,可见周时已有。“饴”即糖,如今之糯米糖麦芽糖,沙糖、白糖(古称糖霜)是唐时方知其榨制之法。

  物以稀为贵,世间之物并非愈多愈好,甚而成害。这道理人人都懂,但却少见知足之人,何也?

  开门七事中无糖,这才是智者的选择与结论。

 

五谷杂粮

 

  “衣食足”是一个因素。如过去吃不上“好面”——我们这儿把小麦面叫做“好面”,把其他的杂粮面叫“杂面”甚至“孬面”,简直和那个时代一样,把粮食也阶级化了。而今“好面”变得无味,各种杂粮面倒成美味了,令人不胜今昔之慨!

  我对小麦有着实在太复杂的感情。小时候吃不上“好面”,就羡慕城里人;上世纪80年代生活宽裕些,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终年劳累,特别是午收时没日没夜拼命地抢收抢打抢种,那种近乎原始的劳作累得人只差没吐血!仰望星空,我常悲愤地想,难道只有这样受罪才能吃上“好面”,过上好日子?这除了没失去自由,和劳改犯有何差异!这粮食里岂只有雨露苦霜,更有农民的汗水泪水心血啊。不知有多少公仆能体味到主人翁的辛酸?所以我对李绅的《悯农》感受至深,常在不觉间随口吟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水稻在中国已有六七千年的栽培史,五谷之一。按生育期的长短分早中晚三类;按对水土之适应有深水稻、水稻、旱稻三种;按其含淀粉的性质又有粘、糯之别;按色泽更有黑白紫红绿诸色,这些五彩缤纷的稻米有的具药用价值。但无论如何,我把以大米为主粮的人归为南方人,把主食小麦的人归为北方人。以此为论,我是北方人无疑。故一到南国即被叫做“侉子”;而到了北方,即便是东北也只能当作南方人,不被叫做“蛮子”。不过南方人到了我们这儿,则注定被叫做“蛮子”的,即便是江北的合肥人也不能幸免。

  淮北虽不比江南鱼米之乡,但也可以“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其中尤以宿州夹沟香米为佳,闻名遐迩,有“一家煮饭十家香,十家煮饭香满庄”之美誉。但我们仍以面食为主,兼食稻米,故淮北人具有南方之灵秀,北方之爽直。南方人则不同,即便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吆五喝六比北方人还北方人,但在上饭时却用道地的北方话吆喝:“来碗米饭!”——稻米是他们骨子里的乡愁啊。

  这是一个很美的名字,有些地方甚至叫她珍珠米。这符合她的天性。你看,很小的时候一身碧翠,可称“绿女”;情窦初开时更学会了装扮:头顶戴花,腰佩流苏,加之绿衣婆娑,真若玉女般风姿绰约。怪不得很多人家的女儿就取名玉米呢。

  她不但自己爱美,连她的子女都装饰得漂漂亮亮的——白的如玉石,黄的似黄金,红的紫的赛玛瑙。有的人就用她们串成项链或手镯,虽无珠光宝气,却透出一种原始天然的美丽,有的还真成了懂情趣姑娘小伙子们的定情物呢。

  现在,玉米早变成了农家的寻常女儿,但她在几百年前可是很高贵的。满清刚建国时,有人把她如献美女般献于清帝品尝,皇帝吃后龙颜大悦,当即赐名“御麦”,所以现在许多地方称为“玉麦”即源于此。

  不过她的祖先却是一种野生植物,名叫加马草,4500多年前就成了印第安人的美食。1573年由阿拉伯商人带到西藏,后传入四川再传遍全国,故又名“玉蜀黍”。

  玉米是饲料之王,因营养丰富人亦爱食。多吃玉米吧,它的胡萝卜素超过大豆,谷氨酸能健脑,所含的镁对癌有抑制作用,不饱和脂肪可防止动脉硬化、冠心病、心肌梗塞及血液循环障碍等常致命的疾病。玉米棒子从春至秋均可吃到,玉米糖、玉米油、玉米酒及玉米加工的糕点等,各个商店超市都有它的位置。

  小时候听过狗熊偷玉米棒子的故事,笨拙的狗熊最后只带走一棒玉米。这故事的真伪且不分辨,即便狗熊破坏了农作物,那也是人家在自己的领地上找吃的;而贪婪的人类霸占了动物们的家园,反而倒打一耙,说动物们侵犯了自己的权利而欲将其赶尽杀绝。人类的残忍野蛮由此可见一斑。现在又是玉米成熟的季节,就是偏远山区也无需担心狗熊偷玉米了,倒是越来越多的偷儿们代替了狗熊。不同的是,狗熊只是为了生存,而人类多源于生存之外的欲望。

  淮北人骂他们是“孬熊”,实在是对熊的一种侮辱。

  在过去,秋收之后,人们常把玉米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屋檐下、院墙外、树丫处,金黄的、紫红的或银白的很是迷人,让玉米出尽风头之时,更透出了淮北人家农家小院的无尽风情啊。

  如今已很难再见到这样的风光了。

  只可惜了爱美的玉米呀。    

  5000年前一个春天的早晨,太阳火球般升上天空,在鼍皮鼓牛角号和男人们粗犷的舞蹈低沉的吼叫声中,神情庄严的炎帝把一束带穗的草敬献在神圣的祭坛上。巫师施法之后,祈祷开始了。

  那束草就是谷子,古人叫它为粟。

  我不知神农氏为何选择粟为祭祀品,是那时它的味道美?产量高?结籽多?是对丰收的祈祷还是对繁衍的祈祷?

  那种草就是人们常见的狗尾草,它就是谷子的祖先。我们这儿叫谷谷草,抽出的穗儿叫毛谷英子。其实,所有庄稼的祖先都是一种小草,经过自然进化和人工培植,才成了今天的为人类贡献各种营养和美味的植物。我不知道,第一棵小草是怎样产生的?作为最早来到地球上的生命,多少万年后才出现了动物?多少万年后才有了人类?多少万年后才有了现在的我?今天,通过对狗尾草的认识,我怎能不对小草、对一切生命心生敬畏?我又应该怎样看待小草、看待自我、看待短促的生命?

  对谷子的认识还源于李绅的《悯农》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那时以为是夸张,待见了大大的谷穗,谷穗上小小的籽粒,才知不是虚言。而这种最小的粮食,也总让人想起苏子的喟叹:寄蜉蝣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是的,在茫茫天地间,人之渺小与谷子的微小是相同的;不同的是,一粒谷子可生万粒,一个人算起来一生却要吃掉几万斤粮食。

  现在,我走在生长着狗尾草的田野上,总不自觉地拔几根毛谷英子,想象着六七千年前的远古,是哪一个聪明的先民首先发现了它,又尝食了它,并把它第一次撒在耕耘后的处女地上?

燕麦·荞麦

  关于燕麦,俗称莜麦或油麦,被称作“粮食中的营养之王”:脂肪含量是豆麦、粟米、玉米、高粱等粮食的1——6倍,100克莜麦面释放的热量相当于同等数量的猪肉和牛肉。蛋白质含量比小麦、大米、小米、玉米、高粱分别高出51%、92%、54%、68%、1倍,每百克蛋白质含量比每百克人乳高10倍!此外,维生素、核黄素和钙磷铁的含量均占首位,氨基酸的组成也比较平衡。真的是营养丰富,吃了耐饥又耐寒。含糖量很低,是糖尿病人的最佳食物。其脂肪中所含的亚油酸具有破坏胆固醇在心血管中积累的作用,对防止衰老、高血压、冠心病均有疗效,还可益肝脾、补劳损,行水破血、散痰攻积……我之所以冒剽窃的风险,是因为燕麦对人的健康太重要了,而健康是一个人一切基础的基础。

  小时候枕过荞麦皮的枕头,常做美梦以致对生活总充满梦想不肯现实且至死难以改变,可见荞麦皮的“神效”了。

芝麻·大豆·花生

  谁不希望生活越来越美好呢?而形容这种生活的词语,都没有那句歇后语来得形象生动、精彩恰切:芝麻开花儿——节节高!想想看,开花的生活,多么热烈温馨!多么风流浪漫!

  小小的芝麻与人们的生活真的不同寻常,从一些比喻亦可见一斑,如嘲讽某人因小失大是“丢了西瓜,拣了芝麻”;说某事很凑巧、很可贵是“芝麻掉到针鼻里,赶巧”“芝麻掉在针尖上,难得”。如果是某个朋友或同学混好了很吃得开,没有比用“芝麻地里的老鼠,吃香”这句话打趣再合适的了。劝人想开点看轻点常用的话则是——“芝麻大的事儿,可值?”

  最不恰当的比喻是把县太爷与芝麻扯在了一块——七品芝麻官。也许是更大的官儿对他的蔑视:“哼,芝麻大的官儿!”也许是比他更小的百姓在心里对他的鄙视:“呸,芝麻大的鸟官!”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的百姓和公仆们心里都清楚谁是芝麻谁是西瓜、何为西瓜何为芝麻的。

  给芝麻抹上一层神奇色彩的,当然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了。那个可怜的高西木只顾装金币却忘了开门的咒语。“大麦,开门吧!”“豆子,开门吧!”他喊遍了所有的粮食,偏偏忘了小小的芝麻,结果没得到金币反赔了性命。这就是轻视弱小的代价,只是高西木至死不知。而现代社会更不乏高西木们的。

  芝麻给我们的生活凭添了多少风味。芝麻酱、芝麻油、芝麻糖——单是用芝麻作配料制作的精美点心就有20多种。芝麻生吃还有健胃防病的效果,这些无需我饶舌,但推芝麻油的过程倒应说一说。

  芝麻在收获晒干后,先须淘洗,除尘去粃,然后炒熟。炒作要掌握好火候、时间,炒老、炒嫩都不行,要恰到好处,是个经验活儿。否则,要么出油少,要么油色不佳,要么香味变淡。之后用油磨磨,磨出麻浆滴入大锅,加滚水。多少芝麻加多少水并无定量,多一勺少一勺都直接影响出油率的高低,所以这一关至关重要,一些推油的老把式常在这儿藏一手。加水后把盛着芝麻浆的大锅在石头上边振动边用油葫芦搋(音chuāi,以手用力压、揉)油,过程很长,须有耐性。第一遍油舀出后,剩下的油用油葫芦点搋至再也撇不出油,老把式就把大铁锅晃得旋转起来,最后一点麻油便在锅心处涌现了。

  你应该闻到芳香的味道了。优质的麻油只需往菜里汤里加少许,不但菜与汤变得芳香,房子也变成“芝兰之室”了。

  记得鲁迅先生谈到生活与艺术的关系时这样说过:生活是芝麻,艺术是芝麻油。那么可否这样说,人生是芝麻,艺术家是芝麻油?

  多少人想成为“家”或“星”,若以芝麻推油的过程作比,你可以“炒作”和“加水”,但一定要掌握准火候和量,而且目的是为了升华自我奉献、自我予人芳香。否则,那炒作与加水的结果不但出不了精华,反会变成糟粕——也就是麻油渣。

  我们要让生活开花,还要在开花时结出饱满的籽实,更要让籽实在生活的磨砺中产生芬芳的精华,这就是——芝麻人生。

  我应该描述我身边的大豆了,她也曾入诗且很著名。“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表达了陶公的别一种情怀。还有《七步诗》:“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虽未确证为曹植所作,但暴露了曹丕对其弟弟们的残酷迫害,权力对人性的扭曲。还有与豆子有关的趣事,比如某寺院和尚们利用大豆经水膨胀的原理,让佛像“活”起来装神弄鬼,以骗取香客的钱财;比如解放初期的“豆选”——不识字的农民拿豆粒当选票,丢在候选人身后的大碗里。

  作为五谷之一,在我国已栽培了四五千年的大豆,在制作食品特别是营养方面,是其他任何庄稼没法相比的。在淮南的豆腐节上,五花八门的豆制品成为当地一绝。

  花生是100多种食品、300多种工业品的重要原料,含油量高达50%左右,是大豆的两倍,比油菜籽还高20%以上;含热量比牛奶高200%,比鸡蛋高400%,集油料、果品、药用于一身,故被人誉为长生果。

  “长生果”人人爱食,但有几人知其独特的个性?在神奇的大自然中,落花生为何形成了如此独特的“生存哲学”?除了自然的法则,难道与人类贪婪的天性无关吗?

  一生以匍匐的姿势生存着,且伸展自如、俯仰随意——活得如此潇洒者,就是红薯了。

  在农作物中,她的芳名最多:甘薯、红薯、番薯、白芋、山芋、红芋等,我们这儿则叫她红芋。这么多的名称,可见她的适应能力,也能佐证人们对她的喜爱了,如一个坚韧的女子,嫁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活,且能活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的。

  她在我们这儿是一年生植物,产量最高;在热带却是多年生的。她的老家在南美,15世纪末由哥伦布带回西班牙,16世纪由西班牙水手带到菲律宾。1593年由华侨带入福建,从此遍及华夏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在福州市西南隅,有座小小的乌石山,上有“先薯亭”,即为纪念明代引进番薯种回国的华侨陈振龙和积极推广种植的福建巡抚金学曾而建的。陈振龙在菲律宾的吕宋岛经商时发现了红薯,想引种回国。但当时的西班牙殖民者严禁薯种出境,到处设卡盘查,并在海上围堵,一旦发现,船上不分男女老少一齐杀头,很多人为此丧命。陈与当地农民交朋友,了解了薯性,于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农历五月,把截断的薯秧缠在航船的缆绳上,再涂上污泥,终于躲过了西班牙人的检查。之后试种成功,向巡抚陈述其“六益八利,功同五谷”,才得以推广。

  从红薯被哥伦布们的“文明人”轻易从南美的“野蛮人”手中带出,到之后的据为己有、残忍封锁,从中该给人多少回味、思索和感慨。

  我们这儿曾流传一首民谣,从中可以看出“人薯关系”:红芋饭,红芋馍,离了红芋不能活。想起了一句谚语: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红芋是庄稼中的谦谦君子。很多作物都把果实亮出来炫耀,有的顶在头上,有的别在腰间,有的还佩上饰物以引人注目。红芋却把自己藏在土里,那么的低姿态,也因之而果实累累呀。从土垄的隆起状或裂口中,我就可以猜出薯块的大小甚至数量,如同有人一看孕妇的腹部就知月份一样。

  那时,我看她们的目光是一样的,充满柔情。

西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西瓜……

  这个经典的画面会有很多人记住的,并且眼前还会浮现出一个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刺猹的场景。如今再也没有猹之类的小动物们偷瓜的事了,它们仅仅为了生存在曾是自己的家园里找点吃的,就被人类赶尽杀绝,许多可爱的动物们现在只能到辞海里去寻找了。如今需要防范的是人类自己,他们偷瓜或偷东西可不是为了生存,你若捏一柄钢叉,他们会备一管火铳的。

  西瓜原是非洲南部半沙漠地带的一种野生浆果,四千多年前由埃及人在尼罗河下游开始栽培时,只有核桃大小且汁少味淡。现在的西瓜种类繁多营养丰富,无籽瓜方形瓜摔不破的瓜相继出世,最大者可达一百多斤。

  在乡村,种瓜是要有“两下子”的,所以过去出现过很多瓜把式。选种、择地、留茬、晒筏、深耕细作、施肥——这一关也有讲究:土杂肥、人畜肥、各类饼肥等,深埋浅施,基肥团棵肥追秧肥促瓜肥不一而足。管理上更有一套,从浸种催芽育苗开始,到移栽封堆除草压蔓整枝去杈定纽追肥灌水……对瓜事熟悉者当会记得,有一关是瓜把式每天在烈日下用抹子为瓜“暄土”后再拍实,曰“抹子响,西瓜长”,而且深浅远近轻重均有讲究,即不能伤“瓜器”——就是白色的瓜根。瓜蔓伸多远根须就扎多远,“暄土”的作用就是为了根须的生长以及除草防旱保墒。

  我这样唠叨一通,其实于种瓜的过程还差得远呢,由此也可以看出瓜农对瓜的期待与虔诚。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种瓜得瓜,更有买瓜人品尝不到的滋味——辛酸的甜蜜?就像一场苦恋,费尽心血好事多磨最后瓜熟蒂落——把心上人娶到了家里,其间的一切酸甜苦辣都在洞房花烛夜化为甜蜜的回味了。

  那时的西瓜真甜呀。

  关于西瓜,很多人和我一样保留着别一种乐趣——偷瓜。偷瓜的乐趣实在大于吃瓜的乐趣,这类的文章已滥,兹不赘述。

  真想再尝尝那种绝无污染甜到心的西瓜呀!既然无处品尝,让我描绘一幅与瓜有关的画面供你品味吧——瓜棚约会。

  幽蓝的天空中转着一盘银月,银质的月光漫过碧绿的瓜田,银亮的溪水漾着脆亮的蛙声。一个苗条的身影在月光深处宛若从月宫里走出的仙子,正袅袅婷婷地向瓜棚飘来……

  “萝卜上市,医生背时”,从这话里可知吃萝卜的好处了。炒烩腌凉调生吃都很可口,还能解毒消食润喉退热化痰止咳除燥生津,何乐而不食?

