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话埇桥
时间:2013/01/27     热度:1992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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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芦雪话闵贤

  宿州北行40公里,过落霞河石桥,宿、徐二州之间,路东兀立着一座小山。山很小,方圆不足千丈,高则不过百米。既不同东边一列峻岭有任何瓜葛,也似乎与周围的地势毫不相关。它从平平坦坦的田野里突然拔地而起,显得突兀、孤傲而又孤单。

  山因人得名,人称骞山。

  名重大江南北的前清诗人董鸿图曾登临这座不起眼的小山,并写下了传颂百年的骞山颂:

山以名贤重,

钟灵不计年。

蜿蜒环龙树,

岚霭映祠烟。

绝引岩增峻,

衣芦石解怜。

登临怀古绩,

惆怅白云巅。

  登山远眺,西望闵墓,古松千株,风起涛涌,这便是宿州有名的八景之一——闵墓松风。

  闵林之西,百亩芦花,如云似雪。深深的芦花丛中,似可闻当年孝子的悲吟,蕴含着传颂千古的动人故事——鞭打芦花。

  闵墓之前,2500年的古柏和银杏树下,坐落着中国第一孝祠——闵祠。

  一座小山,千棵古松,一所祠堂,百亩芦花,方圆十里之地,百户闵姓人家,形成了一个集镇——闵贤。构成了中华孝文化的发祥地,长眠着孔门十二哲之一、七十二弟子之首,春秋先贤、中华第一孝闵子骞。

 

泪溅芦花泉

  这里芦花似雪,这里雪似芦花。

  从芦花湖到绕村的洗絮沟,从村东的方河到蜿蜒于村南的落霞河,芦苇傍水而生,水因芦花得名。一丛丛芦苇随着流水伸向远方,如浮云接天,显得悠远苍茫而又荒凉。

  让我们走进芦花湖,走进2500年前纷扬的芦雪,走进闵损的童年。

  那时,圣人孔子正值壮年,一辆双轮马车,尘扬六国,游说八方,到处传播着他的儒家学说。而他未来的七十二弟子的领班闵损刚满7岁。幼小的闵损刚刚丧失了母亲。他穿着长长的孝袍,随着送丧队伍,唱着哀伤的丧歌,向芦花湖走去。

亲人去兮,

不复返兮;

木叶落兮,

我心枯兮;

鸟失群兮,

雁落单兮;

黄土深兮,

           我心苦兮……

  芦花湖深处多了一丘新坟,世上少了一个心疼闵损的娘亲。

  为了哺育幼小的闵损,父亲闵德仁娶回了姚氏。开始的时候,后娘确实非常疼爱闵损。可是有了亲生儿子之后,后娘的心一下子全变了。

  亲儿生了,后儿苦了。弟弟生了,后儿哭了。

  随着两个弟弟的相继降临,闵损的衣服是越来越薄了,闵损的肚子是越来越饿了。闵损越来越黄,越来越瘦了,闵损的眼泪越来越多了。他常常一个人顺着洗絮沟向西走去,走向芦花深处的那一丘黄土,走向黄土下长眠的母亲。

  霜天雁叫,风卷芦雪,一簇簇一片片芦花飘进洗絮沟。闵损一路走,一路哭,大颗大颗的泪珠落进沟里,洗絮沟里泪珠叮咚,溅起一串串雪白的水泡。

  泪珠日复一日溅落,水泡日复一日泛起。后来,这水泡不再消褪,它从水底不断地涌出。从村头到芦花湖,五里洗絮沟,三步一串,五步一簇,泪珠儿似的水泡如不竭的泪泉滚滚涌流。后人把这一串串泉水称为芦花泉,洗絮沟又被称为泪泉沟。

  芦花泉如喷珠,似溅玉,流过了2500年不枯不竭的岁月。一颗颗小小的泪珠儿似的泉水,消融了秦皇汉武百代帝王的霸业,至今不衰。它似乎着意于见证一个仁者、智者、孝者的故事,告诫世人:没有权贵永驻,只有道德长存。

 

鞭打芦花

  每年秋冬,霜飞水寒,纷飞的芦絮落入河里,一团团,一簇簇,如浮冰,似寒雪,被朝霞映成绯红,被晚霞烧得通红,如一缕缕闪烁的彩霞在水中荡漾游动。

  落霞河到处流动着一河灿如朝霞、红似晚霞的芦花雪。

  然而,落霞河的美景却异常短暂。一夜北风,雪花飘飘,落霞河的水不再流,洗絮沟的冰结了一尺厚。踩着没膝的大雪,父亲闵德仁指挥闵损牵牛套车。闵损15岁了,已到了应该精研学问的年龄了。今天,父亲要带他到70里外的一个小国——萧国去拜见一位最有名的老师,赶在年前正式举行拜师礼。

  牛车的木轮在冰地里咯咯噔噔地碾动,两头壮牛发出粗重的喘息声。路是太难走了,从早晨到中午,摇摇晃晃的牛车只走出了30里地。凛冽的北风早已把闵损冻得失去知觉,驾车的缰绳一次次从麻木的手中滑落。

  又是一个陡坡。本该跳下车牵牛爬坡的闵损僵硬地坐在车辕边,不论父亲怎么惊呼,始终一动不动,任凭牛车滑下陡坡,翻到沟底。看着洒了一地的礼物,气极了的父亲挥鞭向闵损抽去。鞭起衣破,芦花纷飞。这一鞭像是抽在闵德仁的心上,他怎么也想不到儿子的棉衣里竟会是芦花,穿着芦花衣的儿子早已冻得满脸青紫不能说话。又惊又气又痛的父亲扔掉鞭子,把冻僵的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8年,他没听到闵损说过一声冷,喊过一声饿。

  8年,终日忙碌的他无暇顾及家务,把闵损放心地托付给继母。

  他的耳朵里,听到的只是闵损对继母的感恩。他的眼里,看到儿子们吃的是一样的饭,穿的是一样的衣。

  他不明白,一样吃饭,为什么闵损老是越来越黄越瘦;一样穿衣,为什么闵损总是抖抖索索,老是蜷缩在柴房里。他曾在暗地里问过闵损,但每次听到的都是闵损对继母感恩的话语。他不知道,儿子吃的饭,只有他在家的时候才会一样。看似一样的棉衣,闵损的衣服里却装的是芦絮。

  抱着冻僵的儿子,悔痛交加的父亲立刻叱牛回车,一路急鞭,向家赶去。他拉过了7岁的闵蒙、5岁的闵革,撕开棉衣,里面都是厚厚的丝棉。

  他不能原谅这样的继母,挥笔写下一纸休书,扔在姚氏面前。

  羞愧的继母草草收拾行装,即将离去。闵损含着眼泪跪在父亲面前。他哀求父亲收回成命,留下继母。他不忍看到继母因继子的原故被休,更不忍让两个弟弟失去亲娘,像自己一样身穿芦花、忍受饥寒。

  “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

  一句话,入情入理,见仁见爱。严父动容,继母落泪。这是智者之言,仁者之言,爱者之言,孝者之言,十个字,包容天地,拳拳孝子心跃然可见。

  父亲收回了休书,继母则穿上了芦花。

  从那以后,年年冬天没到,继母便开始日夜赶缝冬衣。第一件最大最厚的,那是闵损的。而最后一件,最薄,里面装的是芦絮,那是姚氏自己的。她不顾闵损的痛哭哀求,不顾丈夫的苦苦劝告,年年冬天身穿芦花衣,在苦寒中体味着继母的冷酷和后儿的饥寒。

  不忘芦花之苦的姚氏最终成为天下有名的贤母和义母。

  听到鞭打芦花的故事后,孔子非常感动,他仰天浩叹:孝哉,闵子骞!

  他不要任何束脩,把闵损召到了门下。在孔子眼里,闵损并不仅仅是一个学生,他是孔门儒学的一个构成部分。闵损的到来为孔门儒学增添了最缺少的人情味,注入了最鲜活、最质朴、最深刻的孝文化。

  从此,孔门儒学亮出一面最具感召力的学术旗帜:以孝治天下。

  年年芦花似雪,雪似芦花。

  纷纷扬扬的芦花飘过了一个又一个扬雪的秋天,带着鞭打芦花的故事传向四面八方。这个故事先后被民间艺人和文人改编成快板、评书、大鼓、评弹、京剧、豫剧、淮剧、泗州戏等,唱遍了大江南北,传遍了水乡山村,成为流传最广感人至深的一部孝文化的教科书。

  当代诗人苏九如看鞭打芦花故事后写诗赞叹:

闵墓古松下,

诗人听吟咏。

颂歌几圣事,

启示后人心。

芦絮传佳话,

德行著孝音。

遗迹今尚在,

千秋万民钦。

 

  明尚书李化龙看鞭打芦花后写下一首小令:

         道貌独千秋,

俎豆遥瞻古木稠;

无间孝思谁得似,

芦花高与白云浮。

 

古松慈鸟警恶人

  从唐开元八年封圣,闵子被封为十二哲和孔门七十二贤之首,先后被封为“费侯”“琅琊公”“费国公”等。文人题吟不断,祠内诗碑杂陈。其中高其佩的记事诗碑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诗文记叙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清康熙年间,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土匪李二木为逃避村民的追赶,跑进了闵墓的大松林,爬上了一棵高大的古松。这闵墓松风是宿州八景之一,千棵古松,遮天蔽日,黑鸦鸦的不见天光。风啸松应,林涛奔涌。“墓门风扫处,松老作龙吟”。听着松林龙啸似的松风,李二木不禁感到股栗胆寒。更使他害怕的是,林里的栖鸟鸦噪鹊啼,厉声尖叫,成群结队向他扑来。千百只夜鸟嘴啄翅打,使他防不胜防,只好用衣服捂住嘴脸,蜷缩在树上。

  天亮了,受了一夜鸟儿啄打的李二木走到林子边的祠堂,看到祠里闵子庄严的塑像,他才知道,昨天夜里,自己躲进了闵林。听说这里的鸟儿历来对不孝儿孙不客气。一夜的鸟啄使他看清了自己的面目,想不到,自己竟到了鸟儿也不容的地步!

  李二木在闵子像前久久参拜,泪流满面,决心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回家后,李二木毁掉用来抢劫的刀枪,从此后耕田种地,奉养父母,并且到处用自己的故事告诫世人,劝告后人积善行孝,做个好儿孙。

  当时担任宿州知府的高其佩听到这个故事后,亲笔撰写了一首记事诗,并用他特有的行笔方隶书丹刻石,以警后世:

内外语无间,

诗歌谁足论?

独能传圣道,

一德共乾坤。

墓树朝常静,

冢山夜不昏。

匪徒瞻拜起,

相与励贤孙。

 

秦风汉雨沐闵柏

  骞山之小,更像一个巨大的坟墓。而闵墓之巨,则更像一座小山。

  从巨大的闵墓南行,数十米外,便是闵祠。祠堂五间四进,与主人显赫的身份相比,显然有些过于朴素而简单。除了稍显高大些,与普通农舍并无差别。只是那一圈斑驳的围墙,显得与众不同。绕墙一圈,你会发现,其中参差着布纹秦砖,网纹汉砖,大块的明砖,缠枝清砖……一圈院墙,一圈斑驳的历史,诉说着秦风汉雨,沧桑史话。

  院子里立着两棵古树。据说,这是晴天十里望的古木。一棵柏树,一棵银杏树,两棵树,胸围均在5米以上,高16米有余。

  两棵树均系闵子手植。柏树,人称闵柏;银杏树,人称闵公孙。

  让我们穿越那一层层历史的岁月,走进那2500圈年轮,感触那圆心一握春秋时代的小树苗。

  那时,春秋的霸主们正驾着兵车拼死冲杀,在中原逐鹿。刚刚辞掉了费邑宰的闵损又回到了孔子身边。

  做官原非他的本意。或者,他根本就不应该去做官。一年前,鲁国权臣季氏托人聘闵损担任费邑宰。闵损告诉来人:请为我妥善推辞这个聘任吧,如果你再来游说,我只好回故乡去了。孔子知道后,亲自劝说:如果能当个好官,就可以做许多好事,为什么不去呢?师命难违,闵损只好去了费邑上任。鲁国大臣建议扩建国库。国君难以决断,决定问策于闵损。闵损回复了七个字:仍旧贯,何必改作。孔子知道后赞扬闵损: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后人认为闵子倡导节约,重惜民财。其实平民出身的闵子早已看到,鲁国扩建库房为的是扩大征收。他反对扩建,其实是反对扩收。

  关于政绩,有史可考的仅此一笔,但已足可证明闵子执政为民的政治主张和道德修养。

  闵子把费邑治理得非常好,但本质上难于和污吏同流,不断受到权贵的非议和刁难。一年后,他毅然辞去了职务。孔子感叹:子骞啊,你的品质像松柏一样挺拔常青啊!