  萝卜产量高,亩产可达数千斤。其品味如何,因土质气候管理密切相关。萝卜快了不洗泥,萝卜慢了代剥皮——代剥皮也没人要。幸好可以窖藏,埋入沙土中,防脱水空心。这点与人相反。人心若空是一种境界,能体验到吐纳万物的种种妙趣,非常人所得。故大多数人整天觉得心里没空,满满的,还常感到空虚!装着太多的人塞着太多的事,你不累谁替你累,你不烦恼谁替你烦恼?但人又无法解脱,因为不懂“脱水疗法”,甚至不知道不相信自己身上“水分”太多,已稀释了血液,血液还如何沸腾?心怎能不沉重?人怎能不丧失精神?长此以往还会丧失灵魂的。

  扯远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对生活的选择也是一样。

 

柴米油盐与琴棋书画

 

    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

    而今七事都变更,柴米油盐酱醋茶。

  这首诗出自清·袁枚所著《随园诗话》。

  元曲《玉壶春》有“早晨起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惜不知上下文;篇首诗虽知出自《随园诗话》,然是袁枚作还是他录于他人,我也不知。按说,我购得《诗话》已数年,几未翻阅,现在想查阅,皇皇巨著又没得功夫,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了,怎一个“愧”字了得?

  琴棋书画,诗酒歌舞,多么浪漫高雅之事!青春年少,春风得意,风姿俊逸,风流倜傥,真是一刻千金。然结婚生子,必先解决生计问题,自然变得实际,柴米油盐,锅碗瓢盆,白面书生被烟薰黄,酱醋油灰弄脏了青衫;夫人絮叨,小儿啼哭,哪还有昔日情怀,青春浪漫?若再公务繁忙,仕途坎坷,一任琴盒蒙尘,黑白缺子,笔枯墨干;一任一倾再倾,醉吟荤段子,梦断花柳巷……无复高雅情怀,不觉老之将至——此生休矣!

  超拨凡尘品性高洁者,即便为生存奔波,身子乏了,棋子丁丁如乐;心灵渴了,琴中《流水》潺潺;灵魂饿了,朝露如浆可饮,夕阳如饼可食,新月如眉可亲,圆月如面可吻……也不会堕于贪欲;若物质丰富,则笔走龙蛇,让心灵腾云驾雾;墨海泛舟,让精神浪迹天涯,便不致耽于形而下的肉欲,低而俗的物欲。他会看云卷云舒,寻找心灵的栖居地;他会仰望星空,放飞灵魂的翅膀……

  因为超越了物欲,眼睛会看到阳光的七彩;因为升华了情欲,心灵便能算准枝条上的朵朵花期,花开之日,身心交融,尽享花蝶之趣,鱼水之乐。身在世俗之中,心脱凡尘之上,灵魂便不会蒙尘受污,飞舞起来会有羽化之感,日戏于云间,夜栖于月宫,俯瞰红尘,让肉体不再只是一堆臭皮囊。

  那么,开篇那首诗我要进行修改了,只需置换几字,颠倒顺序,使原诗中由高雅转为世俗,犹如从彩虹滑落尘泥,今改诗则变为由烦琐、物质、世俗而浪漫、高雅、超然,亦犹如在尘土飞扬空气污浊的地面,你看到了一曲小径,遂离大道,不觉渐入幽处,水奏琴韵,松子落棋,你忘路之远近,顿入佳境,听鸟吟情诗,赏花开油画,不觉竟至山颠,回望所来之处,车如甲虫,人若蝼蚁,不禁会心一笑,而心湖微漪,只漾至嘴角……

  这诗我可不敢属名,以避剽窃之嫌,略作调整,境虽未竟,意已大异,情也至清,悟之者自会超越低俗,让生活高雅美丽;走出“坟墓”,让爱情起死回生。

柴米油盐酱醋茶,生活处处不离它。

而今七事应融入,书画琴棋诗酒花!

 

 

第三节 居然天上客

 

引言:客上天然居

 

  呆在房间里,特别是呆在自己的家里,真好!房间真是肉体的天堂。

  不过,这个天堂往往也锁住了肉体,让灵魂沉溺于肉欲中,迷失方向,以致无所皈依,找不到它应有的栖息地——天堂。在下地狱之前,肉体的煎熬几乎难以承受,很多人选择自杀以求解脱。

  现代人的居所,即便古代的王侯将相们也无所比拟。有人说应该横向比较,但竖向比较能更好地平衡我们的心理,化解日渐炽烈的欲望,且让我们了悟一切。横向比让我们看到差距与不足,但也会有优势与长处。一所庵棚在地震时可保全性命,一幢大楼呢?像世贸大厦?所谓的必需是因为欲望以及人类的过速发展过度繁衍所致。

  现代人的居所赛过神仙,但几乎体会不到神仙的半点乐趣。为何?因为灵魂没有栖居之处。按说,“天上”是神仙的居所,当今人类不但已上天,且已到了“天外”!比如那空间站,或以后在月亮上的基地。所以,这一节我借用过去的一副回文联,只想说明一点:我们确已“居然天上客”了,但远非“客上天然居”!看看我们的居住空间和环境,灰尘、噪声、辐射、污染,愈来愈远离“天然”了。

  大自然的风霜雨雪雷电寒暑,我们必须有处居所。也必须对我们祖先的居所有所了解,才能知道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居所,什么样的居所才最适宜我们——我们的肉体,我们的灵魂!

  所以,这一小节我简略谈一点人类居所的变迁,为不致行文乏味,扯来几则与居所相关的趣闻逸事,至于建房的种种习俗,一带而过。原因很简单,除了一些基本的精华传承下来外,更掺杂了许多迷信的糟粕。民俗的江河大浪淘沙,但因泥沙俱下,在汇成民俗的大海中,必须沉淀、淘汰,激浊扬清,使传承的风俗若千年老窖,愈久愈醇厚纯正,芬芳,饮之醉人。

  那时,我们这些“天上客”,才算是在“天然居”里了。

 

山顶洞人·有巢氏·高台人家

 

  我这里所说的“山顶洞人”,不完全是指1933年在北京周口店龙骨山山顶洞穴内的先民,是想借此说明那时或更早时期人类的“房屋”完全是“天然”的。天然可居的地方唯各种洞穴最实用、安全。只是很难“美观”。先民们在这种“房屋”里一直住到“有巢氏”出现,才有了巨大的改变。这种巨变是人类被动地适应自然,改为主动地适应自然的开始——当然,今天已是改造自然并且早把自然改得面目全非了,这倒和人的面目相一致。

  有巢氏据说是巢居的发明者。相传远古时代,他为了避免野兽侵袭,教民构木为巢,居住在树上。“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韩非子·五蠹篇》)我们可以想象这种房屋在遮风挡雨,特别是抵御严寒方面恐怕是不行的。大概这是南方先民的居住方式。那个时期先民们处在采集渔猎阶段,是文明的前夜,给后世留下了许多神话与传说。

  到了新石器时代,因为发明了农业和畜牧,生活资料有了较可靠的来源,开始了定居生活。南方是在地面上打桩构架铺板苫草为房,北方人们首先学会选择在较高的地方建造房屋,前期是草木结构,类似于如今的棚舍,寒冷干燥地区则下挖两尺,建造半地穴式房屋;后期逐渐进入土木结构,特别是发现了火烧土的作用和原理,使房屋的构造也发生了划时代的变化——原始的庵棚草屋时代结束,一个崭新的“新居住时代”开始了。像埇桥区及周边广大地区几千年来雨季来临皆属“水乡泽国”,而土木结构的房子更要选择较高地势,或盘土垫高,以保障房屋安全。现在所有村庄地平均高于田野。很多村庄的鱼塘其实开初就是挖土垫宅子留下的大坑。离此地不远的亳州之“亳”字,就是“高”“宅”两字的组合。

  埇桥区的小山口、古台寺以及周边的几处古文化遗存,也是那段史前时期的历史见证。

 

宅第·居室

 

  三皇五帝时代,因没留下文字,无法推断住所之称谓。夏朝人“乃知城郭门闾室屋之筑,而天下化之”。(《管子·轻重戊》)。到了商代,甲骨文已大量出现关于“室”的记载,如“大室”“丽室”“文室”“中室”等。至周,虽几百年时光,但已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宫室建筑制度。比如,有围墙的整所住房叫“宫”;“室”已专指内室,堂在前,室在后,东西两侧为房;正房两侧为厢房。另外影壁、门屋、厅堂、回廊、庭院等布局严整,方位也由夏商时以太阳为坐向而形成正南正北为主的风俗。

  秦汉时古代民居已初步定型,特别是砖瓦的使用,贵族宅第已有楼阁和完整的廊院,只是较粗糙;唐时则富丽堂皇了。

  总而言之,以后历朝历代的建筑,除了更高更大更坚固更复杂更美观以外,几千年来变化不大,直至工业文明出现,才创造了摩天大楼等现代化建筑。

  若说变化,因为社会地位不同,房屋的名称、规模、装饰、材料等,根据其身份地位作了等级森严的划分。若身份低下,即便有钱人,也不得僭越。如唐代有“不得造楼临视人家”的规定;宋代就规定:“凡民庶家,不得施重藻井及五色文采为饰,仍不得四铺飞檐。庶人房屋,许五架,门一间两厦而已。”明朝更有“庶民房屋不过三间五架,不许用斗拱及彩色装饰”“不许重檐重拱、绘画藻中、朱门红窗”等规定。

  不只是建房如此,生活中凡衣食住行用婚丧嫁娶生老病死无不等级森严,隔一层差一级低一等就有天壤之别。由此可见,物质的丰富也许会导致思想的贫困、观念的落后;文明在进步之时更伴随着野蛮,文化在繁盛之中也孕育着落后与保守。

 

风水·奠基·上梁

 

  这些都很简单,但又非常繁杂。前者成了“风水学”,后者形成了一套繁杂礼俗。古人建房时选择高地、避风朝阳、依山傍水、起居出行便利等,就是最基本最原始的“风水学”。现代风水学虽形成一整套理论,但基本的东西也就那几点。一是注重宅居环境的整体性。《黄帝内经》提出了“以形势为身体,以泉水为血脉,以土地为皮肤,以草木为毛发,以舍屋为衣服,以门户为冠带”的整体系统原则,其他诸如依山傍水、坐北朝南、土壤水质等原则均服从于整体系统原则。水是生命的源泉,世界上许多大江大河都孕育出古老灿烂的文明,正因此人类懂得逐水草而居。倘若水消失了,文明也将消失,楼兰之类文明的湮灭就是证明。

  风水学是一门科学,但在许多乡村集镇甚至城市,被那些一知半解生搬硬套的“看风水”者歪曲了,形成了许多禁忌与迷信。加之人总会有不顺之事意外变故甚至三病五灾,“风水师”们就此大肆渲染,并告之“破解”之法,以此骗钱,并能利用人们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祈福避祸的心理而大行其道。

  奠基风俗古已有之。新石器时代先民们建造半地穴式房屋,竖起四根支撑屋顶的木柱,为防柱脚下沉,都垫上一块石头,可以算是最早的“奠基石”。待懂了礼法,又因迷信,进入夏朝常以人牲奠基,商代尤甚,至周代才被逐渐废止,但奠基的礼俗却延续至今。建房是人生大事,吉凶祸福均与之有关,故先民极为重视,形成了《建宅文》《上梁歌》《镇宅文》等。如:“凡人居宅处不利,有疾病、逃亡、耗财,以石九十个,镇鬼门上,大吉利。”

  过去农村还保留着下地基的礼俗,今已淡化。比如在基石上刻写“泰山石敢当”五字,寓意鬼祸可镇,灾邪敢当。石敢当的传说,一说是女娲助黄帝战蚩尤所炼神石,一说姜子牙的谥号“石将军”之化身,皆不确。当是源于远古对山神的崇拜,以及山石坚硬承载重物的质地;加上“泰山”字样,也因从秦始皇至历代帝王封禅泰山,以之为五岳之首,泰山之石应有镇邪祛鬼降福的“神力”,故此迷信之。下地基要选择吉日良辰,动土时不得冲犯太岁——太岁即在地神名,与天上岁星(木星)相应而行,掘土建房躲避太岁的方位,否则有祸生。破土后的第一块石头要方正坚硬,安放于最重要位置,多是正堂屋土神龛下正中,为“镇宅石”,并祷告一番。

  过去还流行打夯,有专门的“夯歌”,多为吉祥语,传说,笑话段子或即兴发挥,节奏感很强。众人正是在一人的领唱中随声附和,一遍又一遍地把地基打牢。因为他们懂得,地基不牢,将有灾祸。

  上梁仪式也极为隆重。因大梁起屋顶支撑作用,而上梁也意味着建房已大功将成,另外上梁顺利与否关系着建宅后生活的顺畅;故上梁过程隆重紧张欢庆,皆放炮、披红,贴上“金龙盘玉柱,白虎架金梁”的对联,之后在欢笑中喝上梁酒以庆贺成功。

  房子建成了,但还不是“家”,只是“家”的基础或形式,而生命的另一半,才是真正的“家”,完整的“家”,美好的美妙的“家”。

 

堂屋·厢房

 

  此地把正房称作堂屋,也指正房屋中的一间。堂屋多为三间,少有五间,也有打破禁忌盖四间的。东间为上,西间为下。正房前较正房矮而窄小之房,为东厢房、西厢房。农家小院多盖东边偏房,西为墙头,利用墙头往往搭建鸡窝狗舍,南有门楼,即是一个充满乡村风情的小院。

  堂屋均是父母所居,故称父母为高堂,而称对方的母亲为令堂。因堂屋为正房,妻所居,故有“糟糠之妻不下堂”之说;而“偏房”则为妾所居,所以纳妾在过去又有“带个偏房”之说。过去有财有势之家奴仆众多,“堂上一呼,堂下百诺”,好不威风,所以“堂高帘远”即喻政府与百姓的疏远。但圣人不为也,孟子曰:“堂高数仞,榱(音cūi椽子)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真堂堂正正大丈夫也。

  《西厢记》的故事人皆知之,那“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的诗句,不知撩拨了多少有情人的浪漫情怀,这自不必谈,“墙头”之相思应缀一笔助兴。《登徒子赋》中说:楚国大夫登徒子对楚王说,宋玉好色。楚王问宋玉,宋玉说自己绝没有好色的毛病。楚王要他举例证明。宋玉说:“天下的美女要属楚国;楚国的美女,要属我的家乡,我家乡的美女要属我东邻的姑娘,东邻姑娘堪称绝代佳人了,但这女子登墙窥探我三年,我都没有应允她。”从这一番大话里已证明宋玉果真好色,不过,好色又有何不对?人之常情也。那爱慕宋玉之才的东邻女子也“好色”——只要出于纯洁之心,好色也是美好的情怀,我不相信爱一个人能不好其色;我更不相信世间有不好色之男女。好色不淫不失为君子,好色而不荡,也不失为淑女。

  白居易也有一首名诗与墙头有关,《井底引银瓶》:“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白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后“墙头马上”即喻一见钟情,后人又演绎出一段曲折故事,就叫《墙头马上》。

  这几段故事都很浪漫,但若无横溢之才华作为浪漫的基础,即便住一辈子也无美人偷窥,即便朝夕相见也难以倾心断肠。

 

农家小院

 

  小院其实不小。说小,是因为相对大户人家的深宅大院而言。那种大院有“几进”,叫“日”字形“目”字形,农家院落只“一进”,即“口”字形;但院内偏房、锅屋(厨房)、猪圈、鸡棚、牛屋,甚至还有磨坊,充满农家风情。墙头低矮,土墙,故野草丛生。春夏滴青翠,雨季流葳蕤;秋冬袅“金枝”,飞雪为“玉叶”。撒娇于春风,取媚于秋风;护墙头于不颓,超凡尘于人间,日日为景,夜夜生情,何为浅薄?何为“两边倒”?屋皆草屋,门皆大门——有些人家大门外又用秫秸夹一篱笆小院,门即叶绍翁所久叩不开且常闻犬吠的那种“柴门”;所谓门楼即一“人”字架草庵,此地叫作“马鞍过底”。因是草苫,枯草中常生绿草,犹枯木逢春,倩女还魂。迷信人家在大门外尚有影壁,多听信风水先生言,避邪挡灾之意。

  厨房多设置于东厢房,故称东厨。此汉代习俗,曹植《当来日大难》曰:“日苦短,乐有余,乃置玉樽办东厨。”习俗流传至今。无论穷家富户,小宅大院,厨房是不可少的,因为人每天都要吃饭,只是过去的“锅屋”与今日厨房虽功能一样,却无法同日而语了。往日烧柴草,今日燃煤气,电炉微波炉更把犹在眼前之昨日推向“远古”,人怎胜今昔之慨?

  有厨必有厕,厕古亦称溷。溷,音混,混杂之意,因厕所常与猪圈在一处。另有一字“圂”即厕所,字形就是猪(豕)在圈(口)里的样子。人重“上”而轻“下”,从厕所之设置也可见一斑,也许是贫穷所致。《晋书·刘定传》载,刘定“尝诣石崇家如厕,见有绛纹帐茵褥甚丽,两婢持香囊”,他不好意思地笑对石崇说:“误入卿内(误入你内室了)。”石崇说:“是厕耳。”刘定说:“贫士未尝得此。”乃更如他厕——他不愿入也不习惯其豪华之厕,因“石崇以奢豪矜物,厕上常有十余婢侍列,皆有容色”,非声色之人,怎好“宽衣解带”?

  因谈农家,今不涉富宅,篇幅所限,那鸡犬之声,花柳之态,鸟栖幽梦爱无声,驴鸣夜月而抒情——皆不一一言表,可借陶潜之诗概括:“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今再无炊烟袅娜农家风景,亦无牛驴高吟小院风情!往事并不如烟,人情却非如故,酸甜苦辣不堪回首!陈年旧事怎忍眷顾?物非人更非,旧梦何处寻?!

 

草屋·瓦屋·平房·楼房

 

  草屋在城市绝灭多年,在乡村也近无迹。偶而一现,多破落颓败,不胜荒寂,而里面也偶居老人,若前朝中人,大襟衣裳大裆裤,亦是落寞之色,给人隔世之感。

  其实,我们的爷爷奶奶姥爷姥姥莫不如此!我们的祖先盖莫如此!数典忘祖唯利是图,今人若“祖上”荣光,即非远祖也要夤缘攀附,请入家谱。中国人最自豪之称莫非“龙的传人”,上自显贵下自百姓莫不引以为荣,一派阿Q心态——因那子虚乌有之物能吞云吐雾为神,又被帝王自比,故皆生攀龙附凤之心,完全忘却了全世界华人真真切切实实在在乃农的传人,然皆欺农蔑农,尚不知虽西装革履,骨子里尚有“农”味土气,是否数典忘祖?

  草屋多用麦草稻草或野草山草苫盖,皆厚厚土墙,木门木窗,古朴古老具原始风情怀旧情结。上世纪80年代前农村普遍是草屋,老百姓的“专用”之屋——不过,若推至远古,那三皇五帝所居也必是草屋无疑!陶制品出现后方“让位”于民,以与“草民”“匹配”吧。

  瓦屋,此处特指过去那种小青瓦(人称“翻脊瓦”)与青砖所建之屋。这种房屋在中国绵延数千年,从王侯将相显贵大户所居皆此类建筑,寺观庙宇亭斋楼榭……已是一种文化。因不是寻常百姓所居,故总与公子小姐相连,如《红楼梦》中人,富贵、古典、高雅。

  如今,这种瓦屋也在城市消失了,难寻踪迹。在偏远老街旧宅,还偶尔一睹其沧桑面容,古时心迹。它曾在中国的城镇矗立数千年,今一夕而灭,想起来总有一种化不开的感伤。并不仅是怀旧,因为它与蓝天、森林、绿水、青山以及高洁的天鹅、祥瑞的仙鹤、传书的鸿雁、威猛虎啸呦呦鹿鸣关关雎鸠是连在一起的……那里面曾有人“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曾有人“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有人曾因“梨花满地不出门”,观“隔墙送过秋千影”;曾有两千多年前的“蟋蟀在堂,岁聿其莫(暮)”,曾有宋朝的“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曾见“楼头小妇鸣筝坐”,更有人“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曾有林黛玉的瘦削身影,曾闻朱淑贞的月夜凄吟,曾见李清照的婉约词章……

  平房虽全是钢筋水泥构成,却是最“土”之房屋。它没有草屋的古老情结,更绝无青砖青瓦之第的文化意蕴;不沾欧式建筑的“洋味”,更不显高楼大厦的气派。可以说非土非洋不古不今不伦不类。什么重檐勾角雕梁画栋屋脊大梁轩窗月门斗拱飞甍椽子檩条苫草铺瓦——一切与老房子关联的“脐带”都断了。这种房子坚硬,冰冷,缺乏柔情,没有丝毫文化气息,再无雨敲屋瓦之美,风探蓬窗之趣。冬凉夏热,唯非常坚固实用,上面可晒粮,可储杂物。

 

逆旅·旅馆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常常为李白的感慨而感慨,而感伤。天地长在,万物难久;时光无限,而生命短暂呀。

  古代先民无需逆旅,他们只能在家好好呆着“安居乐业”。若无“安乐”时,他们要么迁徙,要么逃亡,也无需旅馆;若亡亦死举大义亦死,他们才“举大义”——造反。那时“旅者众也,众出则旅寓,故谓在外为旅也”——但这“旅”已是战斗之旅,更无需“馆”了。

  有人说逆旅尧时已设,难以考定。至商代已兴起在主干道上建造旅馆,供贵族行宿,俗称“羁”。周代更兴盛,“凡国野之道,十里有庐,庐有饮食;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路室有委;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馆,候馆有积。”(《周礼·地官·遗人》)官民均有食宿之处了。

  最先住旅馆的是各国使者、邮差、说客、官员贵族,再后是商人、书生、平民、游客。几千年过去,旅馆变化并不大,若说最大变化是,过去无论官民皆不带眷属,今则相反,即便不带妻子,官必小秘(蜜),民必小姐,可谓一大亮点。

  天地之间,人亦万物之一,唯多了一点灵性。这一点灵性一是用来毁灭万物荼毒生灵,一是用来自相残杀或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想想就烦,就累。

  也有爱大自然者,那山水田园至戈壁海滩都是托梦之处。人说处处无家处处家,那很凄凉;若处处有爱更处处是家了,且很温馨——爱才是永恒的家园。

 

 

第四节 “行”为艺术

 

引言:即时“行”乐

 

  家再好也必须出门,否则,再豪华的家也是高级监牢,温柔乡也会变成伤心地。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又说,出了门限,比家强一半——前者是远行,举目无亲,或穷人出行;后者是指到了亲戚或朋友家。

  古人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真是深得知行三昧。读书为一乐,浪游为一乐,两者结合倍增其乐啊。否则,前者可能成为书呆子,后者可能沦为混世者。前者致“知”,后者致“识”,此为真“知识”。

  行行复行行,处处皆风情!我把人们出行分为四个时代:步行时代、畜力时代、动力时代、光电时代。前者最久,后者无限。

  步行时代应从何时算起?早可推至第一个站起来走路的“猴子”,晚可从人有了居所算起。古人逐水草而居,处处无家处处家,谈不上出游。那时的人个个健步如飞,皆似今日运动员之体魄,否则无法生存。

  畜力时代也不好算起,也许,一个顽皮的孩子无意间骑到一个老实巴交的牛背上即应算是“畜力时代”——那也够久远的了。这些畜中对人贡献最大的依次应为牛、马、驴、骡、骆驼、象等,马最为优秀,因其能运输、耕地、推磨,更能骑行作战,“四美”具矣。

  动力时代最短,但发展最快,若火箭般从人类缓慢的历史进程中拔地而起冲天而上。若单从行进速度而言,简直可以把机器时代以前的历史统称为“古代”。

  人类离开地球的飞行我权称为“光电时代”——无论是其运用光电还是其速度,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词汇,这是人类未来出游或出游“未来”的方式,它将改变人类的一切——包括时空观念。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曾记刘晨阮肇于汉明帝时入天台山迷路,遇二女子结为夫妇。半年后回家什么都不认识了,一问方知已是东晋太元八年——入山已311年了!南朝梁·任昉《述异记》也记一事:晋朝人王质入山砍柴,观人下棋,一局后发现斧柄已烂。回村后所有的人都不认识——原来山中一日,地上已百年了。

  然而,这种近似荒诞的想象已是现实!1971年美国科学家曾作试验,用两只极为精确同步的原子钟,一只留在地面,一只放在飞机上绕地球飞行。飞行一圈后对钟,飞行的钟确比地面上的钟慢了59×10-9秒。同此道理,宇航员以近光速在宇宙间飞行一年,就相当于地面的50年!他回到地面时,就会出现这种情形:宇航员依旧青春年华,他的妻子已白发苍苍了!

  以我的知识,无法理解这种现象,但我相信科学。在惊奇之余,更叹人生如梦矣。

  至于哪种行走方式最好?可以说,都是最好的,因为此是人类发展的必然。古人行如蜗牛,但能领略无数的美景;今人一日千里,却每天发生着丧夫失子的惨剧。古人的慢行“拉长”了人生,所以,虽然古人寿命很短,却发人生漫长之叹——不要简单地归结为贫困!一段百里路程,他要走上一两天,此间他看到很多鲜花,野兔苍鹰;品尝了野果,欣赏了莺歌燕舞,甚至创作了诗词;今人乘车则可一发而至——这种快速加快了生活的节奏,虽然长寿百年,却感觉生命短促。

  行即乐,何不及时“行”乐!现代交通如此发达,天边美景可朝发夕至;也可安步当车,细察世界;可乘舟泛海,心潮逐浪;可一日千里,从繁华进入荒凉;可心比天高,一览地球小……“行”为艺术——只要你行走着,感悟着,欣赏着,就是艺术;只要你体现着真,播撒着善与爱,展示着美,就是“艺术行为”。

  心动不如“形动”,让我们“形”动起来——“即时行乐”吧。

 

步入远古

 

  唯徒步可进入远古,乘任何车辆都会离古代愈来愈远。走入远古,我们追寻古人飞奔的雄姿,寻找那一行行深深浅浅真正的脚印、足迹,看他们一身毛发地走来,兽皮草衣地走来,锦衣布衣地走来,走成今天的我们,脚印消失了——今天的我们出门即车,三里五里已懒得举步,三五十里已视为“畏途”了。

  但不需要步行的人类却在百年间走尽了古人万年百万年间没有走尽的路,他们走遍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所经之处,河流污染,森林消失,鸟兽绝迹且不见一个脚印。

  夏代以前的先人全是步行,没有车子出现,没有骑牛乘马的记载。那时世间真没有路,走的人多也没有成为路。人们走过的地方依然野花芬芳,青草葳蕤,鸟兽繁盛。

  行走多么惬意!“行到中庭数花朵”,“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平芜尽处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些都是行走的乐事与妙境。

  一个人若不“行”,一是衰老,一是将死,所以我们要行走,可安步当车,赏云卷云舒;做神行太保,踏花开花落。行走让我们健美、长寿、丰富、宁静,行走是一种别致的舞蹈。

  别致的舞蹈定会带来别致的乐趣,别致的人生。

 

大道·曲径

 

  这里所说的道,不是老子万物所本之道;也非《史记·孔子世家》所载“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之道;也非《礼记·礼运》所云“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之道——这个道就是道路,四通八达之道,曲折蜿蜒之道,路不拾遗之道,道殣相望之道,道阻且长之道……

  只有人走过的地方才形成道路,野兽再多,也踩不出“道路”,狮子、老虎在自己的地盘内终日“巡逻”,也只能留下“踪迹”。

  车的出现使道路通向远方。中国从夏代起就开始修建道路,“芒芒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山西夏县东下冯遗址曾发掘出一条夏代的道路,宽1.2~2米,厚5厘米,用陶片碎石子铺垫而成。到周代的“王道”也不如当今之村道也。到了秦汉则“大异其道”了,“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而且中间三丈之路属皇帝专用,任何人不得妄入;而“厚筑其外”的旁道,才由百姓自由往来。不过那时百姓尚可偶见帝王尊容,所以刘邦项羽见了始皇的“派头”,一个叹“大丈夫当如此矣!”!一个想“彼可取而代之”!今虽无此“御道”,但若“大员”经过,还是要戒备森严的。别说省大员的面,当今“县太爷”也难得一见——电视里倒可以天天见的,不见也得见。

  以后历代道路名称繁多,不下几十种,因为人分了三六九等,和今天把人分了十等不相上下。区别倒是古时“王道”也无车祸,而今日无论康庄大道还是街巷村道,到处是“马路杀手”,让人——特别是儿童和体衰老者防不胜防。

  大道虽好,小路犹妙,且小路永远多于大道。而风景绝佳处唯小径可达,正如参天大树,主干可达云端,而那花朵果实多是在枝条或细枝末梢的。所以我们不妨经常岔入小路,常有意外收获呢。不过要懂得“迷途知返”,否则小枝杈容易折断而“堕落”,唯大道(主干)通天;亦如“曲径通幽处”,但“无‘限’风光在险峰”——孰优孰劣?“道不同,不相为谋”吧。小路虽幽,难以至远,且曲折分岔,让人不知所从。墨子见歧路而哭之,阮籍驾车远游,走到岔路也大哭而回!可见小路确非人生大道,不过常是人生捷径,“山重水复疑无路”时,却豁然别有洞天,“柳暗花明又一村”!而即便再无归途,也正是隐者之道也。

  毕竟隐者高人稀少,特别当今物欲横流之世界,更应走大道、正道,在低头走路时,更应抬头看天——因为真正的大道不在脚下,而在头上;既有形,更无形;不但通天,且通“天外”了——地球到月亮的大道你望得见吗?那河汉间的“水路”你望得见吗?那无数星球运动的轨道你看得见吗?即便流星擦亮的轨迹你看得见吗?那心灵深处的幽径和大道你看得见走得进吗?

  一种声音自远古传来:道可道,非常道——阿弥陀佛,且让我就此打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诗经·蒹葭》)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诗经·泽陂》)

  前者是一美女在“水中央”,后者是一俊男在水边,倘能“著我扁舟一叶”,“莲动下渔舟”,大概就能解脱忧郁和悲伤了。

  陆上有车,水中有舟,只是最早的舟一定是筏子,木筏或竹筏。孔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之“桴”,就是小筏子。船舟须用斧凿,而竹、木石斧也可砍伐,再捆成排即可浮于海或飘于河了。不过,古人“刳(kū)木为舟”,即用独木挖成小舟,也至少应在七千年前就出现了。船舟在商朝已由独木而拼成了木板船,这是古代造船史上的重大突破。船让人类的活动由陆而水,可跨江渡河出海,视野一下子开阔无比。“浇代斟鄩(音,zhēnxún,古国名),大战于潍,覆其舟,灭之。”(《今本竹书纪年》)商代在用舟之前有以甲骨占卜之俗;周代已知用舟架浮桥,《诗经·大雅·大明》中就记述了周文王用舟造浮桥,渡过渭水去娶太姒之事。

  秦汉时则可造大船,且有多种,舟、舸、舫、楼船等。《汉书·武帝纪》曰:“舳舻千里,薄枞阳而出。”先秦行船靠划桨,汉时改为摇橹,东汉时船只已出现了舵、帆和锚,由此,具备了远航的条件。

  至隋唐,各种功能的船都已出现,运货、运粮、游船、赛船、租船、轮船等几十种。宋代海外贸易发达,已出现尖底大海船,“上平如衡,下侧如刃”。行船除靠帆、桨外,还有一种车船,以人力踩踏翼轮激水而行,“翔风鼓浪,疾若挂帆席”,且“风雨晦冥时,惟凭针盘而行”——可见指南针已用于远海航行。

  中国最风光的海上航行莫过于郑和下西洋之壮举了,至清朝,虽然有了战舰,虽然战舰优于当时的日本舰队,但却蒙受了甲午之辱!