  从曲阜回故乡,闵子从老师那里带回了几株树苗。他把树苗恭恭敬敬栽在故居的院子里。虽然他不敢以松柏自诩,但却可以用松柏自勉啊!并且,为了让子孙后代继承松柏精神,他又在柏树间栽上了几株激励后代儿孙的公孙树。

  秦风烈烈,汉雨濛濛。小树慢慢长大,把春秋烟尘、战国烽火、秦汉明月,年复一年浓缩进那一圈圈年轮。它如一个长者、智者,冷眼相看2500年沧桑,记载着人世间风风雨雨。

  北宋末年,金兵夜宿闵祠,遭遇袭击纵放大火。闵村人拼命相救,最后,闵公孙还是从根部至分杈处被烧焦了四分之一。

  文化大革命中,闵祠被拆,闵柏的树枝被锯去了二分之一,闵公孙的树皮被剥去了几大片。

  两棵古树,历经水淹火烧,雷击斧砍,万劫不死,干如青铜,枝如虬龙,郁郁葱葱,浩浩然如闵子风骨,供后人仰慕吟颂。明尚书李化龙写诗赞叹:

闵子祠堂官道西,

芦花满地草凄凄。

阶前几棵常青松,

不是慈鸟不敢栖。

 

 

 

  附:闵祠诗词选:

 

颂闵子骞

(宋)理宗·赵 昀

子骞达者,  誾誾成性。

德高四科,  学先百行。

天经地义,  孝哉子骞。

父母昆弟,  莫间其言。

汗君不仕,  志气轩轩。

复我汶上,  出处休焉。

 

宿州闵祠

(明)广陵 张延登

孝回父念成慈母,

德冠群贤重圣门。

祠墓千秋邹鲁池,

承当万代圣明思。

 

 

(明)李化龙(尚书)

闵子祠堂官道西,

芦花满地草萋萋。

阶前几棵长青树,

不是慈鸟不敢栖。

 

闵子祠

(明)孔方一

闵子祠前树,

西风乱晚鸦。

只今为宿草,

不见有芦花。

塞影新阂隔,

单衣客路赊。

倚闾何日慰,

双泪落天涯。

 

闵子祠

(明)黄巩革(大理寺卿)

青山环故冢,

古木护朱阑。

师友诸科最,

亲闱一子寒。

里名今不改,

庙貌久犹完。

茅土虽封费,

终非季氏官。

 

 

 

 

闵墓诗二首

(清)孙玫

几个慈鸟噪墓林,

苔封残碣飞白云。

芦花莫漫轻题句,

恐拂当年孝子心。

 

林树岗冈信可游,

如何郴步意悠悠?

祗缘当日辞官去,

留得芦花一片秋。

 

闵子祠

(清)邵心重

高冢斜阳外,

丰碑驿路旁。

一门敦孝悌,

万古荐馨香。

松老慈云荫,

芦深夜月凉。

瞻拜余无行,

凭弟诧奚囊。

 

骞山闵子墓

(清)沈鹏

仰止晴云表,

骞山万仞高。

圣贤不仕出,

孝友自吾曹。

古色盎松翠,

新险积雨膏。

 

 

(清)黄鸿图

山以名贤重,

钟灵不计年。

蜿蜒环龙树,

岚霭贯祠烟。

绝引岩增峻,

衣芦石解怜。

登临怀古绩,

惆怅白云巅。

 

闵墓松风

(清)李心锐

墓门风扫处,

松老作龙吟。

节夺权臣气,

声传孝子心。

芦花空洒泪,

汶水自流音。

德行齐颜氏,

千秋俎豆歆。

 

洗絮沟

(清)胡汝德(学博)

本是同源却异流,

凝寒枯叶历经秋。

愿将片勺祠旁水,

洗尽人间不予羞。

 

过闵祠

(清)丁津(国学)

宿北多幽境,

闵祠动客吟。

芦花传故事,

孝悌感人心。

松老失前貌,

鸟啼是好音。

新风非断古,

遗范万家歆。

 

 

 

  云台山。

  群山如岛,飘浮在茫茫云海中。黑色的山峰和雪白的云涛组合成一幅望不断的中国水墨,淡雅而舒朗。

  云路缥缈,大山深处坐落着一个小山村——百家岩。百家岩并无百户人家,零零星星散落着几户农家。山崖下,竹林掩映的草堂里,嵇康正悠然长啸,拂弄着他心爱的古琴。

  竹叶婆娑,发出细细的龙吟。云丝缕缕,缠满了小小草舍。云洗竹林,一切都是那么清澈而透明。水映草轩,明净的山,明净的水,明净的心,明净的琴。和着明亮的琴音,嵇康发出悠长的啸鸣。

  魏晋时期的长啸决不同于后世的啸叫。啸声起伏如歌,悠扬如天籁之韵。声音起于胸臆经喉鼻共鸣,或尖厉如锥,或婉转低沉,一种无字的抒发,滚荡于山林之间。嵇康非常善于长啸,善于用这无字的长啸对山林吞吐胸中的郁闷。

  嵇康是坦坦荡荡的宿州大地孕育出的一位坦坦荡荡的奇人。

  公元323年,宿州西部的一座小山下,嵇康诞生了。“嗟余薄祐,少逢不造,哀褮靡识,越在襁褓”。他一生下来便遭遇了人生的不幸,他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还在襁褓之中,父亲便病故了。正因为如此,母亲和哥哥对他倍加疼惜,从来不忍心呵斥管教他。嵇康在慈爱有加而没有约束的环境中长大,自由自在的生活,自由自在的读书,养成了伴随终生的自由放达的个性。

  嵇康爱书。并不需要母亲和哥哥的督促,起早贪黑,读书不止。他常说,读书无异于交友,他在群书中寻找知己,不喜者不读,喜欢的,读了又读。他在泱泱典籍中寻找自己个性的结合点,而他的个性则如种入土,在深厚的沃土中日益成长,鲜明醒目。

  崇尚天性、追求自由的嵇康十分喜爱老子和庄子。他常常遥望北溟,梦想化为逍遥于云天的鲲鹏。常常临渊俯首,渴望做一尾庄子梦中的游鱼。

  他在浩如烟海的子史典籍中长大了。满面书卷风韵,一身浩然之气。身高七尺八寸,岩岩如孤松傲立,凛凛如长松临风。晋书《嵇康传》说他“美词气,有风骨,龙章凤姿,天质自驻。其醉也,如玉山将倾”。朋友王戎望着站在人群中的嵇康叹羡:嵇康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

  他精音律,善抚琴,作《琴赋》《声无哀乐论》,反对礼乐“音乐治世”。自称:余少好音声,长而习之,以为物有盛衰而此不变,滋味有厌而此不倦。作《风入松》《长清》《短清》《长侧》《短侧》,后代称为嵇氏四弄,和蔡邕创作的五弄合称九弄。从隋炀帝开创“科举”起,一直被列为取士的主要课题。

  他善作草书,笔墨飞动,气势恢宏,淋漓如山雨欲来,清朗如鹤翔碧空,以独特的个性开创了晋代书风。

  他常常作画,人物山水无一不精。《巢由洗耳图》,典雅中透出诙谐,诙谐中启人警醒,惟妙惟肖地描绘出巢由临池洗耳,执著地要洗去耳中的尘垢之声。《狮子搏象图》中五狮搏象,笔法雄劲,猛狮巨象抗衡搏斗,尽显雄健之美。

  他是四言诗体的创造者。语短意长,浅显的辞章里蕴含着深意,质朴的文字中包含着冷峻的骨格。

  他作赋,立意独到,精辟入微,词气俊健,骨格清奇。他还没有走出宿州书斋,而赋文已传遍洛阳。

  诗书画琴赋,他在每一个领域都达到了魏晋的顶峰。

  如绚丽壮观的彩虹从天而降,他走进了洛阳。长乐公主一见倾心:天生嵇康,夫复何求?嵇康在,天下无丈夫也!发誓非嵇康不嫁。

  长乐公主是曹操的孙女,曹林之女。曹家不仅是北魏皇室,同时也是领袖天下文坛的大家族。“天下文才一斗,曹家便有八升。”以曹氏统领的建安派是中华文明史上最灿烂的一颗明珠。

  长乐公主是这个文化大家族熏陶出来的一位才女,择婿的目光当然十分挑剔。她站在皇室的权力之巅和文学的顶峰轻蔑地俯视天下,始终不肯把手中的绣球抛下。

  嵇康来了,如一座大山立在长乐公主面前。公主喜悦而羞涩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嵇康如山,我当化水;嵇康如岳,我当化云。她希望像水一样云一般终生环绕着这座大山。

  曹林托人登门求婚,而嵇康却并没有立刻答应,他深恐有攀凤之嫌。但当他拆开长乐公主的《与嵇康书》,立刻为信中的文采和情愫所深深折服。不羡皇家贵,只慕曹家才,能做这个文章家族的女婿,应该是一个男人最大的幸运啊!

  嵇康唯一的要求是不做上门驸马,拗不过公主的曹家也终于破例答应了这个条件。嵇康租下了一个普通的宅院,把长乐公主娶了过来。因为成了曹家的女婿,魏帝立即把嵇康封为中散大夫。

  嵇康因和皇室联姻而步入仕途。然而,天性崇尚自由的嵇康不愿执掌政务,他只食朝廷俸禄而不参政事,做了一名皇家供养的闲官。终日诗酒会友,弹琴赋诗,和公主唱和厮守。

  尽管他不参与朝政,但并非不懂朝政。博学多识的嵇康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曹操死后,曹氏文风日盛而武运日衰,数十年间只能依仗司马氏南征北战。司马家族在为曹魏效力的同时逐步掌握了魏国的军事大权,进而把持了朝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弑君篡政已成定局。

  为了避祸,嵇康辞去了官职,带领长乐公主隐入云台山中。

  云台高耸,竹林森森。嵇康采药南山,耕种北坳,自酿美酒,弹琴著文,日与白云相伴,夜对明月啸吟,日子虽清苦但却十分悠闲。他一心一意研究养生之术,采药炼丹,也服食金石乳浆。他创造了自己的《养生论》,自制金石散,他希望永远不再涉足尘世,终老青山。

 

  司马氏逐步控制了军政大权。魏帝曹爽已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曹魏政权形同一根朽木,只要司马昭举手一挥,立刻便会轰然倒地。

  老谋深算的司马昭并不急于动手,他不动声色地为改朝换代作最后的准备。他大开杀戒,诛灭曹魏异己。采取严酷的高压统治,消除可能的指责和言论。议论国事者一律治罪,妄议朝政者一律斩首。同时建立了宠大的侦缉机构和严格的举报制度。侦缉的密探被派往全国各地,随时可以将违反“口禁”的百姓和官员锁拿归案。牢房里人满为患,成千上百的人不经审问便直接被押赴刑场处斩。

  血腥的统治之下,茶房酒肆一律贴出“莫谈国事”的启事。百姓人人自危,文人个个缄口。稍有不慎,言语差错,便会招来杀身之祸。“祸从口出”成为天下互戒的格言。

  然而,人有嘴不能只吃饭不说话。谈什么呢,只能谈天谈地,谈风谈月,时人谓之清谈。

  文人之间总得有点交流,说些什么呢?说养生,论访道。老子和庄子的无为道学最宜清谈,云天雾地,虚幻缥缈,无为修身,自然情趣。道学即玄学,玄学之风随之盛行。

  这就是风行于魏晋的“玄学”和“清谈”。高压统治之下,文学和艺术畏政如虎,逐步远离政治,和世事分流,形成唯美的纯文学和纯艺术。文人在另一片精神世界里放纵心灵,在道家的虚空中云天遨游,寻求艺术个性的解放,创造出另一个自由的精神世界。