  桥的出现与车的发展相关。“造舟者,比船于水,加板于上,即今之浮桥”,虽便利,终非长久之计,秦汉时就出现了木梁桥、石梁桥。拱桥在东汉时也已出现,美观而实用,但是木拱;至西晋始有石拱桥:“悉用大石,下圆以道人,可受大舫过也。”至赵州桥的出现,技术已化为艺术。

  现在,我们已能见到各种式样、材质、用途的桥,过河跨江渡海如履平地,但我们找到幸福的“彼岸”了吗?我的回答是:否!

  为何?因为人的欲望早已变成“横无际涯”的“欲海”,心灵之舟如何到达彼岸?不沉沦覆没已是阿弥陀佛了!

  世间也有两种桥可让人抵达幸福的彼岸,快乐的天堂:一为鹊翅所联,一为水与光所化,前为鹊桥,银汉可渡;后为虹桥,九天可达——不过它只能让纯洁的心灵和高贵的灵魂使用。现代人心灵痂壳重重,鹊翅如何承载?而灵魂更污浊不堪,很多人竟然丧失了灵魂,彩虹又何以超度?

 

牛车·轿子·骑马·骑驴

 

  如今谁还能再见到牛车、马车?又有谁还能再想到它们、追念它们?牛车马车刚被淘汰二三十年,就已被彻底遗忘。如果谁还能在穷乡僻壤偶尔一见,是否会有沧桑之叹,梦幻之感?

  老牛拉破车——这时代与我们如此迫近,又那么遥远!仿佛是很古很古年代的事物。

  这种车确实太古老了。自夏代起,它承载着历史,拖着远古的社会、生活,至1980年代戛然而止,悄然消失,之后杳然无迹。

  《史记》载大禹治水时“陆行乘车”,夏曾设“车正”之职,专司车辆制造车旅交通。汉·刘向《世本》云“奚仲始造车”;但《宋书·礼志》则云“庖羲画八卦为大舆,服牛乘马,以利天下。奚仲乃夏之车正,安得始造乎?”说是庖羲所造,又有何依据?也有说车为轩辕氏——即黄帝所造,更无从稽考。不过,这已说明车的历史久远,至少夏代已开始使用,有马车,也有牛车。商代的车都是独辕,周初始有四马驾车。《诗经·商颂·玄鸟》中即有“龙旂十乘,大糦是承”(插着龙旗的十辆车子,载着黍米和稷米来进贡)的描述。

  马车除贵族王侯驾乘外,更作为战车使用,特别是春秋战国时代。秦灭六国,下令“车同轨”,统一规定“舆六尺”,并以咸阳为起点修筑了通向全国各地的驰道。那时别说乘车的贵族王侯,即便驾车的马夫也觉风光无比,“得意扬扬”一词即源于马夫的得意。

  牛车除运物外,犹适坐乘,因车厢宽敞,可任意坐卧,更无乘坐马车规定的繁文缛节。初为穷官吏出行所乘,“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史记·五宗世家》)。至东汉,上层社会无论贫富均风行牛车;魏晋时更为养尊处优肆意游荡的士族阶层所爱,上自贵族下至士民皆以乘坐牛车为时髦。

  不过,最“牛”的牛车是杨贵妃妹妹的那辆。《明皇杂录》载:“竟车服,为一犊车,饰以金翠,间以珠玉。”——其豪奢之极,今轿车“望尘莫及”也。

  宋以后,牛车作为出行之乘渐被淘汰,因“日不能行三十里,少蒙雨雪则跬步不进,故俗谓之太平车”;但作为乡间载物运货之用,竟延至上世纪80年代!

  轿子由古时辇舆转变而来。辇,人拉的车子,多指皇帝皇后坐的车,谓龙车凤辇。舆,意为车底,去轮以人肩荷而为轿。《史记·河渠书》云“陆行载车,水行载舟,泥行蹈毳,山行即桥。”“桥即轿也,盖今之肩舆,谓其平如桥也。”(明·张自烈《正字通》)轿子春秋时已出现,大概是因车辆无法翻山越岭而“发明”了舆轿,至魏晋南北朝时渐为统治者的日常代步工具。“谢玄尝衣纶巾,乘平肩舆。”轿的形制名称不同,身份级别不同乘轿亦不同。“武将骑马,文官乘轿”,其礼法是不可僭越的。

  历史上骑驴的现象很有趣。《北史·常爽传》曰:“天平初迁邺,收百官马,尚书丞、郎下以非陪从者,尽骑驴。”牛、马较珍贵,特别是战争年代,驴之用途远逊牛马,故多为平民百姓乘骑。读书人未仕时也只能骑驴,如唐朝宰相裴度。诗人、隐士也爱骑驴,以示超脱,如杜甫、贾岛、李贺、孟浩然等。那八仙中张果老不骑马而骑驴就有此种原因。而倒骑驴,留恋美景也。潘阗诗:“为爱三峰插太虚,回头仰望倒骑驴。”

  骑驴最雅之事是诗人孟浩然骑驴踏雪寻梅。他说:“吾诗思正在风雪中驴子背上。”而最俗之事乃是阮咸骑驴追婢事:阮咸与他姑母的婢女私通,后来他母亲死了在家守丧,听人说姑母带着婢女迁居远方,赶紧借了头驴子,穿着孝服把婢女追回来了。说:“人种不可失。”——作为竹林七贤之一,其放浪形骸由此可见一斑。

  而今,所有这些曾经鲜活的人事物皆付于黄灯纸卷,今人茶余饭后谈笑之中,并不思索其背后所隐藏的东西,仿佛与自己毫不相关。就像我们的先人我们的父辈所制造、使用并赖以生存的所有农具和生活用具——当然也包括上面谈到的牛车马车了,消失了就消失了,谁也不把这当回事,谁也不再去关注它,遗忘得如此彻底干净。

  难道是仅仅因为不再需要吗?我想,我们都有不被需要的时候吧,那时就能尝到被抛弃的滋味了。

 

自行车·摩托车·电瓶车

 

  “车则钢丝如雪,轮则机括维灵。一升一降,不疾不徐,如鹘之飞,如鹰之隼,瞬息万里,操纵在两足之间。”——这是19世纪自行车初传入我国时有人对它的赞叹,虽有夸饰,但在那时绝大多数人依靠步行的年代,怎不以为它疾驶如飞?飞跑而不倒,怎不对它惊奇万分?20世纪初富家子弟骑车兜风,比现代富翁开宝马都得意风光。溥仪就爱骑车,故宫的许多门槛被锯掉就是为了方便“皇上”尽兴。由于自行车价格低廉相对其他代步工具方便实用,很快便普及开来。不过,最贵的一部自行车——还是破旧的,曾换一架飞机!那是日本皇室送与清廷的一部自行车,卖的是古董文物价。

  骑自行车实在是一种享受,可惜风光不再,渐被摩托车以及后来居上的电瓶车取代。摩托车耗费资源,污染环境,又是最不安全的交通工具,只因快捷而成为年轻人的至爱。据说80年代早期骑摩托车者大多因事故非死即伤残,现在也是事故最多的车辆,但这丝毫不能阻止它在城乡的普及。

  电瓶车较安全也少污染,轻便的也可足蹬而行,倘能取代摩托倒是好事,不足之处因不能自动充电“难以致远”,很适合女性及中老年人骑用,但愿无声胜“有声”。

  自行车在减少,私家车在增多, 是物质富足的征兆;但什么时候富足了的人们放弃小轿车而选择自行车,那将是文明与精神“富足”的象征。

 

火车·汽车·飞机·飞船

 

  应该先提一下毫无幽默感的慈禧太后所“创造”的超级“彩色幽默”——这种幽默特“出彩”“鲜艳”:中国自行在北京修筑的第一条铁路是1888年建成的紫光阁铁路。慈禧表面反对,内心却很想坐火车,李鸿章便特意为她铺设了一条三海(北海、中海、南海)紫光阁铁路,供她每日乘坐往返于仪銮殿与镜清斋之间。慈禧虽爱坐火车,却烦机车的噪音,于是,花巨款从国外订购的特制火车头搁置不用,却在车厢上拴上绒绳,由太监们牵拉火车行进,成为中外铁路史上的特大笑话——可否算“彩色幽默”?

  中国最早的铁路是英国商人杜兰德1865年在北京宣武门外的空地上所建,一里多长。试运行时,火车迅疾如飞,轰动京城,却被顽固官僚视为妖物,又恐破坏了风水,断了“龙脉”,不久即买下来——干什么呢?拆毁。

  汽车初见于天津。先试行于租界土路,初乘者为驻天津英领事与地方官员。试行一周,便捷精美,“华人咸鼓掌称善”。1906年又开通有轨电车;1914年上海开通无轨电车;1924年上海租界内又首次出现了公共汽车,后在大城市陆续出现,成为至今所有城市及乡镇主要的交通工具,为大众的出行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中国的第一艘国产轮船,由科学家徐寿、华蘅芳1862年制造,名“黄鹄”号,在安庆下水试航,进退自如,时速20余里。第一架飞机由爱国华侨冯如1910年制造,达世界一流水平的双翼飞机,全国为之轰动。

  之后,这些现代化交通工具的发展——包括飞向太空的飞船,则无须我多言了。不过,就如同火药的发明,镭的发现等,在给人类造福之时,也带来了巨大的灾难。科学是一柄双刃剑,所以,最后我再说一句“迷信”的话:瓦特的第一台蒸气机以及1815年英国工程师史蒂芬荪设计制造的世界上第一台蒸气机车,破坏了整个地球的风水……

 

飞向未来

 

我说“飞”向未来是有依据的。上世纪50年代我们出行多靠徒步,赶集上店走亲访友尚可,远行实属不易。虽有驴马代步,但对于大多数贫穷人家也是奢望,故有赶脚行当,即以驴、马租于人用。其实早在唐代就有赁驴租车的行业,《太平广记》专有记载。载物主要靠独轮车、平板车、大车(即牛车),“耀武扬威”的马车是乡村最“现代化”的交通工具。70年代自行车进入千家万户,90年代摩托车、三轮在农村基本普及,甚至小轿车也有人买得起了。出门火车汽车飞机不但走遍全国,甚至可跨出国门——仅仅半个世纪光景,岂非“飞”也?“走”有如此神速否?

  埇桥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发展变化很快,但由于是农业大区,无论是农民的传统意识还是市民的思想观念较之发达地区仍属落伍,虽然衣有锦食有鱼住有楼出有车,但确有许多人衣冠楚楚徒有其表,大吃二喝醉生梦死,装潢豪华一派艳俗,思想空虚即时行乐。言谈举止不够文明礼貌,衣食住行缺乏文化品位,更别谈高雅的情怀高贵的精神了!

  我们应该重新找回曾经丢弃的理想,和飞翔于高空的梦想,才不致于被滚滚红尘所污染,所湮没。如此,无论是徒步乘车还是飞行,我们都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第四章

婚丧寿诞

第一节 古代婚姻

 

  说到古代婚姻,人们也许或想到一夫多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六礼、阴阳八字等,其实,那还不算“古”——因为已进入了真正的文明时代。那时的婚俗,比如周朝的婚俗,距今3000年之久,但却是现代各民族婚俗之滥觞。——即使它与现代婚俗有着本质的区别。

  我所说的“古代”是指远古,即人类的蒙昧时代,蛮荒时代。那时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婚姻”,或者说,与现代婚姻截然相反,有霄壤之别。比如现代一夫一妻,那时一夫多妻一妻多夫;现代是男婚女嫁那时则女“娶”男“嫁”——从妻居;现代禁止近亲结婚,那时则是血亲杂交,正如恩格斯所言是“从动物状态向人类状态的过渡相适应的杂乱性交关系的时期”。“昔太古尝无君矣,其民聚生群处,知母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别,无上下长幼之道。”(《吕氏春秋·恃君览》)这一时期尚属于动物性阶段,在一个族群中,只有性的差别,母子、父女、兄弟姐妹皆乱交,这种状态被婚姻学家称作“杂交群婚”阶段——并不恰当,因为完全没脱离动物性。

  这个阶段极其漫长,今天从一些民族的神话传说中尚可依稀窥见“群婚杂交”的影子。如海南岛黎族传说,远古时天崩地裂,世间只剩下一对母子,上帝为挽救人类,令母亲在脸上刺上花纹,让儿子认不出来,从而婚配繁衍子孙。希腊神话也有儿子推翻父亲娶母为妻并生二子的故事;《圣经》里也记载了住在一个洞里的两个女儿用酒醉倒了父亲后,分别与之同寝受孕,生子摩押、亚米的故事。现代有些落后民族的那种杂乱性交放荡节日的存在,正是远古原始状态的缩影。

  人类进入血缘群婚阶段是巨大的进步,它排除了父母子女之间的杂交,只允许同一辈份之间“婚配”,是人类始祖摆脱了动物性的一个重要标志。这一时期各民族均形成了兄弟姐妹婚配的传说,如伏羲女娲本是兄妹却结为夫妇,“昔宇宙初开之时,只有女娲兄妹二人在昆仑山,而天下未有人民,议以为夫妇,又自羞耻……咒曰:‘天若遣我兄妹二人为夫妻而烟悉合;若不使,烟散。’于是烟即合。其妹即来就兄,乃结草为扇以障其面。”(唐·李冗《独异志》)许多少数民族都有类似的传说:人间发大水,仅剩兄妹二人,为不致人类灭亡不得已结为夫妻云云。

  近亲婚配带来的有害后果,也是经历了漫长的时光才被认识,于是人类“婚姻”进入了第二阶段:族外群婚。它禁止同胞兄弟姐妹间的婚配,是人类婚姻发展史上的一次飞跃,是彻底告别蒙昧而跨入文明时代的里程碑。同一氏族间的任何男女皆禁止婚配,只能与另一氏族间的男女通婚,“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这不仅丰富增强提高了人类的遗传基因,更改变了当时的社会结构,让人类的婚姻发生了质的变化。

  人毕竟是感情动物,族外婚的施行,虽然男女双方都可拥有多个性伴侣,但交往不仅仅是性交,更有心交,故此,一个男人在众多妻子中会选择一个赏心悦目的主妻,女子也会在许多丈夫中挑出一个情投意合的主夫——如此,男女婚姻一个相对稳定的阶段——对偶婚出现了。

  这是婚姻史上的一次“革命”。正因为“夫妻”关系相对稳定,男人对出生的孩子是谁的有了清晰的认识,“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时代已成为历史,“自己的孩子”激发了男人的责任心的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占有欲也逐渐萌发,这正是动摇母系氏族统治的根本因素!那时的男子已在生产生活中占主导地位,已产生了私有财产,但只有女子可以继承,在懂得孩子也属男人创造且明确身份后,从事围猎与农业生产孔武有力的男人再也不能忍受从妻居而一无所有的社会习俗了。

  对偶婚的重要特征是“男嫁女娶”,男人属于妻方的氏族成员,子女也随母姓,故父子不同姓。如尧姓“陶唐氏”,其子丹朱则姓“有虞氏”;舜姓“姚氏”,其子均姓“商氏”。女子地位比男子高;更为重要的是发展到后期使父亲知道了儿女,儿女认识了父亲;人类不但清楚了母系,更认识了父系——那时的性崇拜也由女阴转向男根。由于在物质生产生活中女子逐渐依赖男性,男性成了家庭的主宰,社会也由母系而过渡为父系。这一阶段约在考古学上的旧石器时代中晚期至新石器时代中晚期,距今约为五万年到五千年前,相当于我国古代传说中的后羿、夸父、伏羲、女娲到三皇五帝时代。