  “清谈”和“玄学”怎么能没有嵇康呢?云台的竹林里走来了一个又一个谈友。

  第一位走入竹林的是阮籍,又一位光耀千古的奇人。他相貌古怪,目如铜铃,善作青白眼:遇可喜之人,瞳孔青亮,谓之青眼;遇可憎之人,两眼翻白,谓之白眼。酷爱老、庄,精诗赋,好奇文。阮籍生性嗜酒,更会饮酒。司马昭倾慕他的才名,想为儿子求娶他的女儿。司马昭连续六十天登门求亲,而阮籍连续六十天大醉不起。司马昭明白他是以醉酒拒婚,只好悻悻作罢。

  山涛。他和嵇康一样幼年丧父,也和嵇康一样最爱老庄道学。他缺少嵇康飘逸的才华和飞扬的个性,但却具有嵇康缺少的圆巧变通的智慧。他冷眼向世,洞察秋毫,天下大势,了如指掌。他来竹林,只是为了逃避眼前的纷争。

  向秀。嵇康最喜爱的青年学者,嵇康一直视为兄弟。向秀一直十分尊敬嵇康,视嵇康为师。向秀曾在洛阳开馆讲学,传播玄学,鼓动清谈之风。他在诗文和音乐方面均有极深的造诣,《秋水》《至乐》备受时人推宠。

  刘伶,字伯文。他是嵇康的同乡,宿州大地孕育出的又一奇才。身高不足五尺,气概却如长虹。自称“短鲸”——尽管短小,也是神鲸。他不满司马集团的黑暗统治,嗜酒佯狂,任性放浪。他常常驾着用梅花鹿拉的车子,载着满车的美酒驱驰四野,恣意狂饮,但愿长醉不愿醒。鹿车的后边跟着一名荷锄小童,刘伶常说:我随时可以醉死,小童随时可以挖坑把我埋掉。他作《酒德颂》,力陈酒之德和醉酒之德。在刘伶之前,酒只是饮品,本身并无文化。刘伶将酒人合一,酒文合一,赋予酒新的内涵和文化含量,他可以算是中国酒文化的创始人。

  阮咸。阮籍的侄子,时人并称叔侄二人为“二阮”,又称大小阮。他是魏晋时期著名的文学家和音乐家,除了精通各种乐器,还独创发明了直颈琵琶。直颈琵琶问世之后,立即成为中国民乐的主奏乐器。为了纪念阮咸对中国音乐的杰出贡献,后代人一直称直颈琵琶为“阮咸”,简称“阮”。

  王戎,琅琊临沂人。精六艺,善清谈,很小的时候就显示出过人的机敏和才能。阮籍常常去拜访王戎的父亲,发现王戎的才能后,不和父亲交流,只和还是孩童的王戎竟日长谈。但王戎成年后,身上沾染了一些阮籍非常厌恶的习气。他工于心计,苟势取宠,性极贪吝。自执牙箸,昼夜算计,得到的再多,还嫌太少。他家有一棵李树,果实异常甘美。为了怕别人获取果种,总是将果核钻坏然后出卖。阮籍一见他,总是翻起白眼:俗物复来败兴。隐居竹林的贤士都不愿和他来往,唯有嵇康看他年少而接待他。其他的人碍于嵇康的面子,也只得和他敷衍应酬。

  他们先后来到云台山百家岩,相继在嵇康周围结庐隐居。七个人日日相聚,朝朝饮酒,纵论玄学,挥霍谈笑,长啸应答,联句赋诗。琴弦弹奏出震荡千年的音韵,笔墨挥洒光耀史册的华章。七位行吟于竹林中的隐士缔结了中华文化史上最伟大的社团,开创了中华文艺史上最飘逸的流派。后代称他们为竹林七贤。

  竹林中的七位贤士生活在与世隔绝的白云深处,宛如七位世外的神仙。而在偶尔碰见的樵夫猎户眼里,他们的确就是世外神仙。

  嵇康麻鞋布衣,长发披肩,入山采药,和一位樵夫不期而遇。樵夫立刻把仙风道骨的嵇康当成了神仙。他长跪不起,苦求仙丹。嵇康只好送给樵夫一粒自己炼制的金石散。

  飞扬的白云飘走了朝朝暮暮,喷珠溅玉的山溪流走了岁岁年年。远离尘世血腥的七位贤士潇洒而又惬意地在云台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伊水从高高的龙门奔涌而下,一河碧水缓缓划过洛阳古城。大河桥头,紫槐树下,搭起了一个不大的铁匠铺。

  铺内炉火正炽,锤声叮当。打铁的是名震天下的两位文坛巨匠:一个是嵇康,一个是向秀。他们计划在这里打铁一个秋冬,享受市井劳作的同时,赚取一年的酒资。

  其实,嵇康的生活并没有到靠打铁为生的窘境。嵇康的老家颇有田产,千里之外的母亲时刻牵挂着他,不时差遣嵇康的哥哥送来钱粮。即便他耻于让老母供养,也决不乏其他生活门路。太学院屡屡邀请他讲学,均遭到他的拒绝,千百家显贵的大户争着聘请他担任清谈的师爷,嵇康根本不予理睬。

  嵇康太爱自己的文章,他绝不愿意让自己的文章沾染一丝铜臭。嵇康太重视为人的气节,绝不屈人篱下,仰人鼻息。

  食筋骨而绝不食精神气质,他要检验一下自己是否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养活自己。并且,他选择打铁谋生首先是因为自己喜欢打铁。在他看来,炉火和铁锤之间自有一种充满诗意的乐趣。在这里,坚硬的钢铁会变得柔软,而柔软的血肉却会变得坚硬无比。这里是血肉和钢铁,柔软和钢硬的对话,其中有令他着迷的玄理。

  既然嵇康执意打铁,他总得有个帮手。这个帮手绝对不能是市井粗汉,他需要另一个雅士文人。这样,嵇康打铁才能打得潇洒而脱俗,才能打得有滋有味。于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向秀走进铁匠铺,拎起了小锤。

  风箱拍起了悠长的慢板,如大山发出缓缓的呼吸。赤烈的火焰吞吐烟霞,如西天飘浮的通红烧云。坚硬的钢铁变得异常绵软,如横陈在铁砧上的血胆玛瑙。小锤轻敲,大锤重击,铁花飞溅,灿灿如纷飞的星辰。

  这是两位最伟大的音乐家的合奏。小锤叮叮,大锤当当。小锤如锣轻轻细语,大锤如鼓铿锵豪放。小锤清脆地呼唤,大锤洪亮地应答。小锤窃窃如风,大锤豪迈如雨。向秀手中的小锤敲出一串串美妙的清音:轻轻的,细细的,亮亮的,脆脆的,急如小溪溅流,缓似浪上滩头。嵇康手中的大锤应声而和:重重的,沉沉的,密密的,似急雨敲击千山,如旋风横扫苍海。

  这是艺术的乐章,铁与火锻造的交响。

  时而激越时而清脆的锤声响彻洛阳,在整个天下震荡。

  紫槐树下的人渐渐多起来。太学院的学生们和城里的士大夫们纷纷走上洛阳桥头,倾听着铁锤在铁砧上敲打出的音乐。他们屏息静气,专心致志,在锤声中陶醉着、领悟着、享受着。后来,他们干脆抱着酒坛,携着酒器,边喝酒,边听嵇康向秀打铁,飘飘然,醺醺然,如痴如醉,如颠如狂。

  循着金铁交鸣的乐声,洛阳桥上翩然走来了才子钟会。

  钟会出身显贵,父亲是中国书法史上名声显赫的钟繇。他少有文才,精于谋略,是司马集团里杰出的谋士,深得司马昭的宠信。从青年时代起,钟会便非常钦慕嵇康的才华,希望能够拜在他的门下。他曾怀揣自己的文章登门求教,但又惮于嵇康的孤傲而不敢叩门,只得把文章塞进嵇康的门缝悄悄返回。他希望自己的文章能打动嵇康而得到召见,但嵇康视若无物始终不予理睬。其实,嵇康鄙视的并非钟会的文章,而是他的为人和他投靠的司马集团。作为长乐公主的丈夫,他当然只能把司马集团的宠信拒之门外。

  现在不同了,曹魏即将亡国,驸马已去打铁。他钟会屈尊拜访一个铁匠,足以显示自己尊贤重士,谦逊温良,也会使嵇康感到很有面子,从而受到他热情的接待。

  钟会骑着五花马,身披千金裘,仆从如云,光洁鲜亮地来到紫槐树下的铁匠铺。他长揖为礼,高声问候。然而嵇康竟然和往日一样,对他视若无物,打铁不止,连向秀也不予为礼,只顾挥动着手中的小锤。钟会进退两难,只好呆呆地站在树下看他打铁。

  金铁铿锵,锤声叮当,脆亮雄壮,奔放激越,声散半空。钟会似有所感,轻轻点头。

  良久,钟会转身欲去,嵇康终于放下了铁锤: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微微一笑: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钟会走了,藏着一肚子隐而不露的怨恨,摇摇摆摆地走进了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将军府。

 

 

 

 

  公元262年秋,洛阳。

  西风如刀,扫落片片枯叶。秋阳惨红,红得像要滴血。这是中国历史上最令人痛心的一页。嵇康走上了刑场,即将结束他生命的旅程。那一年他才刚刚40岁。

  他站在高高的刑场上,神色自若,体态安详,飒飒的秋风鼓动着白云似的长袍,长发如一束乌云在风中飞扬。

  他向遥远的东方跪下来。这是除了天地之外唯一的跪拜。他最后一次跪拜遥远的故土,以及故土中长眠的爹娘。

  嵇康之死原因固然很多,但祸根却是一封书信——《与山巨源绝交书》。

  山涛的出世原本就是为了入仕,他是七贤中第一个走出竹林的人。

  眼看司马氏取代曹魏已成定局,山涛审时度势,告别竹林,叩响了司马将军府的大门。他立即受到司马家的欢迎,被任命为尚书吏部郎。几年之后,他再次获得提拔重用,升任散骑常侍。司马氏叫他推荐继任人选,山涛出人意料地推荐了嵇康。有人说他之所以推荐嵇康是敬重嵇康的人品学识,出自友谊。也有人说智慧的山涛十分清楚,作为曹氏的女婿,嵇康根本不会背离曹魏而归附司马,嵇康会因比而和他绝交,山涛会因嵇康的绝交而斩断同曹家的瓜葛,从而获取司马氏更大的信任。两种说法孰是孰非,难以定论,但结果却是嵇康真的因此和山涛绝交,并写下了那篇传颂千古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在这封书信中,嵇康历数了七个不行,两个极其不行,游戏的文字把他的推荐当成儿戏,泼辣的言词直抒胸臆。这是一种含着微笑的痛骂,畅快淋漓。一封《与山巨源绝交书》,是同山涛绝交,也是向司马集团的公开叫板。嵇康明确表达誓不向司马集团称臣的强硬态度。也许,从读到《与山巨源绝交书》那些辛辣的文字起,司马昭便将嵇康列入了必须清除的名单。或者在发出了《与山巨源绝交书》的那一刻,嵇康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清除嵇康这样的名士必须要有一个像样的理由,司马昭在耐心等待着机会。几年之后,机会终于来了。

  嵇康非常喜爱青年学者吕安,称其为弟。吕安的妻子很美,一天,吕安的哥哥将她灌醉乘机奸污了弟媳。愤怒的吕安要去官府告发,嵇康耐心说服阻止了吕安。吕安含恨隐忍家丑。但做了丑事的哥哥却唯恐弟弟告状,抢先以“不孝”的罪名将弟弟告上了官府,同时贿赂办案官员,严刑逼讯,问成重罪,流放塞北。悲愤的吕安写信向嵇康哭诉冤情,了解事情内幕的嵇康不顾自己的处境,竭力为吕安申诉辩解,并写了一封《答吕安书》。这是一封抚慰友人的书札,也是讨伐罪恶的檄文。嫉恶如仇的嵇康痛骂时政的残暴,鞭挞官府的黑暗。不幸的是,嵇康《答吕安书》落入钟会手中。

  一天晚上,钟会踽踽溜进大将军府,将《答吕安书》呈给了大将军。他说了三个诛杀嵇康的理由。嵇康有帝王之相,早晚必生祸端;天下文人视嵇康为领袖,早晚必生机变;嵇康早晚必出山助魏,实在是心头隐患。

  小犬吠吠,谗谗进言,嵇康终于被打入死牢,问成死罪。

  这是中国纪年史上一个滴血的日子。

  西风呜咽,带着悲惨的杀气掠过刑场,零乱的黄叶如受惊的鸟儿漫天飞扬。

  3000名太学院的学生走进刑场,他们身披麻衣,扬尘跪拜,对天呼号,齐放悲声。呜呜的哭声如凄惨的秋风盘旋在洛阳上空。他们把大捧大捧的尘土洒在头上身上,以此表达自己的悲伤。他们怀着最后希望,恳求大将军赦免嵇康。

  将军府的大门紧闭,一片寂静。

  嵇康抬头看看太阳,尚不到行刑时间。他向悲泣的哥哥索过心爱的五弦琴,他要用刑前的片刻时间为前来送行的太学生作最后的演奏。他对着家乡的方向正襟端坐,从容调正了琴音,弹起了世间罕闻的《广陵散》。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度闻”。据说,嵇康去广陵寻访世外高人,梦中见到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仙,自言隐居深山五百年,遍采自然之声,汇成琴曲,并向他传授了这支曲子。嵇康醒来后,将此曲熟记在心,命名《广陵散》。他非常珍爱这支汇自然音韵的琴曲,秘不示人,从不轻弹。

  清亮的山泉在弦上流泻,洁白的云絮在指间飞扬。风从皎洁的月宫吹下来,带来9000年桂树的芬芳,在伟岸的古松间鸣响。

  琴音清纯,不带一丝哀怨。气韵平和,没有一丝愤恨。清清的风,朗朗的月,涓涓的溪流,悠悠的白云,合成一片大自然和谐的轻吟,一片飘扬于山林云泉的合唱。

  他绝对不理会即将砍下的钢刀,根本无视司马集团杀人的刑场,一心一意拂揉着五弦琴,专心致志地为3000名太学生弹奏着世间的绝响。

  他完成了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震撼人心的演奏,“砰”地一声挑断了琴弦。

  昆仑倒了。玉山倾了。嵇康死了。

  人间失去了嵇康,世上失去了《广陵散》。

  云台的竹林失去了响彻天下的长啸,云岭松岗间没有了震荡天地的吟唱。

 

  黑纱蒙面,身披孝袍,长乐公主怀抱着丈夫滴血的头颅走进了云台,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出来。

  遵照嵇康的生前嘱托,长乐公主把丈夫安葬在云岭深处。将丈夫的血衣和断弦的古琴送回家乡。

  血衣和五弦琴被葬在嵇康故居——宿州西南的山上。后代人称这座小山为嵇山。据说,月明风清之夜人们常常会听到悠扬的琴声,人们又称小山为琴山。

 

 

 

  汴水蜿蜒,涛声起落,载着满河深深浅浅的绿波缓缓流过古城宿州。

  从荥阳北部的板渚上接黄河,至盱眙汇入淮河转都宫东归大海,汴河沟通伊、洛、涡、颍、泗等内陆水系,横贯43个州县,全长1300公里。

  这是一条最美丽的河流。二百多尺宽的河面,夹岸尽栽百步宽的杨柳。千里柳林将河水染成翡翠似的碧绿,清碧的河水载着点点白帆,载着一河流不尽的诗情画意,横贯于中原大地。淌不断的杨柳岸晓风残月,流不尽的百转千回清波。

  大河中段,碧绿的汴水环抱着碧绿的宿州。

这是汴河孕育出的城市。有了汴河,便有了埇桥。有了埇桥,便形成了城镇。小镇当水陆要冲,会天下舟车之盛,日渐繁华起来。唐宪宗元和四年设立宿州。州治即设在埇桥。宋朝建都汴梁之后,汴河成为天下朝京的黄金水道。知府陈希亮在汴河上造起了中国有史以来跨度最大的单孔飞桥,极大改善了汴河通航的条件,宿州成为承上启下的漕运要地,也是通连南北的陆路通衢,一跃而成为大宋最重要的水陆中枢和商品集散地。

  这是一个在碧波中成长起来的城市。绿水萦绕,涛声入城。它在历史的波涛中起起伏伏,沐浴着苍茫烟雨,聆听着汴水流音。

  一条河,一条诗与歌的长廊。唐宋元明清的代代诗人泛舟于汴水之上,在溅溅流淌的水波中轻吟浅唱,指点江山,评说历史,吟诵风月,洒落满河的浪花和歌谣。

   汴河的歌谣也是河,诗韵在历史的长河中飘荡,为汴河注入别一番风韵,注入别样的神韵,注入沉重的感叹和思考。

  于是,一河清亮的汴水便成为一方映照历史的镜子。

  于是,汴河成为中原大地激溅着思想浪花的史河。

  从遥远的隋朝,从高高的隋河大堤上,穿越1700年岁月的沙尘,远远传来一支歌:

我兄征辽东,

饿死青山下。

我今挽龙舟,

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饥,

路粮无些少。

前去三千程,

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

幽魂泣烟草。

悲损门内妻,

     望断吾家老……

  这是一个在隋堤上拉纤民夫的哀歌,歌声酸楚而凄凉。

  他拉的船是炀帝的龙舟——一座三层高的水上宫殿。数百名纤夫背负沉重的纤索,背弯如弓,步履艰难,汗流如道道小溪滴入脚下飞扬的尘土,水面上巨大的龙舟满载歌舞缓缓东流。

  哥哥被强征从军,远征辽东,饿死在异乡的山下。今天我又被征来拉纤,和数百名纤夫一齐拉着龙舟东去扬州。兵丁严加看守,用鞭子驱赶着我们在隋堤上拉纤行走。现在,整个天下人都在饥饿中挣扎,我这个拉纤的人一点吃的东西都没有。举目望去,从这里到扬州,一路沙尘,3000里路,一步一步要走到什么时候?路长无粮,又累又饿的我能坚持多久呢?我将会累死,或者活活饿死。我想,我的尸骨将会被抛弃在荒沙之上,我的鬼魂只能在他乡的萋萋荒草间哭泣呜咽。心爱的妻子一定天天依在门旁,望着门前的小路,盼望我的归来。她天天等待再也不能回家的我,她该多么悲伤啊。我那年迈的爹娘,心中时刻牵挂着远方的儿子,他们屈指盘算着我回家的日期,却还不知道我已死在异乡,他们该是多么心酸啊。

  纤夫的哭诉悲惨而又无助。他的歌声是那么凄苦,如风沙吹打下的小草发出的絮语,絮语哽咽,哽咽如夜鬼的哭声,弥漫在空旷的汴河大堤。

 

  隋炀帝为何开凿汴河,历来说法不一,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唐代诗人王冷然有自己的理解:

隋家天子忆扬州,

厌坐深宫傍海游。

穿地凿山开御路,

鸣笳迭鼓泛清流。

流从巩北分河口,

直到淮南种官柳。

功成力尽人旋亡,

代谢年移树空有。

 

  这是一首七言律诗,有叙事,有议论。作者王冷然夹叙夹议,叙说隋炀帝开凿汴河的动机,感叹隋王朝灭亡的原因。

  据说,隋炀帝在洛阳宫中昼寝,梦中见到一株奇花,花开如斗,灿如云霞,香气沁心,挥之不去。梦醒之后,满宫花香,终日不散。有人告诉他,他梦中的神花名叫琼花,花树3000岁始能开花,花露名叫琼浆,饮用可以延年益寿。自从梦见琼花之后,炀帝终日坐卧不安,常常痴想梦中的神花,渴望饮用琼浆,长生不老。他决心到扬州一游,看神花,饮琼浆。然而,扬州远在千里之外,车马劳顿,实在辛苦。怎样才能逍遥自在地到达扬州呢?他想了个主意:征调天下民夫,开一条直通扬州的御河,造一条龙舟,他要乘龙舟下扬州。

  他发出诏命:举国之内,凡15岁以上、50岁以下的男丁一律要应召挖河,违命者诛灭三族。百万民夫被强征走上工地,开山凿地,苦干数年,硬是用铁锹一锹一锹在平地上挖出了1300公里长的汴河。为了沿途观赏风景,炀帝又命令沿河州县,在汴河两岸种植一百步宽的杨柳。

  河挖成了,杨柳绿了,龙舟造好了,隋朝天子启程了。

  龙舟三层,长300尺,宽50尺,装着全部的宫廷用品和御膳房,载着众多的歌女和乐师向扬州进发。

  “宫殿”在数百名纤夫的拖拽下缓缓东行。河面上笙箫悦耳,歌舞不休。鼓声震天,擂动满河的波涛,胡笳悠扬,与清流共鸣。

  汴河凿成了,国力耗尽了,隋炀帝很快死去了。隋朝被大唐取代,斗转星移,人去河在,只剩下一河碧水,依依杨柳。

 

  也许,隋炀帝开凿汴水东游扬州是当时流行的说法,无独有偶,唐代诗人罗隐也发出类似的感慨:

当时天子是闲游,

今日行人特地愁。

柳色纵绕妆故国,

水声何忍到扬州?

乾坤有意终难会,

黎庶无情岂自由。

 应笑隋皇用心错,

漫驱神鬼海东头。

 

  诗人的眼中,一河碧水满载着国人的怨恨,流水伤情,怎么忍心流到扬州?

  开挖汴河,这么浩大的劳民工程,只是为了炀帝一时心血来潮,闲来无事到扬州看花闲游。虽然,千里清澈的汴水,千里青青的杨柳把江山妆点得异常亮丽,但是,蓄满百姓泪水的汴河怎么忍心把昏暗的隋帝送到梦中的扬州去看琼花。天地的意志炀帝不去理会,残酷的徭役使百姓们失去自由。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被奴役的百姓又怎么能让暴君安坐龙椅呢?