  这一时期也可从考古发现中得到佐证。陕西宝鸡北首岭一个仰韶文化的氏族墓地,一边是女子单人葬,一边是男子单人葬,界线分明。原因正是男嫁女娶造成的。出嫁之男死后归葬自己的氏族,因禁绝了与本氏族的姊妹通婚,故死后不能合葬。同样,本氏族姊妹的丈夫死后也须归葬原来的氏族,故女子死后也只有独葬。如此,归葬之兄弟即男人们与本氏族之姐妹只能分开单独埋葬了。

  父系的确立更是男权的确立,从中也暴露了男人作为雄性的自私贪婪与残暴。他们要敛财,并把财产传给儿子,为保证血统的纯正,他们开始强制女子忠贞于己,自己为了得到继承人——儿子,却可以再找其他女人即纳妾。女子由于地位下降,不得不屈嫁男人,不从者便被强盛的男人强抢入门——一度风行的抢劫婚即产生于那个时代。

  男性的残忍与女性的宽厚无论从动物界,还是人类发展史上都可得到确证。母系父系的转变,即从妻居到从夫居,不只是婚姻史上的重大变革,更是男性胜利女性失败,女性从而沦为被压迫奴役摧残的对象,一直持续到今天才得以改变!正如恩格斯所言:“在历史上出现的最初的阶级对立,是同个体婚制下的夫妻间的对抗发展同时发生的,而最初的阶级压迫是同男性对女性的奴役同时发生的。”

 

夫妻·婚礼·六礼

 

  父系氏族社会的确立,是男性在生产与生活中居于主导地位,私有财产有所积累后建立的。为保障财产传给亲生儿子——因女儿须出嫁,男子要求甚至强迫女子对自己忠贞,而女人基本保持贞操也导致男人的性爱受到制约,如此,比较稳固的婚姻形式——一夫一妻制产生了。

  为使这种关系牢固并且得到公认,应该举行一种仪式,这就是婚礼产生的基础。原始的所谓婚礼一定极其简单,它的目的就是得到本氏族及女方氏族的承认。男女相爱两情相悦必互赠一些简单的礼品,如饰物、生产生活物品等。特别是男子娶妻,为让女方有所补偿,而且随着物质生产的丰富,也有条件给失去了女儿一方的家庭适当的财产,这样,所谓的聘礼也开始出现了。

  一个奇怪且有趣的现象是:古时婚礼都在黄昏或夜晚举行,“婚礼”即此得名。《说文》曰:“礼,娶妇以昏时,……故曰婚。”据说这种婚俗的形式,是由于古代即对偶婚后期,由从妻居而过渡为从夫居所致。女子不愿离开自己的氏族,强悍有势的男人实施抢婚,《周易》爻辞有此描述:“迍如邅如,迍邅,(音zhūnzhān,迟迟不前),乘马斑如,匪寇,婚媾。”意为一个男人在马上威风凛凛,但迂回不前,伺机而动,这不是侵犯,而是为了结婚。那时,若不再夜晚举行婚礼则被视为“黩礼”。

  随着社会生活的发展,婚礼变得越来越隆重,也由简单走向繁杂。夏代婚礼过程无考,至商已分为议婚、订婚、请期、亲迎四程式。发展到周代已演化为所谓的“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纳采,即男家请媒人到女家提亲,女家答应议婚后,男家备礼求婚。《仪礼·士昏礼》曰:“昏礼,下达,纳采用雁。”古人用雁,取大雁顺从阴阳节令之意;问名,即问清女方的生辰八字;纳吉,男家得知女方姓名生辰后,在祖庙占卜吉凶,再请媒告悉女家“归卜于庙,得吉兆;复使使者往告,婚姻之事于是定。”纳征,也叫纳币,即今日之下彩礼;请期,男方卜定吉日后,请求女方同意;亲迎,最隆重之礼,即新郎亲往女家迎娶新娘,古礼均在黄昏。新郎亲迎,谓阳下阴,男先女,喻阴阳相合男女相爱之意。

  中国古代礼俗,由原始简约,经夏商后规范成熟,至周朝已形成一整套繁文缛节,即“周礼”,影响后世几千年。孔子念念不忘之礼极欲恢复的即周礼。六礼之俗,至宋、明虽有所变,但基本内容无异,且在此基础上更为繁琐,若溪流而聚江河裹泥带沙,淹没了婚姻的本质,以及无数痴情男女的美好爱情。至于说其中的迷信色彩,三千年前的古人信奉鬼神,极其虞诚,是历史发展之必然,在那个时代是一种文明与进步。

 

——生育·婚姻·男权

 

  世间有些事物,一旦产生,即便千变万化,但历千万年后也不会消失;有些则不然,消失了就绝灭了,再也无法复制、创造、再生。

  媒人,人类婚姻史上最重要的角色,在现代的爱情舞台上,虽退至幕后,但仍不可或缺。城市如此,农村更如此;中国如此,外国亦然,形式不同,本质一样。只要有婚姻,就会有媒——任何事物都有可能成为爱情婚姻的“媒体”。

  纵观人类婚姻发展史,早期的几个阶段根本无须“媒”。媒源于高禖,亦称郊禖,远古的求子祭祀之神。古时人少兽多,生子多夭,繁育牵涉到氏族存亡盛衰,古人不知人类从何而来,从直观经验中认定为女人所生,故崇拜女阴,女性至尊是自然而然的事,并被看作是本氏族的创造者,母系氏族社会即如此产生发展,影响至商周。简狄就曾被当作古代商族的高禖,《史记·殷本记》载:“殷契,母曰简狄……见玄鸟坠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诗经·商颂·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史记·周本记》还记载了周部落的始祖“弃”的母亲姜原踩巨人脚印怀孕生“弃”的传说,即“后稷生于巨迹”的故事。后稷即“弃”——因姜原几次丢弃而仍获救,故名曰“弃”。

  不过,女娲曾被看作最早的高禖,古人以为人类即由她创造。《风俗通》曰:“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纟亘于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也;贫践凡庸者,引纟亘人也。”世间无人,女神感到寂寞,按照自己水中的模样捏土造人,太累了(剧务),索性扯根藤条伸进泥潭里搅和一甩,那泥点纷纷成人……但造一批死一批岂不麻烦?于是让男人女人相互交配,繁衍后代,人类才得以生生不息……

  所以,女娲初被看作求子之神——高禖,又被当作婚配之神——媒神。至于以泥土造人,因原始人类看到植物皆萌生于土壤,人死后又化为泥土,加之孩子又为女人生出之现象,因此想象臆测女娲必是以泥土而造人。

  如何祭祀高禖?依据古代史料推断,最初的祭祀活动就是所谓的“淫戏”——即男女性爱,“是以为尸女也”。“尸,陈也,象卧之形”,“尸女”即通淫之意,这恰与“高禖”之内容即求子相符。据说,高禖之庙多设于南郊,即为更方便祭祀中的野合、淫戏,故高禖亦称“郊禖”《后汉书·乌桓鲜卑传》即载有“以季春月,大会于铙(náo)乐水上,饮宴毕,然后配合”;《太平寰宇记·南仪州》也有类似记载:“每月中旬,年少女儿盛服吹笙,相召明月下,以相调弄,号曰夜泊,以为娱,二更后匹耦(音ǒu,1.两人互耕;2.同“偶”)两两相携,随处相合,至晓则散。”

  “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周礼·地官·媒氏》)至于为何选择仲春二月,郑玄在《周礼·媒氏》注疏云:“中春,阴阳交,以成婚礼,顺天时也。”古人见春天万物萌动,许多鸟兽也在那时交配,农业生产也是春种秋收,故“顺天时”而交欢;而春天阳光明媚,花红柳绿,更让人情欲旺盛,是时交配更易得子。只是那时人们虽“淫”,而心灵则极为虔诚纯正!

  古典中此类记载在那时也只是远古时代先民“淫戏”之遗风,那个时代由原来错误的认为生育之功全有赖于女子,而崇拜女阴,逐渐认识到男人在交配中的巨大作用,形成另一种错误认识,即女子的生育完全因为男人的“下种”,生育之功全归男人,女子在生育中的作用被贬低,故转而由完全崇拜女阴到女阴、男根同时崇拜再到只崇拜男根,从妻居变为从夫居,民知其母也识其父;母系氏族社会发展为男系氏族社会,男人完全掌握了男女性爱的主动权、解释权、统治权。从“禖”到“媒”的改变更是男女地位权力尊严的巨大改变,媒不只是“合二姓之好”,官媒更有“掌万民之判”(判,半也,合其半为夫妇)、监督惩处违反婚制的权力,如《周礼·媒氏》:“凡嫁子娶妻,入币纯帛,无过五两”,《汉书·惠帝记》:“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一算即一百二十钱,女子若是时不嫁则被罚“五算”,即六百钱。不过,先秦时产生以及后来的官媒,对人类婚姻的发展起过极重要的作用,随之伴生的私媒也对婚姻发挥了极大的影响;但愈发展愈成为爱情的枷锁,特别是女子,更成为“媒妁之言”的主要受害者,延续两千多年!

      媒的变异

     板栗开花球对球,

     自古媒人想猪头。

     你做媒人想穿鞋,

     树上鸟雀你都哄得来;

     你做媒人想喝酒,

     山上猴子你都骗得走。

       ——湖南土家族《哭嫁歌》

 

     我的爹呀我的娘,

     不该听信媒人讲。

     媒人是个油嘴狗,

     东串西串尽乱逛。

     媒人一心爱财礼,

     不管女儿活与亡!

       ——宿州埇桥民歌《骂媒人》

 

  这两首一为外地一为本地民歌,从中可看出人们对媒人的态度。陶宗仪《辍耕录·三姑六婆》更言三姑六婆“盖与三邢六害同也。人家有一于此,而不致奸盗者,几希也。若能谨而远之,如避蛭蝎庶乎净宅之法。”——语虽偏激,但可见媒婆形象之恶矣。

  现代农村青年的婚姻还多由媒人说合,不过,现代所谓“媒人”已与古代大异。用现代媒人的话就是“牵线搭桥”而已,其余的事均由男女双方在“谈恋爱”中自己谈,谈不妥的再由媒人出面协调。古时“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诗经·齐风·南山》)“匪我愆期,子无良媒。”(《诗经·卫风·氓》)这也是“媒”字的最早出现。“媒人”一词则见于《孔雀东南飞》:“阿母白媒人,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特别是孟子的话,“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父母国人皆贱之。”因是亚圣,对后世影响极大。孟子推门见妻子“箕坐”(叉开双腿而坐)就要“休妻”,可见和这种圣人一起生活是要累死的。

  无媒而成婚,连鲁桓公都遭史家非议;齐湣王被杀,王子法章逃难在太史敫(jiǎo,乐)家,与其女私定终身。后法章被齐人推为国君,是为齐襄王,立太史敫女为王后。太史敫得悉却恼羞成怒,以为“不取媒,因而自嫁,非吾种也,污吾世”,并与女儿断绝父女之情。

  由此可见,父母之命如同天理,媒妁之言近似律制。从媒的变迁以及别称也可窥探当时的社会状态,人们对婚姻的心态。

  一、伐柯人。源于《诗经·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娶)妻如何?匪媒不得。”这种观点能在《诗经》中出现,说明至少在周代以前的社会已早流行,并得到民间认可——那些诗很多就出自民间,是可歌可舞的民歌。必须指出的是,那时的媒以官媒为主,权力很大,且对当时的婚姻及社会发展是发挥过很好作用的。

  二、冰人。源出《晋书·艺术传·萦紞》。晋人令狐策做一梦,梦见站在冰上同冰下的人谈话。于是请好友萦紞解梦。萦紞说:“冰上为阳,冰下为阴,你在冰上同冰下人谈话,是阳语阴,你将要为人作媒。”不久太守田豹为自己的儿子求婚于张嘉贞的女儿,托令狐策做媒,并在仲春时成婚,印证所梦,因是文人,传为奇谈,故后人又因此事称媒人为“冰人”“大冰”。“冰”“宾”谐音,后世“大宾”之称大概也由此而来。这个故事也印证古人的阴阳观。

  三、月下老人。源自唐·李复言《续幽怪录·定婚店》。唐人韦固年轻时路过宋城,遇一老人倚囊而坐,借着月光翻阅一本书籍。韦固问其何书,老人说是天下人的婚姻簿。又问其囊中何物,答曰赤绳,专系夫妻之足所用。男女一经赤绳系足,虽远隔千里,原为仇敌,也会结为夫妻,并告诉韦固其将来之妻是“此店北面卖菜陈妪之女”,韦固经老人指点,见一脏老妪抱一两岁女孩,“鄙陋亦甚”,便吩咐家奴杀死女孩。但慌乱中家奴刺中女孩眉间。14年后,韦固为官为刺史所重,把养女许配于他。姑娘很美,只是眉间常贴花钿。韦固问其原因,妻子告诉他两岁时为贼人刺伤之事。韦固惊讶至极,遂把自己遇月下老人,后指使家奴杀人事告知妻子。两人更认为姻缘前定,恩爱愈密。这个故事影响很大,明·张四维传奇《双烈记·就婚》中对白:“岂不闻月下老人之事乎?千里姻缘一线牵。”世间广泛流传的“千里姻缘一线牵”,讲的正是这个故事。姻缘前定,虽有宿命色彩,但在维系家庭幸福,让人珍惜姻缘,增加夫妻责任情感,均发挥过有益的作用。婚姻的偶然性也给人“命中注定”之感,那么,在今日性泛滥的时代,人们更应该珍惜缘分,在短促的人生中,让真爱给自己,给子孙后代,给这个社会,留下一段美好姻缘。

  四、氤氲大使。氤氲源于“絪緼”,中国古代哲学术语。《易·系辞下》:“天地氤氲,万物化醇。”万物由相互作用而变化生长之意。男女分属阴阳,氤氲又有形容烟或云气浓郁之意,而男女情感也正似烟云缠绵缱绻,故宋人陶谷在《清异录·仙宗》里编了一篇故事,云男女婚姻皆由缱绻司总管,“其长官号氤氲大使”,有缘分的男女,要下了鸳鸯牒后才能相聚。书生朱起,暗恋一名叫宠之的女子,但若相爱却障碍重重,因此忧郁而神思恍惚。一日送友至效外独归,遇一青巾道长,说他有危难,要帮他解难。朱起告其心事,道长说,男女姻缘由氤氲大使掌管,我把你的事跟他说说。临行又送扇与他,说此扇叫坤灵扇,以扇遮面可隐身,与宠之七日一见,15年而止。朱起回去试用道长之法,果灵验,从此与宠之相会恩爱,来去无阻。15年后,宠之因病而逝,印证了道长之说。故事之流传,氤氲大使也成了媒人的代称。这个代称最有诗意,因源于阴阳学说,合乎男女之情爱,神秘且美好,只是俗世男女,很少创造出圣洁爱情,诗意情缘。

  五、红娘。红娘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机智泼辣的红娘让张生莺莺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兹不赘述。只是人们熟知的是元戏曲家王实甫《西厢记》中的红娘。上述之媒,除此红娘实有其人,只是非王实甫之红娘,乃唐诗人元稹之红娘,出自其自传传奇《莺莺传》。真实的红娘也很机灵,但胆小且害羞,“张生”暗自四次送礼物于她,在向她说出暗恋莺莺时,她却吓得惊慌失色,“腆然而奔”。元稹崔莺莺的爱情以悲剧告终,与戏剧之大团圆截然相反。《西厢记》虽美,惜流于世俗,未能引人深叹深思,《莺莺传》虽以情断义绝收场,却惊心摄魂,发人深省!