  开挖汴河时曾有大臣劝谏:天下久经变乱,如今百姓稍安。开凿汴河,工程浩大,皇上应体恤百姓,珍惜民力,请求罢开河之议,养息生民。炀帝听罢大怒:我贵为天子,不要说役使治下的百姓,就是天上的神仙、地下的鬼魂也得听从我的驱使。这个暴君是多么狂妄而可笑啊。他蔑视神鬼,违背天道,践踏人伦,当然只能自取灭亡了。

 

  同样以诗会意,痛骂隋炀帝的,还有唐代另一位诗人许浑。

广陵花盛帝东游,

先劈昆仑一脉流。

百二禁卒辞象阙,

三千宫女下龙舟。

凝云鼓震星辰动,

拂浪旗开日月浮。

四海义师归有道,

迷楼还似景阳楼。

 

  扬州的琼花盛开,炀帝一心想去东游看花。他下令为自己的东游专门开凿汴河。120队禁军随从护驾,3000名宫女伴君登上龙舟。鼓乐震天,流云为之静止,天上的星辰也为之颤动。浪中飘扬的龙旗遮天蔽日,太阳和月亮也失去了光华。但是,被炀帝害苦了的百姓早已怒火中烧,举起了义旗。隋朝的军队也不满残酷的暴政而纷纷倒戈,参加义军。

  诗中提到了两处建筑——象阙和迷楼。

  杨广继位之后,完全摒弃了父皇杨坚朴素务实的政风,穷奢极欲,贪图享乐。他搜刮民财,扩建京城洛阳,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壮观华丽的新宫。宫中装满了天下进贡的古玩珍宝,后花园中遍栽从海上移来的奇花异草。为了显示皇家的威严,他还专门下令从娑罗国购买了四只白象。每逢临朝,象奴将四只白象牵至大殿门前,静鞭三响,大象吼叫,展现出历代君王没有的威仪。因为这四只象征太平气象的大象,人们称隋帝的新宫为象阙。

  炀帝沉迷于女色不能自拔。他下令各州县每年都要为他进献美女,自言天下美人皆当成为他的一夜之妻。为了容纳进献的美女,他命令浙人项升专门在宫中建了一座楼,因楼中住满迷人的美女,他毫不掩饰的把这座楼命名“迷楼”。美女迷人,帝王着迷。隋炀帝日夜沉醉于迷楼之中,不理朝政。义军攻入洛阳后,纵火焚烧迷楼。迷楼和历史上的景阳楼一样,被一把愤怒的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当众多的诗人在汴堤上迎风悼古,感慨长歌,发出穿越历史的浩叹时,一个震撼大唐诗坛的生命在埇桥诞生了。

  他叫刘禹锡。贞元年中,父亲刘绪被任命埇桥盐铁副使,刘氏举家迁居埇桥。也就在那一年,汴水之滨的一个普通宅院里,刘禹锡来到了人世。母亲在门前种下了一棵石榴,希望儿子能和庭前石榴一样,子实满腹,承继刘氏文脉。

  这是一个世代书香却并不富裕的家庭。三岁时,母亲便亲自充任启蒙老师,教儿子读书识字。聪敏的刘禹锡5岁便能识千字,7岁便能背千诗,年年榴花红似火,他和门前的石榴树一起长大。虽然他在少年时代便随着离任的父亲一起离开了埇桥,但却和那棵石榴一样,把生命的根深深扎入了埇桥的土地。他热爱他的生身之地,也深爱着曾在这块土地上居住的韩愈和在他之后迁居此地的白居易。也许是这块野草劲茂的厚土同根滋养,他的诗文深受韩愈和白居易的影响。他的诗以平白质朴通俗流畅见长。作为一个伟大的诗人,他在继承乐府的基础上另辟蹊径,精研韵律,创新发展,创作出更加委婉流畅通俗易于传唱的新诗体——竹枝词。他的诗词一律是平声阳韵,珠圆玉润,轻快奔放,特别适于男女青年轻唱对唱重唱。一时间,天下争唱竹枝词,大唐皆知有刘郎。

  他常常怀念儿时玩耍的汴河,怀念他的生身之地。终于有一天,他从遥远的江南北归,特意绕行水路,重新踏上曾经生养过他的故土。

  正是暮春时候,一个使人伤春感怀的季节。他在隋堤上信步漫游,抚摸着堤上那依依杨柳,迎着片片飘零的柳絮,望着萧索的炀帝行宫,用他最擅长的竹枝词体,吟出一首七言绝句《咏汴堤柳》:

炀帝行宫汴水滨,

数株杨柳不胜春。

晚来风起花似雪,

飞入宫墙不见人。

 

  或者儿时的刘禹锡曾经到炀帝的行宫游玩,空旷寂寥的行宫印象深深刻入记忆之中。

  这首行宫词,散布着淡淡的幽思,言浅意深,耐人寻味。

  刘禹锡这首诗的主体形象是行宫。隋炀帝宿州行宫的原址早已湮没于历史烟尘,无从稽考。我们只能从历史的残碑断简中去遥想当年了。

  《通鉴记事本末·炀帝亡隋》记载,炀帝游幸扬州,为供奉龙舟日常所需,命所过州县500里内进献水陆奇珍。

  为了满足皇帝的享用,沿汴各州每隔20里就要修一个递铺,专司传递呈供龙舟日常所需。每隔60里便要建一座小行宫,供炀帝上岸游玩休憩。各州县都要建一座大行宫,配备年轻貌美的宫女,供炀帝随时临幸居住。

  今宿州城西60里,有杨柳集,至今遍地杨柳,绿韵犹存。据说这里曾建炀帝的小行宫。

  宿州老城西南20里,古隋堤之南,至今尚存一个小集,小集一直沿用古代称呼“行宫铺”,它应该就是隋朝设立的专为龙舟服务的递铺。

  上世纪60年代,原少年宫门前,一小对面花墙子旁边,横放三块出土石刻,上书“大行宫”三字。字为行书体,颇有晋书遗风。每一字通高约60厘米,行宫规模可见一斑。有老者说,当时的少年宫即隋炀帝行宫旧址。宋代改为州学扶疏园。

  似乎一切均在佐证刘禹锡诗中的行宫的确存在,证明炀帝确实是一个恣意行乐、任意挥霍国财民力的昏君。

  刘禹锡用他轻灵的笔触书写着沉重的历史。明丽的汴水,雪似的柳絮,空荡荡的行宫。如一位智者给远逝的隋王朝轻轻吟唱着挽歌,歌声在空寂的行宫回荡,缥缈如柳絮飞雪。

 

  大约在汴河通航的200年后,白居易登上了汴河大堤。

  这是一位饮着汴河水长大的诗人。9岁随父母迁居符离,白居易在东林草堂昼课书、夜课史、间课诗,大量的诵读使他口舌生疮。青年时代的白居易在符离经受了刻骨铭心的初恋,也历经成就了他一生的艰苦磨难。心爱的弟弟金刚奴少年夭折,父亲白季庚死在任上,母亲神经失常,被哥哥接到洛阳养病。青年白居易身只影单孤身一人留居符离东林别业。生活无助、衣食无着的他有时只能靠一枝钓竿维持生活。他与西楼美丽善良的少女湘灵相恋。在湘灵的呵护和资助下最终完成了学业,30岁考中了进士。

  9岁来到符离到33岁离开,贫苦的生活给他注入了强烈的平民意识,他对贫民的生活有深刻的感受。从少年时代起,他听了许多民间流传的隋炀帝的故事。百姓对炀帝的痛恨无疑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影响。何况,这位平民气质的诗人所有的作品均是从百姓出发。咏叹平民的悲苦,抗议世间的不公。

  一次次往来于汴堤,他常常望水兴叹:这河中流淌的哪里是水,这是百姓的血泪呀!尽管堤上一片浓绿,但他的眼中却是一片枯败的腐朽。

  他的长篇叙事诗《隋堤柳》,充满沉郁和悲痛。

         隋堤柳,

岁久年深尽衰朽。

风飓飓兮雨潇潇,

三株五株汴河口。

老枝病叶愁煞人,

曾经大业年中春。

大业年中炀天子,

种柳成行傍流水。

西有黄河东接淮,

绿影一千三百里。

大业末年春二月,

柳色如烟絮如雪。

南幸江都恣佚游,

应将此树荫龙舟。

紫髯郎将获锦缆,

青蛾御史直妆楼。

海内财力此时竭,

舟中歌笑何日休。

上荒下困势不久,

宗社之危如缀旒。

         炀天子自言欢乐殊无极,

         岂知明年正朔归武德。

         炀天子自言福祚垂无穷,

         岂知明年皇子封酅公。

         龙舟未过朝城阁,

         义旗已入长安宫。

         萧墙祸生事大变,

         晏驾末得归秦中。

         土坟数尺何处葬,

         吴公台下多悲风。

         二百年来汴河路,

露草荒烟朝复暮。

后王何以鉴前王,

请看隋堤亡国柳。

 

  白居易望柳兴叹,历数隋炀帝的骄奢淫逸、亡国害民的恶行,和乐极生悲死无葬所的悲剧。

  那些因年深日久立于汴堤上的枯木在风中呜咽,在雨中滴泪,它们不就是隋朝的写照吗?枯死的树枝挑着一片片破叶,在“大业”之年飘逸着多么秀美的春色。遥想隋朝的炀帝威仪四方,不可一世,他号令天下,征调天下百姓开凿汴河,沿岸植柳。西接黄河东连淮水,绿荫绵延整整一千三百余里。“大业”年号的最后一个春天,柳色像烟霞一样弥漫在千里汴水上,柳絮纷纷扬扬飘起串串白雪。在这柳荫如烟汴水如镜的美好春风里,炀帝登上龙舟向扬州进发了。一路上他恣意漫游,浓浓的柳荫为龙舟遮着日光。他颐指气使地命令文武百官亲自为龙舟拉纤。拉纤的文武摧眉折腰苦不堪言心升愤怒。龙船上3000美女在绣房里盛装等待他的临幸,脸带笑容而心中呜咽。天下的财富和人力都因为开河游幸而枯竭了,船中的欢笑和歌声正悠扬绵长夜以继日呢。朝廷的政务荒废纲纪败坏,下面的百姓困苦不堪。隋朝的政权破败不堪如一面千疮百孔东缝西补的破旗在风中飘零。但是,隋朝的天子仍然常说自己的欢乐与生俱来没有极限,自己的福寿天长地久没有尽头。他怎么能够知道一年之后政权就要归唐朝了呢?出游的龙舟没有回来,起义的大军已攻破长安。突然的政变,城头换上新的旗帜。闻变又惊又气又怕的隋炀帝一病不起死在东游途中。他再也不能享受淫乐欢笑了,再也不能回到长安。这个可笑可恶又可怜的亡国之君只能草草葬在吴公台下,一丘小小的土坟在荒野里任凭风吹雨打,旷野里似乎回荡着隋炀帝悲惨的哀鸣。200年了,汴河上舟来帆往,堤上的柳树经春历夏,沐浴着晨露,经受风霜,阅尽人间的沧桑变故。历代的君王们啊,你们何以为鉴呢?请看看这汴堤上的柳树吧,昔日的烟柳弥漫着无尽的春色,今日的枯木迎风哀泣凄凉悲惨。这些柳树种下了亡隋的祸根,它们就是亡国的见证啊。

 

  踏着晚唐残破的山河,皮日休一路风尘,四处奔波。

  这位晚唐诗人出生于贫苦农家,少年立志苦读,四方求学。自称醉士、酒民。唐懿宗咸通年间考中进士。他是晚唐最具影响的诗人,与另一位晚唐诗人陆龟蒙相处最为密切。二人诗酒喝和,往往联句洋洋千言,时人并称“皮陆”。他们为唐代诗歌注入最后一抹辉煌。

  皮日休生存的年代天灾不断,人祸接踵,大唐已走完灿烂的历史旅程而日趋衰落。官场昏暗,民不聊生,苛捐重赋,横征暴敛,大量的土地兼并使百姓流离失所,阶层矛盾日益尖锐。僖宗乾符五年,黑暗的统治终于激起了民变,酿成了黄巢领导的大规模农民起义。早就对唐王朝统治不满的皮日休参加了义军,成为义军领袖黄巢的幕僚。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戴黄金甲”。义军攻占了长安,建立了“大齐”政权。但是,正如所有的义军一样,“义”字永远薄于“利”字。没有利尚有义,有了利不见义。争夺权利、内讧不止的义军在唐王朝军队的进逼下不得不仓促退出了长安,最后兵溃山东虎狼谷。黄巢兵败自杀,皮日休则于乱军中逃出,远遁吴越。他先是在黄山苦竹溪隐藏起来,结庐于深山之中避祸。至今苦竹溪边、天鹅岭下尚有他隐身的“皮蓬”。他在渺无人烟的群岭中躲避了10年,白云相伴,采食野果。但随着年龄的增加,他不得不离开险峻的大山,悄悄隐身于市井,最后移居于符离东部的乡村。他在小村中隐姓埋名,自耕自食,饮酒赋诗,度过了孤单凄苦的晚年,死后葬于今天的顺河乡濉河北岸。

  皮日休隐遁之后再没和家人通过书信。人们传说他死于乱军之中,也有人说他因和黄巢激烈争论被黄巢杀害。知道他确实消息的只有好友陆龟蒙。陆龟蒙曾悄悄来到小村看望老友,像以往一样,二人把酒对菊,互相唱和,留下了一段不为世人所知的佳话。皮日休《寓居宿州和陆鲁望白菊作》:

已过重阳半月天,

素花千点照寒烟。

蕊香已是浮金靥,

花样还如镂玉钱。

顾影冯妃堪比艳,

炼形萧史好争妍。

无由摘句牙箱里,

飞上云端赠列仙。

 

  皮日休毫不避嫌地咏菊。他的白菊和黄巢的黄菊遥遥相对,或许透露出他对黄巢并不反感。

  寓居宿州之后,皮日休常常登临汴河大堤,西望秦川,感慨千古兴亡,世事沧桑。他的阅历毕竟不同于一般的行吟诗人,金戈铁马的军旅生涯,血火迸飞的战场经历,赋予他更多的军旅气质。对于万人唾弃的隋炀帝、千夫所指的黄巢,他有着自己深刻的认识和理解。于是,在这条漂浮着骂声的长河中,有了不同于其他诗人的歌声。

 

汴河怀古二首

万艘龙舸绿丝间,

载到扬州尽不还。

   应是天教开汴水,

   一千余里地无山。

 

   

   尽道隋亡为此河,

   至今千里赖通波。

   若无水殿龙舟事,

   共禹论功不较多。

 

  诗人笔下的龙舸不是一艘,而是万艘。不称龙舟——炀帝水上宫殿的别称,而称龙舸。一字之差,道出诗人别有意味的评价。在汴河上航行的并不仅仅只有隋炀帝的龙舟,汴堤上的柳荫也决非炀帝自己独享。汴水,是天下航船的汴水,无数条大船航行在浓绿的柳丝之间,享受着汴河行船的便捷和夹岸的柳荫。都说炀帝是为了到扬州看花而开凿汴河,事实真的如此吗?开辟汴水应该是天意,苍天为人间开辟汴河提供了有利条件,要不然,沿汴一千多里大地怎么尽是平原而不见一座山呢?