  红娘是作为“良媒”的象征而受人喜爱的,世间“恶媒”也不少,如《金瓶梅》中的王婆,“甜言说诱,男如封涉也生心;软语调和,女似麻姑须乱性。藏头露尾,窜掇淑女害相思;送暖偷寒,调弄嫦娥偷汉子。”正是这恶媒窜掇西门庆潘金莲勾搭成奸,从中谋利,又害死武大郎。还有冯梦龙《喻世明言》中《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里的薛婆,用“五步之法”勾引王巧儿上当受害,其手段之高,心计之淫,堪称炉火纯青。这类恶媒多没好下场,那王婆被武松割了头,薛婆则被兴哥带人“打得她雪片相似”,皆是罪有应得。

  从形形色色的媒人中,我们可以看到从古至今婚姻的发展变化,政治联姻、攀龙附龙、变相交易、生死情缘、才子佳人、米面夫妻等皆历历在目,让人感慨万千,幽思无限。这些穿梭于侯门相府、深宅大院、市井里巷、草舍茅屋的各类媒人,身着各类装扮,肩负同一使命,怀揣万种心思,身上落满四季的风霜雨雪和斑驳生活的积淀之物,炎凉世态冷暖人生,时代风貌民俗风情,道德情怀社会变迁,都在媒人的巧舌如簧和匆匆背影中一览无余,从而顿悟人生,无论情窦初开还是生死相许或已入围城,皆可悟得爱情三昧,婚姻之道。特别是准备执柯作伐,有月老之心,善氤氲之法,心具“红娘”之“红”、“冰人”之“冰”者,更能参透婚姻本质,给当今物欲横流人心不古道德沦丧性欲泛滥的社会,拴系几根鲜艳纯正美丽之红线!

 

 

  我国的法定结婚年龄为女20周岁,男22周岁,这个年龄可以说是参照国外婚龄,更根据我国国情综合各方面因素制定的,科学而合理。现在少数农村青年仍早婚,或想方设法改年龄提早结婚,不但于社会发展不利,于己更无益。早婚“一害养生,二害传种,三害养家(教育子女),四害修学,五害国计”。(梁启超《禁早婚议》)更早在西汉宣帝时大臣王吉即上疏早婚之弊:“夫妇,人伦大纲,夭寿之荫也。世俗婚娶太早,未知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因汉惠帝六年(前189年)下诏:“女子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每算120钱,五倍处罚,迫使百姓在女儿15岁之前必须嫁人。如史学家班昭14岁即出嫁,“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已是结婚多年的妇女了。历史上婚龄变化很大,皆根据统治者的需要而定。《周礼·地官》曰:“凡男自成名以上皆书年、月、日、名焉,龄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吴越春秋》载,禹三十岁“娶涂山之女娇”,可见这种婚制之早。至于婚龄较晚,鲁哀公曾问孔子:“男子十六精通,女子十四而化,是则可以生人矣。而礼,男子三十而有室,女子二十而有夫,岂不晚哉?”孔子答曰:“夫礼言其极,不是过也。男子二十而冠,有为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而嫁,有适人之道。于此而往,则自婚矣。”意即男子二十至三十,女子十五至二十,是最佳婚龄,此年龄段合乎礼法。男三十女十五则为最高与最低年龄。《礼记》亦云:“男子二十而冠,始学礼;三十而室,始理男事。女子十有五年而算,二十而嫁;有故(指父母亡守孝)二十三而嫁;女二十肌肤充盈,任为人母。合为五十,应大衍之数,生万物也。”

  那时婚龄之所以偏高,主要是因古人迷信,认为婚姻乃受天命,“应大衍之数”所致。到了齐桓公为争霸天下,年龄一下子即降五岁;勾践为灭吴,下令“凡男二十、女十七不婚者,有罪及父母”。秦汉战乱导致人口锐减,更让统治者以重罚逼迫民间纷纷嫁女。到了混乱的南北朝,北周更规定男十五女十三必须婚娶。以后一直处于早婚状态,加之“多子多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流毒,使我国人口一旦无战乱即陡然升高。

  婚龄是文明社会的产物。在原始社会,男女只要性成熟,有了性能力和性欲望,就可以自由交配而不受任何约束,我们从早期的婚姻史上可以看到。那时谈不上“婚龄”,或者说,只能是性成熟性生活年龄,与各种动物一样,是身体生长发育的自然年龄。古代人少兽多,以后又从事农耕人少地多,需要大量劳动力从事农业生产,需要多生育;后进入封建时代,又从家庭势力政治利益需要早婚早育多育;再到战争、疾病诸多因素而致使统治阶级强令早婚多育,而进入文明现代的今朝,每个人特别是将婚已婚男女,都必须认识到婚育与个人社会的关系,树立健康科学的婚姻生育观。因为,人毕竟是社会动物,我们在了解了古今中外的婚姻状态后,应该知道如何去做才更有利于自身的发展和社会的和谐。

 

相亲·择婿

 

  相亲在咱们本地叫“见面”,很直截了当。这之间的差异不能同日而语。当今社会,男女交往自由,信息发达,即使不“相亲”,双方都可以做到基本了解;古代即便“见面”,也只能去片面地了解,甚至陷入骗局。《今古奇观·钱秀才错占凤凰俦》就讲了富家子弟颜俊,不学无术,却想娶才华出众的高小姐,便让才华横溢的表弟顶替自己去高家,结果闹了一通笑话。虽是小说,但生活中确有其事。

  相亲之俗始于宋代,叫“相媳妇”,当时可谓破天荒之举。《东京梦华录》载:“若相媳妇,即男家亲人或公婆往女家,看中即以钗子插冠中,谓之‘插钗子’,或不入意,即留一两端彩缎,与之‘压惊’,则此亲不谐矣。”“男家择日备酒礼诣女家,或借园圃,或湖舫内,两亲相见,谓之相亲。”(《梦梁录·嫁娶》)这种相亲,只是双方家人相见,或由父亲看女婿,或由母亲相儿媳,男女双方是不能见面的,这已是巨大的进步了。直至清末,男女当事人之间的相亲之俗才在民间流传。

  相亲一俗也是人们不信任媒人才出现的。这种媒人瞒天过海,可谓胆大包天。三国时有个吏部郎领军将军许允,听媒人说卫尉卿阮共的女儿聪明贤慧,能诗擅赋,是远近闻名的才女,结果娶回家中一看,竟奇丑无比!许将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气之下另居书房,再不入内室——堂堂将军媒人都敢欺哄,何况寻常百姓?

  若说相亲是时代的进步也不尽然,一些习俗往往只是一时一地而已,并非随时代的进步而进步,若此,怎会有后来无数的悲剧?而受害最深者多是女性!周代虽有“礼”,男女尚有诸多自由,甚至认可“野合”;到了明清,女子反而难出大门。明成化年间,天下大饥,山西平阴芮城内就有姐妹两个,由于父亲去世,家中虽有首饰变卖,就因不愿抛头露面而在家中活活饿死!女性自进入所谓的“文明”时代,反而丧失了诸多自由。甲骨文中“女”字就是一个双手交叉胸前,面朝左跪着的样子;“妇”字就是跪着的女人拿一把扫帚;“奴”字是手抓住一个女子,被抓者即是奴隶——由此可见在中国做女人的悲哀。

  “相亲”与“见面”最本质的差异是,古人“相亲”若相爱则天长地久;今人见面即有缘也常常缘聚缘散,盖因古时注重一个“情”字,今人看重一个“利”字。

  择婿之风古已有之且盛行,今人大概以为“薄面子”而不以为然了。最早可推尧嫁娥皇女英于虞舜,孔子嫁女于公冶长,且是在公冶长遭牢狱之灾时,“虽在缧绁(léixìe,捆犯人绳索,借指牢狱)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诗经》里也记述了周蹶父为女儿择婿之事。刘邦年少,虽为泼皮,但有财势的吕公看其将来必成大事,乃择为女婿。

  择婿之趣事雅闻颇多,东床坦腹人皆知之。太傅郗鉴派门生到丞相王导家求婿,“丞相与郗曰:‘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告诉)郗(鉴)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曰:‘正此好!’问之,乃是逸少。”即王羲之。《世说新语·假谲》所记一事更有趣味。东晋人温峤的姑母托温峤代找女婿。当时温峤妻已亡,正想娶表妹,便对姑母说:“好女婿难得,不过像我这样的人如何?”姑母说当然好了。他就给一玉镜作聘礼。婚礼之日,他姑母的女儿拿开遮脸的纱扇说:“我早就怀疑是你这个老儿,果然不错!”这个温峤真是聪明。

  不过,比温峤聪明且更大胆的是后魏年幼的刘眪。他14岁时从郭瑀读书,一日,郭瑀专设一席,对学生们宣布:“我有一女,欲觅佳婿,你等自己掂量,谁可做我之快婿,即坐此席。”五百多学生面面相觑,刘眪奋衣而坐,说:“我刘眪坐了!”郭瑀大喜,乃嫁女与之。“快婿”一说即源于此。一个14岁少年有此勇气,非大丈夫也?而当五百学生为爱女择婿,此师岂非百世之师也?

  《开元天宝遗事·牵红丝娶妇》所记宰相纳婿事也很有韵味:“郭元振小时美风姿有才艺,宰相张嘉贞欲纳为婿。元振曰:‘知公门下有五女,未知孰陋,事不可仓促,更待试之。’张曰:‘吾女各有姿色,惟不知谁是匹偶。以子丰骨奇秀,非常人也,吾欲五女各持一丝幔前,使尔取牵之,得者为婿。’元振欣然从命,遂牵一丝线,得第三女,大有姿色。”这可不是小说情节,唐朝是一个开放的王朝,即与“胡化”有关,从李渊之父李昞开始,连续三代与鲜卑人结婚,所以初唐皇帝均为混血儿。故朱熹曾慨叹“唐源流出于夷狄”,后世腐儒更骂之“脏唐”。北方民族正因为落后“野蛮”而保持了许多原始朴素的民风,加之魏晋时越名教任自然,人们追求个性自由而放浪形骸的社会风气之余波所荡,方导致唐人追求享乐,率性而为,产生诸多风雅趣事风流韵事。由于唐时科举取才,唐中宗之后,社会选婿标准已由重门阀而转向重人才,于是每年三月进士开榜日,官宦富豪人家纷纷前往观榜,借机为女儿择婿。中进士者常在曲江亭开宴相贺,于是“其日公卿家纵观,钿车珠鞅,栉比而至,中东床者十之八九。”“曲江之宴,行市罗列,长安几于中空,公卿家率以其日拣选东床,车马喧阗(tián,充满),莫可殚殊。”这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榜下择婿,无形中提高了进士的身价,至宋代竟出现“进士卖婚”之风,抛弃发妻攀龙附凤委身富豪者比比皆是,导致众多“陈世美”出现,导致了无数“秦香莲”的悲戚故事。世人虽一掬同情之泪,现实生活中仍不断演绎着此类悲剧——世俗之人从来只把生活当作“戏”来看待的。

  大张旗鼓为女择婿,这在封建时代确属不易,而让女儿自选夫婿,更充满浪漫色彩。《晋书·王濬传》载:“刺史燕国徐邈,有女才淑,择夫未嫁。邈乃大会佐吏,令女子内观之,女指(王)濬告母,邈随妻之。”这徐邈不只是慈父,更是贤父矣。唐大臣李林甫,虽为人口蜜腹剑,政事败坏,是导致安史之乱的前期责任人,然在女儿婚姻上,却非常开明,皆由女儿自主,“李林甫有女六人,各有姿色,雨露之家,求之不允。林甫厅事壁间,开一横窗,饰以什宝,缦以绛纱,常日使六女戏于窗下,每有贵族子弟入谒,林甫即使女于窗中自选,可意者事之。”(《开元天宝遗事》)即使李为势利眼“雨露之家,求之不允”,那也“正常”,能给女儿们如此自由择婿的人,不但古时少之又少,今日也并非“多之更多”吧!

 

 

  下过聘礼,婚事基本已定,本地如此,外地亦然,今古未变。《唐律·户婚》规定:“虽无婚书,但受财礼亦是。”“婚书未立,徒引以辞。聘财已交,亦悔而无及。”——这是白居易为官时曾下的一个判文,由此可见下聘礼与收聘礼是何等重要之事。此为六礼中的纳征,又叫纳币,今叫彩礼或财礼。此前还有至少两道程序,比如议婚,此即古之纳彩问名,通过媒人了解双方特别是男家的财产、地位、长相、家庭人口,甚至有无社会靠山,亲戚关系等,庸俗之至,故我懒得去写。民俗之源头皆清、纯、正,愈发展反而愈浑浊甚至污秽,使本来美好的婚姻变了味,成了买卖婚姻,政治婚姻。还有一些习俗走向迷信,比如此地的“合八字”,即古代的纳吉、卜婚,古人把婚姻不光当作头等大事,而且看得很神圣、神秘,对天文地理只有原始的认识,信奉鬼神阴阳五行很自然,也很正常;但后世特别是现代人再相信那一套岂不可笑?什么“猪猴不到头,羊鼠一旦休”;什么“金木夫妻不可嫁”“木火夫妻好相守”之类,不知拆散了多少鸳鸯,毁灭了多少爱情以及生命!

  礼俗形成后往往泛滥,先秦时一头羊一对鹿皮甚至一把斧子即为聘礼,皆视男方财力量力而行,至汉时则攀比成风,以至朝廷下令制止,但收效甚微。唐贞观十六年(642年)朝廷也颁诏“新官之辈,丰富之家,竟慕世家,结为婚姻,多纳财贿,有如贩鬻……自今以往,宜悉禁之。”但毫无效果。

  此后两千年,只要社会安定,此风即长。穷人与富人比,位低者与位高者比,结果百姓娶亲总负债累累,至今不变。可见很多风俗多为陋俗,真正醇美之俗少而又少,个中原因,令人深思。

  收下聘礼若悔婚,则退礼;男方若悔婚则不退,权作对女家的补偿与安慰。现在农村仍有此俗,即使退礼也只退一部分。若女方另攀高枝则另当别论,“倘令女有国色,倾城绝伦,而豪右权臣之徒,目玩野容,心忘礼度,资累千金,十倍还聘,犹所不惮,况但一乎?”

  若男方聘礼极重,又无法要回,则有意刁难,甚至污辱女家。《明史·赵用贤传》即记此事:赵用贤之女许配御史吴之彦之子,后赵得罪丞相张居正,被杖除名,吴怕受牵连,巴结讨好于张,升任福建巡抚。行前有意路过赵之老家,不以亲家之礼相见,且把未来儿媳叫作“婢子”,赵家不堪其辱,一怒退回聘礼——吴家目的达到了,但如此卑劣,令人不耻!

  送聘礼即是定婚,同时订立婚书。古时婚书和今日之结婚证一样具法律效力,并把它看得很神圣,以为牵涉到人的命运。最早的婚书大概始于周朝:“媒氏掌万民之判。”郑玄注曰:“判,半也,得耦为合,主合其半,成夫妇也。”具专家推断,这“判”即判书,写在竹简或木简上,男家女家各执一半,作为受法律保障的婚姻凭证。

  兹有两份婚书,一为隋唐时,一为民国后。“(某)自第几男,年已成立,未有婚媾。承贤第(某)女,令淑有闻,四德兼备,愿结高援。谨同媒人(某)氏(某)乙,敢以礼请,伫听嘉命。(某)白。”——此为隋唐时一般格式。

  谨遵坤命,选择嫁娶期

  1、行嫁利月:兹择于本年×月×日。全吉。

  2、娶送男女客人,忌×相,大吉。

  3、上下车轿,面向×方迎喜神,大吉。

  4、安庐坐帐,宜用×屋×间。

  5、冠戴:面向×方迎喜神,大吉。坐帐:面向×方迎福神,大吉。

  6、路逢井、石、庙宇,用花红遮之,大吉。

  天地氤氲,咸恒庆会,金玉满堂,长命宝贵。

  ×年×月×日

  从这两份婚书可以看出,“迷信”并非只属于古代,一切事物并非随着时代的前进而进步着,明白这些,我们不但对民俗,对社会上的所有事物,都应有自己的认识,形成自己的思想,这样才能超越世俗,完成不同凡响的事业,得到不同世俗的婚姻和爱情。

 

亲迎·哭嫁

 

  如今一年四季都可看到迎亲的车队,那喜上眉梢的新郎,喜气冲天的吹鼓手,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件大喜事。古时结婚犹择吉年吉月,如今古礼已废,唯讲究吉日良辰了。

  新郎亲迎,确是自古如此,且“古”到史前。那时,“母权”尚有余势,但父权已成强势,男子凭借武力与财力,强抢喜爱之女子,甚至掠夺他人之妻,这种“亲抢”即是亲迎之源,亲迎也是保护妻子的一种措施。其次是为讨女性欢心,“以阳下阴也,欲得其欢心,示亲之心也。”(《白虎通·嫁娶》)有利于夫妻之感情的培养。有人说是对新娘的尊敬,乃牵强之语,不论抢婚时代,还是所谓的文明时代,自夫权至上,男尊而女卑,谈尊敬女性岂非无稽之谈?中国男人至今多无这种意识,更别说女性被欺压奴役之时代了。发展到用天地阴阳解释亲迎,则是早成礼俗,变得天经地义了。倒是《春秋经解》说得有些道理:“礼必亲迎者,阴无先求之礼,阳唱而后阴和之者也。”总之,除天子外,新郎亲自迎娶新娘古今未变,大概也永远不会改变。若真的改变,即使出现“女子抢婚”,那也是歌舞的“战争”,再回到女娶男之时代,如同否定之否定又回到原点,那才是人类文明的顶点——这个世界应该由女性来主宰,那样,人类的悲剧不知要降低多少倍!