  世世代代都说隋朝的灭亡是因为开挖了这条大河,但是,从隋朝到今天,世世代代的人们都依赖这条大河航行。汴河是横贯东西通联天下最便捷的漕运通道。如果不是因为炀帝建造水上宫殿龙舟,东游扬州耗费大量的财力,引起了人民的怨愤,那么,他开凿大运河,整顿天下水系,兴利治害,消除水患,沟通九州漕运,繁荣沿汴州城的功劳,简直可以和古代治水的大禹相题并论,称他为当代禹王也并不过分。

  皮日休死了,死在最后接纳了他的一方厚土,长逝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乡村。据说,埋葬他的仍然是好友陆龟蒙。一个伟大的诗人为另一位伟大的诗人负土筑坟,广植菊花,洒泪祭奠,并亲笔题写墓碑:唐贤皮日休之墓。

  流水萦绕孤坟,漂走了一个又一个沉重的岁月,小村因这一丘黄土而名扬四方。在这偏僻的乡间小路上,渐渐走来了越来越多凭吊皮日休的人们。

  一代诗人静静长眠于三尺黄土之下,不死的则是飘扬于史册的诗魂。因为他,宿州多了些文韵华彩。有了他,千里汴河上多了一种别样的声音。

 

  诗言志。无论如何,所咏之物只是一个载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面对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诗人们或对水伤情,感慨世事,或评古论今,抒发内心的感受。在大唐所有的诗人中,崔颢特别显得别具一格。

  这位因一首《黄鹤楼》名动大唐的诗人颇具魏晋文人的遗风,善清谈而不论王道,咏风情而不论史事,超然物外,自在逍遥。他如黄鹤楼上的一只飞鹤,畅游云天,只咏风物,不涉世事。

  一叶扁舟在清波间漂流,崔颢翩然来到宿州:

晚入汴水

昨晚南行楚,

今朝北渡河。

客愁能几日,

乡路渐无多。

晴云摇津树,

春风起棹歌。

长流亦已尽,

宁复畏潮波。

 

  汴水属于他,他属于汴水,一河春水载着他轻快泛流。他总是那么豁达和快乐,连别人诉不尽的乡愁在他的笔下也显得十分轻松和清淡。昨天还在南国行走,今天已渡过了北方的汴河。漫长的乡思就要结束了,眼看还有几天的路程就回到家乡了。晴空飞扬的云霞映在水里,摇动着绿树的倒影。春风放帆,桨声唉乃摇出一声声醉心的歌谣。这条美丽的汴河就要把我送到家门口了,行程上再也没有使我畏惧的风浪了。

  既不悲古,也不伤今,诗人的眼里,只有绿树云霞碧波,一河春水,波浪不兴,云闲风轻,丽水树影。汴河泛舟,一切都是那么惬意,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汴水东流,漂走了隋炀帝的龙舟,漂走了盛世大唐,流进了大宋王朝。

  宋朝建都汴梁,汴河成为直达京城的重要航道。位于汴水中段的宿州也随之成为沿汴最重要的州城。知州陈希亮三分汴水,建造飞桥,彻底消除汴河航船的隐患,使宿州成为大宋最通畅便捷的水路交通枢纽。宿州进入历史上最繁华的黄金时代。

  碧水绕古城,涛声伴人眠。充满水乡气韵的宿州成为大宋的商品集散地,也成为南北文化的交汇点。蔡襄、苏轼、苏辙、黄庭坚、王安石、欧阳修、范成大……一个个灼照中华文明的文坛巨匠往来于汴河之畔的宿州,留下一行行精妙的诗韵。

  也许是隋炀帝的龙舟渐行渐远,宋人的诗词大多与炀帝无关。几乎所有重要的宋代诗人都曾泛舟于汴河之上,其中与宿州关系最为密切的当数苏轼。

  汴河几乎贯穿着苏轼一生的命运。33岁的苏轼初行汴河途经宿州,送亡妻王弗的灵柩回乡归葬。多年之后,苏轼的家人扶着灵柩,溯河西上,经过宿州,将苏轼的亡灵送到汝州。其间20多年中,苏轼12次光临宿州,一条汴河见证了他一生的荣辱沉浮。他为宿州留下了数十首诗词,直接写在汴水船上的是《七律·宿州道上》:

眼明初见淮南树,

十客相逢九吴语。

旅程已付夜帆风,

客睡不妨背船雨。

黄柑紫蟹见江海,

红稻白鱼饱儿女。

殷勤买酒谢船师,

千里劳君勤转橹。

 

  一行行翠绿的柳树映入眼帘,诗人双眼为之一亮,原来快到淮南了。汴河上航行的船家互相招呼问答,十人之中竟有九人操着吴侬软语,可见宿州的商贸是多么繁荣。河面上烟雨迷濛,风顺水畅,夜风鼓满了船帆,客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一切都交付给宽阔的汴水和劲吹的夜风吧,客人完全可以放心地躲进避雨的船仓安然入眠。看着一船船金黄的柑橘,你会感到江南已经很近了。看着一船船带霜的紫蟹,你似乎已经听到了江海的涛声。

  船仓里装着一袋红稻,那是宿州知州送给他的礼物,产在宿州北部夹沟的“胭脂红”。

  胭脂红是贡米,米粒晶莹嫣红,色如胭脂,因此得名。它产自夹沟西部的深山之中,因山泉灌溉野花伴生,胭脂红香味浓郁,自古就有一家煮饭香满庄的美誉。山地有限,胭脂红产量很小,历来都是宿州进奉朝庭的贡品,寻常人家难得一见。作为老友,知州特意送给他一袋,让他带回去给妻子儿女们品尝。

  因为顺风顺水,船行迅速,很快便可以和家人相聚了。苏轼心里十分高兴。他一次又一次买酒答谢船家:谢谢你,老船家,为了早日把我送到家里,你千里转橹,是多么辛苦呀。

 

  金人的铁骑踏碎了大宋的山河,汴水漂走了汴京最后一缕笙歌。

  精于书画诗词,善于斗鸡走狗,醉心炼丹访仙的徽宗和儿子钦宗一起被掳到北国坐井观天。最后一批北宋贵族仓皇渡过汴河,逃到南方。宋朝在临安建立新的政权,史称南宋。

  南宋王朝凭借淮河天险,屯兵龙亢,与金兵隔淮相峙,力图守住南方的半壁江山。高宗赵构将龙亢更名怀远——怀念远方汴京,怀念北国土井中的二帝,时刻怀远征之志,收复失地,光复大宋。

  其实,“怀远”只是高宗皇帝迷惑天下的一个骗人姿态。自从金国把徽钦二帝投入土井,北宋已注定无法起死回生。迎回“二圣”,南方的小朝廷只能让出皇权。要想坐稳龙椅,便不能迎回二圣。主战派力主北伐,直捣黄龙,迎回二位老皇帝,这无疑是对赵构皇权的挑战。所以,三军将士誓死北伐,只能一次次无功而返。攻战汴京外围重镇朱仙庄的岳飞只能功败垂成,被十三道金牌招回,屈死风波亭。皇上口里喊战,心里主和,只想保住自己的皇位。猜不透皇帝心思的将帅犹自喋血沙场,拼死征战。韩世忠还在北望泣血,誓死收复中原。辛弃疾还在醉里挑灯看剑,耳边画角连营。千古良将岳飞犹自仰天长啸,壮怀激烈,高唱气壮山河、感天动地的《满江红》。可怜的陆游临死前还在嘱附儿孙: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些为南宋掏出肝胆、捧上头颅的热血英雄,组合成一出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悲剧,汇合成中华民族最大的伤痛。

  怀远并无意远征,真实的意图是守卫。小朝廷希望据险固守,保住南宋国土。于是,汴水一线便成为宋金拉锯的前沿阵地。与怀远隔河相对,金人在宿州布置了大量军队。千里良田,成为金兵肥马的草场。城里的男壮被征编从军,妇孺老幼,被驱逐一空。宿州,这座北宋最富庶的城市满目疮痍,人去城空。

  数十年拉锯式的征战,汴河南北,杀声不断,南宋和金国的旗帜轮流变换。随着南宋13万铁骑血染汴水,全军覆没,南宋再也无力拒守淮河,退缩江南。

  连年的征战使宿州成为一座荒城,汴河漕运尽废,再也见不到一片帆影。

  黄河挟着泥沙从板渚河口涌入汴河。黄水一石,泥沙七斗,大量的泥沙沉积在汴河的河床,年复一年,十余米高的汴堤中填满了泥沙。汴河里流淌的不再是水,1300公里的河床,风吼沙飞,黄尘咆哮,汴河如一段悲怆的历史,高悬在大地之上,空旷、凄迷、荒凉。

 

十一

  宿州在干涸的大河下沉寂了200年,直至朱元璋建立了大明王朝。

  这位出身寒微的马上皇帝有一位孝慈皇后马娘娘——马秀英。她生于宿州北部新丰里,幼年丧母,和父亲马二公相依为命。作为一个普通的农家女,马秀英从小便开始种田持家。父亲死后,义军领袖郭子仪的夫人十分喜爱这位勤劳善良的孤女,把马秀英收为义女。秀英成人后,郭子仪把心爱的义女嫁给帐下心爱的将校朱元璋。马秀英随丈夫南北征战,患难与共。她的身上有两处伤疤,这两处伤疤感动朱元璋一生。

朱元璋因违反军纪被关禁闭。眼看丈夫已被饿了三天,马秀英心疼极了,她偷偷地为丈夫烤了几块红薯。为了防止守卫发现,她把刚刚烤熟的红薯藏在胸前的衣襟里。等到她跑到关押丈夫的门前,守卫的兵丁却和她拉起了家常。马秀英只能忍受红薯的烤烫,含笑陪话。等到守卫离开,把滚烫的红薯递给丈夫时,她的胸口已被烫起一片火泡。

  她臂上的伤是朱元璋咬的。作战中朱元璋被箭射伤,医生取箭时,为防昏迷中的朱元璋咬伤自己,在他口中塞了一根木棒。眼看昏迷中的丈夫死死咬住木棍,因担心丈夫咬蹦牙齿,她实在来不及再找其他物品,立即用自己的胳膊换下了木棒,几乎被昏迷中的朱元璋咬下一块肉。

朱元璋登基之后,封患难之妻为孝慈皇后。这位民女出身的皇后并没因贵为国母而有所改变。她恪守古训,辅佐丈夫,俭朴度日,教育子女。为了树勤俭之风,她亲率后宫嫔妃,带着王子王孙,在皇宫后院开辟菜园,耕种作物。她甚至培育出优良的西瓜品种——黄瓢红籽的大西瓜。因瓜籽像牙,她又姓马,她干脆把这种瓜命名为马牙西瓜。

  她什么都不要。不要丈夫给她娘家人的高官厚俸,不要奢侈的富贵荣华,她像一个平常的女人一样,严格遵守着所有女人都应遵从的美德。上孝下慈,宽厚待人,勤劳俭朴,善待臣下。

  尽管嫔妃众多,但是朱元璋最敬重热爱的还是孝慈皇后。这不是一个皇帝对皇后寻常的感情,包含其中的有情、有义、有人格、有感动、有敬重,有那千刀难断的患难真情。

  朱元璋驾临宿州,看着凋敝的皇后故乡,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他立刻诏命从山西等州府迁徙移民,移住宿州。拨出库银整修州城,修备州治。同时将宿州划归他的家乡凤阳府,直接隶属朝廷管辖。在明王朝的特别眷顾下,宿州人烟渐稠,逐步恢复了生机。然而,这个州城再也不是那个涛声涌动、清流环围的宋城了。它没有了水乡清韵,没有了碧水白帆。只有一条干涸的大堤,诉说着逝去的繁华,倾诉着远去的涛声和浪漫。

 

十二

  汴河再也流不动了。然而,干涸的河床中,却仍在流淌着永不干涸的歌声和传说。

  迎着飞扬的黄尘,踏着凝固的波涛,明代诗人彭勖从高高的汴堤走来。黄色的地,黄色的风,飞扬的黄尘遮住诗人西望的眼睛:

汴堤怀古

春风匹马汴河堤,

西望秦川路已迷。

只为看花人不返,

满沟杨柳乱鸦啼。

 

  诗人诉说的看花人当然是隋炀帝,而那群鸦噪鸣的“沟”便是探花沟了。

  探花沟是汴河上的一个小小支流,直通符离东部的顺河。传说沟中生满奇花异草,隋炀帝曾乘小船沿沟探花访柳。百姓传说,隋炀帝来到顺河,正值三伏大暑。炀帝酷热难耐,在大柳树下乘凉,命令村中年轻的女人为他打扇消暑。

  因为天热大旱,龙舟到达宿州时已无水行舟。为了在旱河中行船,炀帝命令州官将全州农民的大豆和芝麻全部收缴一空,为他榨油铺路。并且将全州男壮全部征调上堤,为他拖拽龙舟。村民们对祸害百姓的暴君恨之入骨,村女们悄悄商议,决不能放过这个害民的坏皇帝。有个叫黑姑的姑娘想了个主意:她叫女伴们从井中汲水,然后用纺线的棉条蘸着冰凉的井水在炀帝赤裸的身上轻轻抽打。炀帝舒服极了,发出一声声“哎哟,妈也,哎哟,妈也”的叫声,并连声夸黑姑聪明,并打算把漂亮的黑姑带上龙舟封作妃子。黑姑等炀帝舒服了一阵之后,悄悄叫女伴把铁棍藏在棉条中,十几个女伴用裹着铁棍的棉条对准炀帝狠狠抽打。炀帝哎哟哎哟地连声嚎叫,守卫的士兵还以为炀帝太舒服了呢,谁也不去理会,任凭村女们轮流对炀帝抽打,直到把炀帝活活打死。

  当然,这只是民间传说。类似这样的传说很多,这些流传在宿州的民间故事荒诞而又离奇,与历史实在相去太远。但是,传说也是一种历史,一部流传于民间的历史。一个个民间故事把炀帝骂得痛快淋漓,体无完肤,这些故事比文人的诗词更生动,也更传神。

  也许,历史上的炀帝远非民间传说的那样可恶。但是这能怪谁呢?正如诗人崔维岳在《隋堤柳色》中所写:

  怪杀当时天子眼,不从黎庶睹兴亡。

  只能怪炀帝自己啊!

 

 

十三

  海上传来洋人密集的枪炮声。联军依仗坚固的炮船和快捷的枪炮一路火光,横扫满清的国土。那位执掌60多年朝政的老太太仓皇逃出紫禁城,万园之园的圆明园也被联军纵火焚烧一空。大清江山残破不堪,风雨飘摇。

  弥漫的硝烟中,潜山训导李心锐站在苍凉的汴堤上,透过凄迷的风沙,西望平川。逝去的历史和眼前的现实在他的心中碰撞,碰撞出一种强烈的伤痛。有感而发,写下了两首绝句:

登隋堤有感二首

扬州一醉梦中迷,

天子东巡不复西。

商旅哪知亡国恨,

至今沿路说汴堤。

一渠汴水到扬州,

锦缆牙樯纵夜游。

镜里头颅终自叹,

只缘天子好风流。

 

  这位清朝的教育家对宿州格外垂青。他曾踏遍宿州所有的土地和山水,吟诵风土民情,咏哦名胜古迹,为宿州留下了数十首诗歌。《登隋堤有感》是他唯一感伤时事的作品。

  炀帝如痴如醉地迷恋扬州,乘龙舟东巡一去不返。这个故事已经被传了很久很久。今天往来汴堤的商旅仍然津津乐道隋炀帝的故事,但是,讲故事的人们,你们知道什么是亡国之恨吗?你们生存的国家就要灭亡了。隋亡国,那是改朝换代;而清亡国,则是亡于外族。你们站在即将亡国的土地上,点评亡国的隋炀帝,却不知道自己的国家已经危在旦夕了。

  隋汤帝为满足自己的私欲,耗尽国财民力,贪图享乐风流,致使隋朝灭亡。清朝又何尝不是如此?列强陈兵海上威胁国门之时,慈禧竟不顾国家安危,将扩建海军的经费扣下来为自己建造颐和园。割地卖国,换取短暂的苟安后,她竟安之如素,终日沉迷戏曲。她调集戏班进京汇演,点评流派长短,看绝活、听名段、捧名角、赏名优。戏台上锣鼓震天,口岸上炮火震天。咿咿呀呀、摇头晃脑的京腔京韵里,中国丢掉了一个又一个主权,一块又一块国土。没有慈禧,便没有京剧的繁荣。有了慈禧,便没有了大清河山。

  “镜里头颅终自叹”,祸变中的炀帝病倒在龙舟上,揽镜自照,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满脸鬼容,憔悴不堪,忍不住哀叹:我这颗头颅还能存在多久?它将会被什么人割去呢?炀帝落到这般地步能怪谁呢?只能怪自己过于骄奢风流。即便贵为天子,风流也需代价。

 

十四

  五百年波涛涌雪,八百年堤卧长龙,汴堤高高的隆起在中原大地,如一本凝固的史书,沉积一层层沧桑岁月。

  一条河,一个特殊的文化现象,它承载着太多太多的史话和历史积怨。这些愤怨发端于隋朝,发展于唐宋,盛行于金元,流行到明清。代代诗人临河赋诗,悼古伤今,抒发幽思,感慨时政。没有哪一条河像汴河汇入如此多的人文因素。汴河是一条汇聚历史,或者由历史汇成的河。

  然而,历史就是历史,历史不是诗歌。

  也许,历史上的隋炀帝并不像诗歌描述的那么不堪。

  炀帝开挖汴河真的仅仅是因为自己要去东游扬州吗?

  如果真的如此,那么,他为什么要去开凿改造直通钱塘的邗沟和江南河,开凿北连海河的永济渠呢?难道说他一挖汴河到扬州,再挖运河南下杭州北上密云吗?

  炀帝登基之后,定年号为“大业”。他心中的大业,应该是整顿天下水系,彻底根治水患。勾连天下漕运,为大隋开创万代基业。他下令开凿大运河,2700公里水道勾通了钱塘江、长江、淮河、黄河、海河五大水系,完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南水北调。汛期泄洪排涝,旱季蓄水灌溉,这是继大禹之后最伟大的水利工程。

  可惜的是,他的“大业”并不仅仅限于大运河,同时还包括大量的驰道和洛阳新宫。他在大兴水利之时,也造就了无边的施政之害。全国15岁以上、50岁以下的男丁被悉数征调开河。连续14年沉重的徭役使全国百姓得不到片刻喘息,沉重的税赋刮尽了民脂民膏。运河之水可以载舟,运河之水亦可覆舟。炀帝的龙舟终于沉没于滔滔的民愤之中,他的“大业”也仅仅只维持了14年。

  励精图治而又骄奢淫逸,大业兴国而又尽情享乐。兴修水利而又祸民。一方面是雄才大略,一方面是丑恶的私欲,所有一切的总和,构成了隋炀帝。

  “当时天子是闲游”的评价毕竟有些偏颇,汴河的作用也绝不仅仅是承载东游的龙舟。

  汴河断流之后,屡屡泛滥的黄河从另一方面证明了汴河的作用和价值。

  北宋灭亡之后,漕运尽废,板渚的河口淤塞,不再为黄河分流。

从黄土高原冲下的泥沙年复一年将黄河高高抬出了地面,最终堵塞了入海的河道。河南开封以下,千里黄河在平原上游移咆哮,寻找入海的通道。夺涡入海,夺颍入海,夺淮入海……破坝的黄水挟着泥浆从数十尺高的悬河飞流直下,横扫黄淮平原。从宋代到明清,开封、商丘、宿州等数十个州县相继被埋入十余米深的泥沙之下。

  为了保护下游的祖陵,明王朝年年都要拨出巨额库银修坝筑堤。明朝灭亡后,大清政府当然不会再为明祖陵支付防洪费用。于是,明祖陵连同繁华千年的古泗州一齐沉入洪泽湖中。

  宋之后,宿州一带的农田不再被称为“田”,一律称为“湖”。下田称下湖。村东叫东湖,村西称西湖。黄口、口子、小黄河、水捞吴家、漂水曹家、泥里曾家、圩子等一连串的村名和地名,记载着怵目惊心的水祸。

  也许只有此时,人们或者会想起遥远的汴水,怀念那条分黄水于黄淮之间,使黄河平静了400年的汴河。

  正因为如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之后,尽管百废待兴,国力有限,还是立即开始了大规模的治黄治淮工程。三年灾害之后,经济刚刚复苏,立即征调百万民工,沿着隋汴河路线,仅距隋堤数里之外避开沿河市县,开挖共和国第一条人工运河。

  这条运河几乎完全等同于隋汴河。路线相同,长度相同,连宽度也几乎完全相同。据说,水利专家们经过精心的勘测和计算,所有的数据同隋汴河惊人相似。

  据说,这条河的命名颇费周折。红旗河、跃进河、爱民河、人民河、反修河……草拟的名单送进中南海,毛泽东微微一笑:我们不就是沿着隋汴河挖了一条新河嘛,这条河就叫新汴河。

  新汴河挖成之后,咆哮的黄河平静下来,黄淮平原上连绵800年的洪灾彻底得到了根治。

  新旧汴河隔着1700年历史遥遥相对。一条是凝结千年沧桑的大堤,一条是流向明天的碧水。

  新汴河已然在大地上张开生命的筋脉,而古汴河的故事却永远不会结束。那些映绿隋朝的柳色,那如群鸥翩跹于碧波间的白帆,关于龙舟的传说,关于隋炀帝的故事,还有那些激溅着史河浪花的诗词和歌谣。

  汴河不死。大河之魂会继续在历史的时空中飞翔舞蹈。

 

 

 

 

 

 

  古汴河诗词选

隋堤柳

(唐)胡

千里长河一旦开,

亡隋风浪九天来。

锦帆未落干戈起,

惆怅龙舟更不回。

 

汴河怀古

(唐)王冷然

隋家天子忆扬州,

厌坐深宫傍海游。

穿地凿山开御路,

鸣笳迭鼓泛清流。

流从巩北分河口,

直到淮南种官柳。

功成力尽人旋亡,

代谢年移树空有。

 

汴河怀古

(唐)罗

当时天子是闲游,

今日行人特地愁。

柳色纵绕妆故国,

水声何忍到扬州?