  哭嫁也是源于抢劫婚。古代的抢劫婚虽属野蛮,却是人类在认识到血缘婚的危害,发展到对偶婚的后期不得不采取的一种方式,在古代实在是一种进步。可悲的是沦为弱势者的女性,面对武力和强暴,内心是何等无助无奈和恐惧,哭成了她们唯一的控诉与反抗。年复一年,哭嫁渐成风俗。古之男女从不见面,女子对未来的丈夫相貌、脾气、能力一无所知,全听媒人一面之词,听天由命,心中自然悲多于喜,哀过于乐;加之女子早婚,十四五岁离开父母,自己尚是“孩子”,自是不忍、不舍,彼时彼刻,哭是内心感情的自然流露。

  汉代之前,“婚礼不用乐”“婚礼不贺”之习俗正是古代抢劫婚的佐证,故“娶妇之家,三日不举乐”;“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烛”,(《礼记·曾子问》)毫无喜气可言。孔子解释说女家不息烛是“思相离也”;男家不举乐是“思嗣亲也”——即表示“不忘双亲”,犹今怕人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按抢婚情景,男家当是屏息敛声不事声张,一防女方家庭来犯,二怕被抢了媳妇(有些是半路打劫)的男家再抢回新娘,悄悄地办了,既成现实。据说,源自西方的“蜜月”,也是抢婚之古风——出外躲一个月,生米已成熟饭了,云南一些少数民族解放前也曾流行此种风俗。 

  嫁女对于女家来说本是虽喜犹伤之事,别说女子哭嫁,父亲犹伤怀。唐·韦应物在诗中写到女儿出嫁时,小女儿因“幼为长所育,两别泣不休”,自己对女儿更千叮咛万嘱咐,“贫俭诚所尚,姿从岂待周。孝恭遵妇道,容止顺其猷(yóu,谋划)。……归来视幼女,零泪缘缨流!”——这是哭嫁形成的感情因素。

  至于哭嫁未随抢劫婚之俗而消失,主要是女性从此不但沦为弱者,更成了受压迫受奴役者,完全丧失了原来婚姻的自由;另外一旦成习俗则会产生传承性而流传下来。许多地方还流传了各种形式的哭嫁歌,甚至边哭边唱,边唱边舞。

  以前本地也有哭嫁之俗,并说不哭不吉利,一些新娘子便假哭以走形式,否则遭人非议。而今,哭嫁早变成了“笑嫁”——毕竟知已知彼知根知底,嫁与心上人,即便流泪,那也是幸福快乐的泪水了。

 

拜堂:神圣的仪式

 

  拜堂是热闹嫁娶过程中的第一个高潮,也是最重要的仪式,它应该像西方人向上帝起誓一样庄重而神圣!可惜,这种婚姻的神圣感完全被世俗的甚至庸俗低俗的喜庆气氛淹没了。

  结婚应该热闹,但在那么长久的热闹过程中,后该留有神圣一刻!遗憾的是,失去信仰又无宗教情怀的中国人已体现不到任何神圣感。

  只有体验到神圣,人们才会有所敬畏,才真正懂得珍惜。婚姻虽人生大事,但人人皆可经历,甚至经历几次,让神圣婚姻变成寻常之事,这就没有夯实婚姻的基础。既是寻常之事,何足珍惜?

  古人也没把拜堂看得多神圣,但至少有种神秘之感。因拜堂起源于婚礼中的拜祖与祭神。古人信鬼神,后来发觉“神”并不灵验,便只信鬼了。鬼是另一个世界,即阴间,所以在阳间必须要儿子,能够在年年的祭祀中送些吃用之物,让自己不会成为饿鬼在阴间受罪。这正是中国人为什么非得要儿子的深层原因,养老与传宗接代一样重要!而婚姻正是实现这一切的唯一途径。所以,婚礼中的拜祖祭神是最为重要之事。

  正如很多神秘庄严的祭祀仪式逐渐变成快乐节日一样,婚礼也由古代的“不举乐”“婚礼不贺”逐渐变得热闹起来。特别是西汉中期之后,婚礼举乐现象频频发生,出现了闹洞房、撒帐之习俗。此前,皇帝纳后接受大臣朝贺亦遭史官非议指责。

  婚礼仍在晚上举行,否则被认为“黩(dú,玷污)礼”,直至清代方一改此俗,如光绪《顺天府志》曰:“昔日娶亲风俗,头日迎妆,二日娶亲,三日会亲。近改为早晨迎妆,上午娶亲,下午会亲。”

  如同坐花轿始于宋代一样,夫妻交拜也始于宋。司马光《婚仪》曰:“古无婿妇交拜之仪,今世俗始相见交拜。”但拜堂之仪大概兴起于晋时,《世说新语》载,徐州刺史王浑,妻亡续娶平民之女颜氏,夫妻对拜时女先拜,男答拜。颜氏拜后,王浑刚欲答拜,其宾客说王浑乃州将高官,新妇为平民百姓,王浑不应答拜,王即没作答拜。颜氏虽恼怒,但也无奈,因为那时尚未形成礼俗,且自己地位低下,也只好忍耐。

  而今拜堂早成定礼,也再无男尊女卑之感,新郎新娘在体验到欢乐与甜蜜之时,是否体验到爱情的圣洁,感悟到婚姻的神圣?若只是流于形式,拘于世俗,那么,这不但是寻常之爱,而且婚姻的大厦也不会牢不可破,红杏出墙、第三者插足、找情人、包二奶等也是自然而然之事了。

  所以,要让拜堂成为神圣的仪式,那一刻成为神圣一刻——体验到神圣的新郎与新娘才能够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入洞房 布置洞房也有讲究,朝向、方位、暖房、铺床、催妆等,兹不赘述,电视中天天可见。三拜之后,新郎用结有同心结的大红“牵巾 ”,将新娘徐徐牵入洞房。之后是所谓的“坐帐”,也有讲究,什么新郎左衣襟压于新娘的右衣襟,一种歧视女性的恶俗,单凭这点长衣大袖的古装也应该抛弃。

  掀盖头 红盖头之起源说法不同,一说是魏晋战乱导致人们无法按常礼婚嫁,出现“拜时妇”“三日妇”之俗。“拜时妇者,先时遇吉时,或拜新年,女家纱縠蒙首,来至男家,拜见舅姑,即算成礼。拜见后复回女家,以后随时即可迎去。”这种“纱縠蒙首”竟影响很大,以致成俗,形成后世之红盖头。

  另一说是源自南北朝时的“却扇”之俗。新娘出嫁,因羞怯双手张扇自遮其面,直至与夫君单独见面时才拿去扇子,谓之“却扇”。南朝梁何逊《看新婚诗》:“何如花烛夜,轻扇掩红妆。”

  不管出自何说,红盖头都给人鲜艳的喜气,神秘的艳丽,含蓄、神秘、朦胧、柔美,给人无限想象的空间,可惜今人已失含羞之心,更无害羞之态,此地早已无此温馨风情!

  交杯酒 源于商周婚礼中的“共牢合卺”(jǐn,瓢)。《周礼·昏义》:“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酳(yìn饮酒)共牢,共吃一牲。,婚礼时盛酒的瓢,用葫芦一开为二。也有一说用匏(páo)瓜所制,取匏瓜苦不可食,有夫妻共辛苦之意;匏为八音之一,喻夫妻琴瑟和乐。这是清·张梦元所说。为何用瓢有几种原因。一是远古时无铜铁之器,瓢是易得易制之物;二是葫芦曾被古人传说,上古时大洪水,只有一对兄妹藏入葫芦躲过一难,(应是共抱一大葫芦)为后来之物后不得已结为夫妇孕育了人类;三是葫芦形如孕妇,又多籽易于繁衍——新婚饮酒后合而为一亦寓男女相合之意。

  这种习俗至宋时略变,改用酒杯,用彩线系之,新郎新娘注满酒各饮一半,然后换杯一饮而尽。今则交臂而饮,显得更加亲近,亲密。

  撒帐 据说此源于汉武帝,《土风录·汉武帝内传》:“武帝与李夫人共坐帐,宫人遥撒五色同心果,帝与夫人以衣裙受之,云得果多,得子多也。”这李夫人就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李延年之妹,这且不谈;说始自武帝则不可信。一种习俗形成一定会流传很久了,只因帝王所为,广为流布,百姓所为,史书怎会赘笔?后发展为撒钱币,唐睿宗之女荆山公主出嫁专铸一批钱币,正面铸“长命守富贵”五字,每十钱系一彩带,令大臣随意抢钱,喜庆、热闹。后世又撒枣子、栗子、花生、榛子、桂圆、石榴,皆谐音早生子、立子、花着生、增子、龙子、多子之意,今又有撒五谷杂粮,根本意义是希望早生多生孩子,祝福婚姻的圆满。

  各地形成丰富有趣的撒帐歌,兹录一首埇桥的《撒帐歌》:

    一撒一元入洞房,一世如意百世康;

    二撒二人上牙床,二人同心福寿长;

    三撒三启下厨房,三阳开泰大吉昌;

    四撒四元配女郎,四季花开满园香;

    五撒五子登朝堂,五凤楼前斗文章;

    六撒六圆为宰相,六龙捧月放豪光;

    七撒七巧团圆日,七七织女会牛郎;

    八撒八仙来庆寿,八世子孙列中央;

    九撒九世同居住,九世儿孙名晃晃;

    十撒十郎登金榜,世代都有状元郎。

  闹洞房 此地在闹新房时有“三天不论大小”一说,闹房时不但说些荤话淫词,更有人动手动脚乱摸乱掏以致新娘子恼羞成怒,耳光相向;性情绵软者则哭骂以致大煞风景。但此俗久远,各地皆有,有越闹越吉利一说,故绝大多数新娘子唯忍气吞声忍辱纳垢。

  随着社会的进步,现代人已逐渐摒弃陋俗,闹洞房“文闹”取代了武闹。

 

拜公婆·回门

 

  拜公婆之礼早已不存,这在过去极为重要的礼俗年轻人根本就不知道。拜完天地喝过交杯酒则为合法夫妻。而翌日拜见公婆后才算是夫家的正式成员。“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不拜见婆婆与公公,仍不能算家是一家,而且这仪式极其隆重。“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公婆的态度有时可以决定媳妇的命运,《孔雀东南飞》中焦仲卿与刘兰芝的悲剧,陆游与唐婉的离异,都是公婆之罪。哪怕媳妇恪尽妇道,孝敬公婆,倘若婆婆不顺眼,也别想有好日子过。十年媳妇熬成婆,有些“婆”心理变态,自己也曾是受害者,刁难甚至压迫媳妇好像是一种心理补偿。“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新嫁娘很聪明,但若碰着不通情理的公婆,也只能受气。

  回门此地习俗不一,当月回门或一两日或三日回门不等,过去主要是女儿向父母介绍一番夫家夫婿的情况,新婿借机认识岳父家的家庭家族成员及亲友,现在早失去这个意义。因为无论新郎、新娘,未婚之前早出入如同一家,回门只是一种礼俗或形式了。

 

 

  因为婚姻不能自主,故私奔随之而生。古之私奔皆为情,今之私奔多因性。所以,古之私奔夫妻皆白头偕老,今之私奔男女常劳燕分飞。

  最著名最浪漫的私奔是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宦场多年不得志,闻临邛富豪卓王孙女儿新寡,年轻貌美,便欲娶之为妻。他让好友临邛令王吉到卓家赴宴时请他,“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文君相如之举,可谓演绎了一段才子佳人的风雅趣事。

  红拂夜奔李靖之事也是千古美谈。红拂本为隋权贵杨素的艺妓,时值天下纷争,李靖拜见杨素,杨素态度倨傲,李靖不卑不亢,当时即令在场的红拂心生爱慕,遂收拾细软,女扮男装,夜奔李靖所宿客栈。李靖倒怕杨素追查,但红拂从容自若,谈吐非凡,卸下男装,李靖见红拂“肌肤、仪状、言词、气语,真天人也”,遂为之倾倒,风声一过,即投奔招揽天下英雄的李世民,成为唐开国功臣。红拂有胆有识,李靖有情有义,留下了英雄美人的风流佳话。

  私奔历来为礼教所不容,其情弥足珍贵。现在农村中尚有思想守旧之父母,包办儿女婚姻,逼使子女私奔。幸而现在到处可以打工,待生米煮成熟饭,做父母者也只得默认。

  令人忧虑的是,这些私订终身历经波折终成眷属者,往往不珍惜得来不易之爱,轻易分手,把婚姻视若儿戏,害己害人害子。一般而言,这种人一生都不可能再获得美满婚姻。原因很简单:他们只有情爱,没有爱情。

 

婿

 

  入赘俗称“倒插门”,含轻薄之意,农村也叫作“招养老女婿”。多因家贫,兄弟众多娶不起媳妇不得已入赘。“家贫子壮,则出赘”(《汉书·贾谊传》);“目今作赘招婿之家往往甚多,盖是贫穷不能娶妇,故使作赘,虽非古礼,亦难草拔,此等这家,合令权依时俗而行”。(元·《通例条格》)赘婿自古受到歧视,秦时则被社会列为贱民。秦始皇当政时,赘婿还须剃光头,叫”髡头“,是当时剃去男人头发的刑罚。

  随着社会的进步,赘婿的地位也有了极大的变化。秦时赘婿如奴,有终身制,六年制,十二年制不等,而往往所配并非嫁“千金”,而是女家婢女,财产、子女皆属女家,从妻姓,具有典质出卖的性质。后来“招女婿”为传宗接代,或养老、解决劳力不足等,情况就不同了。赘婿虽被人看轻,但仍风行不衰,且为贫寒之家所接受。至于姓氏随男随女,双方协商决定。

  赘,多余的,无用的,故“赘婿”即含污辱之意。时至今日,赘婿终于“不赘”了。

  附:结婚周年纪念日名称

  1周年:纸婚;

  5周年:木婚;

  10周年:锡婚;

  15周年:水晶石婚;

  20周年:瓷婚;

  25周年:银婚;

  30周年:珍珠婚;

  35周年:珊瑚婚;

  40周年:红宝石婚;

  45周年:蓝宝石婚;

  50周年:金婚;

  55周年:绿宝石婚;

  60周年:祖母绿婚;

  65周年:钻石婚;

  70周年:白金婚。

 

 

第二节 孕产·寿诞·丧葬

 

生命的流程

 

  来到世间的每一个生命都极其幸运。因为每一个生命的孕育不但神奇,更具有偶然性。生命的本质就是延续生命。

  小时候,看到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感到很丑陋。只有认识到生命的神奇和宝贵后,才发现那是另一种美丽和伟大。十月怀胎,这期间的欣喜、惊奇、烦恼、希冀、担忧、酸辛,男人永远体会不到了。生命真应该有来生,让夫妻间调换一下,让男人也体验一次做女人的不易。在生活中,女人所承担所付出的远比男人多得多。

  妇女怀孕叫“有喜”或“见喜”,会在饮食、休息和劳作方面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生命虽然是由男女共同创造的,但在孕育过程中,女性却承受了最大的责任和风险,理应受到尊敬和保护,但在封建社会却要求妇女“三从四德”,连最起码的尊严都被剥夺了。在所有生命中,母爱都重于并高于父爱,更体现出无私与无畏,对子女的保护也超越男性,这在动物界更得到证实。在一期《人与自然》中,一头豹子袭击小野猪,公猪自顾逃命,而母猪却拼命撞向豹子,结果是豹子竟落荒而逃——雌性对“子女”比雄性更具责任心和保护意识,这由生命的本能所决定,从这一点来说,母爱比父爱更伟大、更无私。

  现代人注重优生优育,不但重视胎教,何时受孕最科学都很讲究。其实胎教习俗先秦已有,至汉代已在民间广泛流传,并出现了许多论胎教的文章,如贾谊《新书》、戴德《大戴礼记》、刘向《列女传》、王充《论衡》等均涉及胎教内容。隋唐时胎教更为医家重视,如隋代巢元方首次从胎儿发育及周围环境对孕妇的影响等方面,分析了胎教原理;名医孙思邈在其医学名著《千金方》中设“养胎”专篇,胎教之俗被赋予科学的意义。

  孩子降生后习俗很多,且古已有之,如密埋胞衣,以防鬼怪侵害婴儿;接子、名子之俗始于周代,“子生三月,父亲名之”;始于唐代的“洗三”礼,以及满月、百日、周岁礼俗。此地较有特色的一是“吃喜面”,婴儿出生后选定吉日良辰,娘家人带着婴儿所用之礼品来庆贺一番;二是理胎发时留“百岁毛”,即在男婴脑后留一撮头发,长到6岁或9岁时再请孩子舅舅来剪掉。此地也有在脑门上留胎发的,以后由孩子姑姑来剪除。因为无论是姑姑还是舅舅,都得带一份厚礼,热热闹闹庆贺一番,故“百岁毛”也被人戏称为“赖毛”。此俗清代即有,同时还流行女婴满月时用胭脂涂唇之俗,用意是“勿多言”——也许因为“长舌妇”太多亦可恶的缘故吧。

  过去还有“抓周”之俗。《颜氏家训·风操》载:“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洗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用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此俗魏晋时即有,虽是迷信,但古人信之;今人偶有人为之,则是一种娱乐形式了。

  过生日倒是古今中外的共同习俗,汉以前未有此俗,魏晋南北朝时见于史籍,初在民间流行。至唐开元十七年(公元729年),丞相源乾曜、张说等上表请定唐玄宗李隆基生日为“千秋节”,“著之甲令,布之天下,咸令享乐”。(《唐实录》)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于是此风日盛,长寿面也是唐时兴起,流传至今。

  现代人过生日分蛋糕,吹蜡烛,唱生日歌,喝香槟酒,热闹而浪漫,只是在欢乐之时,有几人能想到母亲的痛苦!母亲给了我们生命之时,不但承受着分娩的巨痛,还面临着死神的威胁,有些人的生命正是用母亲的生命换来的,他们的生日成了母亲永远的忌日!但是,所有过生日的男女们,却没有几个人在新生之日为母亲送一份祝福,送一份薄礼。“今日吾生日,世俗皆为乐,在朕翻成感伤。”李世民曾对长孙无忌等人如此慨叹。皇帝尚未失人之常情,现代人的人情味为何已经变味?小时不懂事可以原谅,长大成人以至生儿育女,为何仍然想不到赐于我们生命的母亲?儿子粗心,做女儿的又有几人在庆贺生日的快乐时能够体恤母亲的情怀?

  在过生日之前,应该先为母亲准备一份感恩之礼,以表寸心。

 

生命的极致

 

  这包括两层意思:生命的极限和最高境界。现代人最高寿命到底多大我不得而知,传说彭祖活了800岁也不可信,至于未来人类寿命能再增加多少也是未知数。追求长寿是人们共同的心愿,古人甚至期望过长生不老,秦始皇就派徐福去蓬莱仙境寻求不死之药,历代的炼丹者也是在探求成仙的“灵丹妙药”——没有谁愿意死亡。

  科技再进步,也只能延长生命,但绝对不可能让生命之花永不凋谢。那么,怎样让有限的生命发挥到极致,即达到无限?那就是超越死亡!如何超越死亡?用什么超越死亡?

  生命不可能超越死亡,用死亡则可超越死亡!比如,为最爱的人为最亲的人放弃生命;为自己的国家和民族,为他人献出生命;为真理为信仰为梦想舍弃生命——都是对死亡的超越,从而获得另一种生命。

  活着是生命的本能,而让生命发挥出最大价值则是生命的本质,更是生命的最高境界。

  所以,一个人在过大寿之日——特别是百岁大寿,在庆贺欢乐之时,更应该了悟生命的本质,让后人领悟生命的终极意义,否则,是否可以说枉活百年?

  现代人为老人过寿是城乡的寻常风景。六六大寿,七十、八十、米寿(八十八)等皆是本地习俗,形成了一整套礼节。寿面、寿桃、寿幛、百寿图、寿礼、红包……大摆寿宴,鼓乐齐鸣,鞭炮震天——这些无需我描述,只是有一种说法我至今不知其义: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个去!即73岁、84岁是两道坎,很难过去,儿女们送鱼送鸡则可帮老人顺利过关。是否因圣人故——孔子寿72,孟子寿83,而常人活过了圣人自会有劫?不得而知。不过一个人有幸得尽天年,且良心安宁,俯仰无愧天地,行止彪炳古今,岂可喜可贺?犹可敬可歌矣。

 

年龄寿诞雅称集锦

 

  1.弄璋之喜

  指生男孩。璋,一种玉器,古时王侯所佩。《诗经·小雅·斯干》:“乃生男子……载弄之璋。”

  2.弄瓦之喜

  指生女孩。瓦,古代的一种纺锤,妇女纺织的工具。《诗经·小雅·斯干》:“乃生女子……载弄之瓦。”

  3.悬帨之喜

  指生女孩。帨(shuì),佩巾,古代在门右设置佩巾,作为生女的符记。《礼记·内则》:“子生……女子设帨于门右。”

  4.悬弧之喜

  指生男孩。弧,弓。古代风俗尚武,生了男孩,便把弓挂在门的左首,源出于《礼记·郊特性》。

  5.总角

  代指童年。古代幼儿把头发挽成像牛角似的小髻。《诗经·齐风·甫田》:“婉兮娈兮,总角丱(音guàn)兮。”,指丫叉髻儿向上分开的样子。

  6.垂髫

  童年时代。古时儿童未成年不戴帽子,头发下垂,故指童年。晋陶渊明《桃花源记》:“黄发垂髫(音tiǎo),并怡然自乐。

  7.髫龀

  指童年。髫,古时小孩下垂之发;龀(音chèn),儿童脱去乳齿换恒齿,即换牙,二者合指童年。《后汉书·边让传》:“髫龀夙孤,不尽家训。”

  8.豆蔻年华

  豆蔻,多年生草本植物,种子有香气。喻十三四岁的少女。唐·杜牧《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9.及笄之年

  笄(音jī),簪子。古代女子到15岁时结发上簪,称为及笄,表示可以出嫁了。《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

  10.志学之年

  15岁。孔子《论语·为政》:“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11.破瓜之年

  瓜字可破分为两个八字,二八相加为16,故古诗文中惯称女子16岁为破瓜之年。晋·孙绰《情人歌》:“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又因两个八字相乘为64,故也指64岁。唐·吕岩诗《赠张洎》:“功成当在破瓜年。”  

  12.二八佳人

  16岁的美女。宋·苏轼诗:“二八佳人细马驭,十千美酒渭城歌。”

  13.弱冠之年

  古时礼节,男子20岁时举行冠礼,束发,戴帽子,表示长大成人。《礼记·曲礼上》:“二十曰弱冠。”西晋左思诗《咏史》:“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

  14.花信年华

  指24岁女子。花信,花信风的简称,即自小寒至谷雨的8个节气120天里,有24次风雨微寒,每一次催一种花开,因称24番花信风,比喻24岁的妇女。宋·范成大诗《元夕后连阴》:“谁能腰鼓催花信,快打《凉州》百面雷。”

  15.而立之年

  指30岁。孔子曰:“三十而立。”立:建树,成就。

  16.不惑之年

  指40岁。孔子曰:“四十而不惑。”

  17.强仕之年

  指40岁。《礼记·曲礼上》:“四十曰强而仕。”谓男子40岁精力智慧强盛,可以出仕。

  18.天命之年

  50岁。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

  19.年已及艾

  艾,代指50岁。因老年人头发苍白如艾。《礼记·曲礼上》:“五十曰艾。”

  20.花甲之年

  花甲,指60岁。古代纪年,以10个天干12个地支错综配合,到60年为一轮,称花甲。源出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六十六》:“手挼(音rúo,揉搓)六十花甲子,循环落落如弄珠。”

  21.耳顺之年

  60岁。孔子曰:“六十而耳顺。”

  22.耆年

  60岁。《礼记·曲礼上》:“六十曰耆(音qí),指使。”

  23.古稀之年

  70岁。杜甫诗《曲江》:“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24.耄耋之年

  指80岁、90岁。《礼记·曲礼上》:“八十、九十曰耆。”《诗经·秦风·车邻》:“逝者其耋。”毛传:“耋,老也。八十曰耋。”

  25.期颐之年  

  100岁。《礼记·典礼上》:“百年曰期颐。”期,需要;颐,调养、照顾。意指百岁老人饮食起居都需要人扶持。又有说人生以百年为期。苏轼《次韵子由三首》:“到处不妨闲卜筑,流年自可数期颐。”

  26.华诞

  生日。华,光辉,光彩,华诞即对人生日的美称。

 

本地丧俗略述

 

  丧事又叫“白事”,在各种礼俗中最为繁琐,忌讳也最多。古人信鬼神、吉凶报应等,故在丧礼中充斥着诸多封建迷信色彩。丧礼由俭而繁,至唐代竟有60多道仪式,令人头晕目眩,哪还有什么悲哀?现就本地办“白事”丧俗作一简述,因详加描述毫无意义,也没人爱读。

  送终老人弥留之际,亲人齐聚照料老人,以尽最后的孝心。在外地者也应赶回见最后一面,以免遗憾。老人若清醒,多在此时安排后事。待咽下最后一口气,儿女亲人方大放悲声。此时的悲痛是最真实的。

  小殓为老人沐浴、穿寿衣,派人报丧。寿衣无扣子、带子、领子,即谐音不扣、带、领走子孙之意。报丧忌入人家门,以免不吉利。儿孙辈披麻带孝。

  守灵一是守护灵床,二是守护灵柩。迷信认为人初死,鬼魂尚弱,儿女在旁外鬼不敢相扰;也防止猫狗鼠等靠近尸体。

  入殓此俗讲究极多,每一道程序都是为了逝者能顺利进入阴界过上好日子并保佑子孙后代兴旺而进行。若是父母过世,待儿女们来齐方可盖棺,今则是聚齐方可火化。

  选坟地远古墓葬无坟。《易·系辞》:“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古人迷信,认为选择一处“风水宝地”做墓地,可保儿女富贵家庭兴旺,否则家庭衰败灾祸不断,由此风水先生大行其道。

  出殡亲人护送死者离开阳世,作最后告别,哭丧、钉棺、摔老盆、起棺,走向冥冥世界。

  下葬棺材或骨灰盒放入坟坑,孝子上土,让亲人“入土为安”。幡杆插于坟前,若成活,则是为亲人遮风挡雨的清凉华盖。

  居丧这是过去体现孝道的重大礼俗,少则几月,多则三年。亲人离去,家人自是悲伤,“做七”即为追念哀悼亲人的方式。至于“七七”如何形成,魂魄之说,属道家还是佛家首倡,皆不重要,以此寄托哀思,让亲人灵魂归天,足矣。奈何多有不孝之人,老人在世时不尽教道,死后修墓立碑,遭人背后非议耻笑,岂知自己死后不遭“报应”——家风代代传也。

  人人都将走向死亡,让我们经常想想自己的死亡,自会了悟生死,参透一切。

 

 

 

 

 

牛慧琴

  盛事修史志,繁华著锦文。编完这套丛书,有尘埃落定之感,意犹未尽之慨。

  勤劳智慧的埇桥人民,创造了埇桥悠久的历史,也创造了埇桥丰富厚重的文化。五千年前,徐夷部落的到来,使这里从此有了人类生命的延续。两千多年前,孔子曾在这里演习周礼,传播了儒家的仁爱思想,沐化了埇桥“士勤学问,民务农桑”的朴厚之风。陈胜吴广农民大起义,以彪炳千古的力量,使无数的人们认识了农民,也记住了大泽乡;淮海战役的隆隆炮声,迎来了新中国在世界东方的屹立,使我们的子孙后代永远铭记住这片曾被鲜血染红的热土。这里的一山一水,这里的一草一木,是那样的使人动情,使人流连忘返。“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符离镇的“睢南古原”,十六岁的白居易,在这里留下了千古绝句。从“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的闵子故里,到“天地合璧,万物滋生”的嵇康胸怀,丰厚的文化底蕴,推动了埇桥人民在吸收各种文化的同时,逐步建立起具有本地特色的文化艺术。在这些艺术奇葩中,最耀眼的还是在全国产生巨大影响的被誉为中国马戏之乡的马戏艺术;被誉为中国书法之乡的书法艺术;以及被誉为“天下第一孝”的闵子故里。积累、传承、发掘、整理这些宝贵遗产,既是艰辛而烦琐的事,又是探索历史服务当代刻不容缓的任务。基于此,经过一年多的精心策划,在区委、区政府的关怀、支持下,在作家和艺术家们的勤奋努力中,这一套五卷本的《魅力埇桥》和两卷本的《印象埇桥》丛书满载着沉甸甸的收获终于面世了。

  新的起点,把握方位,加快赶超步伐,全面提升埇桥经济首位度,争当东向发展的排头兵,是历史赋予埇桥人民的重要任务;把人才请出来,做好文化工作,发展好文化产业,为埇桥崛起增添实力,激发活力,培养魅力,进而构建和谐社会,是区委宣传部理所当然的职责。五卷本《魅力埇桥》和两卷本的《印象埇桥》丛书,不同于过去的一些记录性文体。一是它具有较高的文学性;二是它具有厚重的历史性;三是它具有鲜活的地域性;四是它具有独特的时代性。美轮美奂,可圈可点,既有很高的学术性,又有很高的收藏性。《魅力埇桥》《解读埇桥》《风情埇桥》《诗话埇桥》《崛起埇桥》《印象埇桥》《埇桥书法大观》七卷一气呵成,体现了作者、编者的博厚严谨、宽容敏锐、严谨治学和高度的负责;体现了作家、艺术家们的学识渊博,思如泉涌和创新激情。在这里,我要由衷地感谢参与本丛书创作的作家海涛、高正文、胡秋源、冯子豪、侯四明、张璘、王玉林等先生;感谢为《印象埇桥》提供佳作的书法艺术家和摄影艺术家;感谢为完成本丛书创作编辑提供大力支持的各位领导、有关乡镇、街道及各有关部、委、办、局的同志们;感谢原宿县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万立勋老先生,他为本丛书的完成提供了大量的文史素材,体现了老同志对埇桥的一往深情;感谢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安徽省文联书记处书记、副主席,安徽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吴雪先生欣然挥毫,为本套丛书题写书名;特别要感谢抱病为《埇桥书法大观》题写千字序言的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安徽省文联副主席、安徽省书协驻会副主席、秘书长、著名书法家方茂鸿先生。当然,还要感谢为完成这套丛书所付出辛勤劳动汗水的编审、摄影、策划、设计、校对以及编务人员。正是因为有了他们付出的大量心血和劳动,才得以使本丛书顺利问世。

  《魅力埇桥》《印象埇桥》丛书的出版,无疑是埇桥文化史上的一大盛事,它必将载入史册而成为埇桥人民的精神财富。她只是一个驿站,而不是终点。勤劳、朴实、聪慧的埇桥人民会生生不息,团结奋进,创造出更加灿烂美好的明天!

    二OO八年十月

 

 

  (作者为中共宿州市埇桥区委常委、宣传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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