乾坤有意终难会,

黎庶无情岂自由。

 应笑隋皇用心错,

漫驱神鬼海东头。

 

汴河怀古

(唐)许

广陵花盛帝东游,

先劈昆仑一脉流。

百二禁卒辞象阙,

三千宫女下龙舟。

凝云鼓震星辰动,

拂浪旗开日月浮。

四海义师归有道,

迷楼还似景阳楼。

 

咏汴堤柳

(唐)刘禹锡

炀帝行宫汴水滨,

数株杨柳不胜春。

晚来风起花似雪,

飞入宫墙不见人。

 

 

 

隋堤柳

(唐)白居易

         隋堤柳,

岁久年深尽衰朽。

风飓飓兮雨潇潇,

三株五株汴河口。

老枝病叶愁煞人,

曾经大业年中春。

大业年中炀天子,

种柳成行傍流水。

西有黄河东接淮,

绿影一千三百里。

大业末年春二月,

柳色如烟絮如雪。

南幸江都恣佚游,

应将此树荫龙舟。

紫髯郎将获锦缆,

青蛾御史直妆楼。

海内财力此时竭,

舟中歌笑何日休。

上荒下困势不久,

宗社之危如缀旒。

         炀天子自言欢乐殊无极,

         岂知明年正朔归武德。

         炀天子自言福祚垂无穷,

         岂知明年皇子封酅公。

         龙舟未过朝城阁,

         义旗已入长安宫。

         萧墙祸生事大变,

         晏驾末得归秦中。

         土坟数尺何处葬,

         吴公台下多悲风。

         二百年来汴河路,

露草荒烟朝复暮。

后王何以鉴前王,

请看隋堤亡国柳。

 

汴河怀古二首

(唐)皮日休

万艘龙舸绿丝间,

载到扬州尽不还。

应是天教开汴水,

一千余里地无山。

 

      

尽道隋亡为此河,

至今千里赖通波。

若无水殿龙舟事,

共禹论功不较多。

晚入汴水

(唐)崔

昨晚南行楚,

今朝北渡河。

客愁能几日,

乡路渐无多。

晴云摇津树,

春风起棹歌。

长流亦已尽,

宁复畏潮波。

 

汴堤纤夫歌

(宋)刘

我兄征辽东,

饿死青山下。

我今挽龙舟,

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饥,

路粮无些少。

前去三千程,

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

幽魂泣烟草。

悲损门内妻,

     望断吾家老……

七律·宿州道上

(宋)苏

眼明初见淮南树,

十客相逢九吴语。

旅程已付夜帆风,

客睡不妨背船雨。

黄柑紫蟹见江海,

红稻白鱼饱儿女。

殷勤买酒谢船师,

千里劳君勤转橹。

 

汴堤怀古

(明)彭

春风匹马汴河堤,

西望秦川路已迷。

只为看花人不返,

满沟杨柳乱鸦啼。

 

隋堤柳

(明)吴国伦

千里金堤绕汴流,

龙舸几月又扬州。

春深杨柳花如雪,

不管隋炀宫里愁。

 

 

(明)李化龙

锦帆无复返天涯,

隐隐长堤阵阵沙。

最苦垂杨风雨夜,

两行清泪怨琼花。

 

隋堤柳色

(明)崔维嶽

琼花凋尽事茫茫,

无那西风泣旧航。

故国已随锦缆绝,

陌禾仍倚圮堤苍。

夹河柳色空流水,

满树蝉声半夕阳。

怪杀当时天子眼,

不从黎庶睹兴亡。

 

登隋堤有感二首

(清)李心锐

扬州一醉梦中迷,

天子东巡不复西。

商旅哪知亡国恨,

至今沿路说汴堤。

一渠汴水到扬州,

锦缆牙樯纵夜游。

镜里头颅终自叹,

只缘天子好风流。

 

隋堤怀古

(清)张〓祜

隋季穷兵复渠川,

自为猛虎可周旋。

锦帆东去不归日,

汴水西来无尽年。

本欲山河传百世,

谁知钟鼎已三迁。

哪堪重问江都事,

迴望空悲绿树烟。

 

新堤道上即事

(清)王经纶

一线新堤夹两河,

行来步步发狂歌。

红霞晚送千村雨,

绿涨平开万顷波。

远浦月明迷鹭影,

遥天风静稳鱼蓑。

西湖有话传苏老,

花柳桥头竟如何。

 

官道柳

(清)许应宽

春生泼绿铺淮甸,

行行着意牵长线。

依依那绾别离愁,

触目飘飏风片片。

汁染征裙烟拂面,

望断江南游子倦。

花开飞絮逐浮萍,

闹煞黄鹂忙煞燕。

 

 

 

五柳山水葬诗魂

  他从纷乱的红尘走出来,将一枚小小官印弃在案头,舍弃了萎糜不堪的隋朝,拂袖离开了官场。

  王绩孤身一人,形影相伴,一根竹杖,挑着他心爱的酒葫芦,浪迹山水之间。他一路行歌,且吟且走,希望能够找到一方清静的山水,搭建自己遁世的草庐。

  他和陶渊明一样,弃官而去。但无法和陶渊明一样回到家园。他的家族名儒满门,从父辈到侄孙都是学贯古今的通儒。在那样的家族里,他只能算是归而不隐,何况,他孤傲的性格也与整个家族格格不入。他只能找一个无人之境,回归自然,归隐江湖。

  他来到宿州,走进州北群山,一片浩渺的葱绿映入眼帘。五里山区,四面青山,百里野树。风是那样清,纤尘不染;云是那样悠闲,翔游于群岭之间。他如一只倦飞的鸟儿停下云步,在山林东麓清碧的大龙泉旁建起了隐居的草庐。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氏,庭前有五柳树,因以名焉。”他仿效陶渊明在新园种下五株柳树,称新园为五柳园。因草堂建在东皋,又名东皋草堂。自从隐居之日,王绩已消失,他自称东皋子。

  新园简陋但是清静。他开垦山地,种下酿酒的粟黍,开辟菜园,种下新鲜的蔬菜。门栽五棵柳,院植数株梅,庭前一片山菊,堂后千竿绿竹。

  草堂前扶杖远眺:龙脊山、凤雏山、龟山、鱼山呈四灵之相,山山相连,龙脉绵延。千年古树,挂片片白云;峰峦起伏,披层层绿雾。

  策杖远足,回首山下:林海苍茫,碧波万顷,大龙泉、呵泉、筛子泉涌串串珍珠,而东皋草庐,如苍海一粟。

  他爱这片山林,爱自己的草庐。坐在自己营造的草堂里,他感到是那么闲适自足:

林宅资余构,

园亭今创营。

松栽一当伴,

柳种五为名。

独对三春酌,

无人来共倾。

 

  他不认识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认识他,村人不知有王绩,邻人只知有酒客名东皋子。他在深山中抱膝长吟,自斟自饮。喝的是自己酿造的美酒,吃的是自己种的蔬菜。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他不问世间年月,不知世事轮回,如鹤翔闲云,优哉游哉。

  庭前的柳树绿了又黄,园里的菊花败了又开,他在年年增大的柳荫里过了一年又一年。

  一个慵懒不堪的春天,一位使者叩开了柴门。

  一个朝代在他的隐居中消亡了,人间迎来了大唐纪元。他不经意散落在尘世的诗文引起了唐朝的注意。他的诗骨格清健,一扫六朝轻浮虚艳的文风,深受人们的喜爱。他不知道时下的文人已将他列为开唐四杰,也不知道因众人的仿效他已为唐朝开辟了一条新鲜的诗源。太宗皇帝诏命门下省广求天下贤士,而门下省发出的第一道求贤文书便是召王绩书。

  也许大唐的天下应该不同于隋朝。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离开了东皋,将草堂托付给邻居,随使者来到长安。

  接待他的门下省给事询问:先生爱好什么?他笑了:本人最爱酒。于是,给事官日付王绩三升白酒。侍中陈叔达听说后大笑不止:三升酒对常人已经太多,但对于王先生却是太少了。他吩咐给事官每日给酒一斗。王绩日饮斗酒,酒量轰动长安,人称斗酒先生。

  贞观元年,朝廷任命他为太乐丞。这是一个无职无权的小官,他实际上成为一名朝廷闲养的乐师,这使王绩非常失望。

  饮酒。会友。应制。

  烦躁。失落。无聊。

  他常常自问:我为什么来?我来为什么?是为了这一斗酒?还是为了几升米?为什么因为斗酒升米而舍弃东皋?为什么为了区区俸禄而六神无主?一个小小的太乐丞不就是一个饱食的文人吗?如此一个小小的池塘竟困住了鲸鱼的自由。

  他常常怀念自由自在自耕自乐的山林,对东皋的思念越来越强烈。终天有一天,酒坊里,他正巧遇见了东皋的乡人,他急不可待地询问他的草堂。乡人告诉他,自从他离去两年,东皋已经荒芜,院子里也已长满蒿草。

  才高位下,仕途失意,天子不知,公卿不识,他深深感到是自己羞辱了自己。他因辜负了东皋而深深自责。他一刻也不愿再在长安滞留,写下《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立刻辞职返乡。

旅泊多年岁,  老去不知回。

忽逢门前客,  道发故乡来。

      ……  

旧园今在否,  新树也应栽?

柳行疏密布,  茅斋宽窄裁。

经移何处竹,  别种几株梅?

渠当无绝水,  石阶总生苔。

院果谁先熟,  林花哪后开?

羁心只欲问,  为报不须猜。

行当驱下泽,  去剪故园莱。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他回到东皋,如鸟归旧林,鱼返深水。他一遍遍抚摸着庭前柳树,深深反省昨日的荒谬。他一遍遍轻摇翠竹,抚慰着曾被自己遗弃的林花。他一遍遍自问自责和桂花对话:

  问春桂:桃李正芬华,年光随处满,何事独无花?

  春桂答:春华讵能久?风霜摇落时,独秀君不知。

  是了。春桂怎么能和群花一样随俗争宠呢?他是一枝独秀的春桂呀。他属于寂寂寞寞的时令,他属于孤芳自赏的流云,他属于这片寂寞的山林,他属于东皋草堂。如鸟儿在山林快乐地飞翔,如鱼儿在水中恣意游弋,如风放纵地梳理门前的细柳,如冰雪陪伴着寂寞的梅花。

  心安了,东皋才能真正成为他的家。气闲心定,入眼都是图画。他在如画如诗的东皋自由自在歌唱,在山野草木中拣拾着美妙的诗韵。

  他依门向四野张望:

东皋薄暮望,

徒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

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

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

长歌怀采薇。

 

  他在深山静夜中调弄琴弦:

促轸乘明月,

抽弦对白云。

从来山水韵,

不使俗人闻。

 

  他在深山中独来独往,踏着月色涉过小溪:

石苔应可践,

丛枝幸及攀。

清溪归路直,

乘月夜歌还。

 

  他在大山中吟唱着悠闲的牧歌,歌唱他放飞的心灵,歌唱他诗一般的生活。在他的歌声中,总有一缕凉凉的寒意,掩饰不住的一缕苦涩。

  他爱酒。善饮酒,也善酿酒。甚至写了一部《酒谱》专著,被后世誉为酒经。

 

六月调神曲,

正朝汲美泉。

从来作春酒,

末省不经年。

 

  路过酒家他决不空过:

此日长昏饮,

非关养性灵。

眼看人皆醉,

何忍独为醒。

 

  他醉了,提笔在酒店墙壁中题诗:

昨夜瓶始尽,

今朝瓮即开。

梦中占梦罢,

还向酒家来。

 

  自己酿的酒喝光了,他去酒店买酒。买酒的钱用尽了,他不得不靠占卜换酒:

但逐刘伶去,

宵随毕卓眠。

不应常卖卜,

须得杖头钱。

 

  他知道不应常常卖卜,但杖头的酒葫芦确实需要钱啊。

  每逢无酒之时,他便会羡慕晋贤刘玄石。

  刘玄石到中山酒家沽酒,酒家给他一壶千日酒。玄石归家饮酒大醉,三日不醒。家人以为他已死去,便买棺将他埋葬。酒家计算玄石沽酒已满千日,便去玄石家探望。听说已葬三年,急忙带人破坟开棺,玄石方才醒来,连呼好酒。

  但愿千日醉,何惜两三春。可是哪里有千日醉那样的好酒呢?

  他没有玄石的千日酒,只能斗酒求得一日醉。一日一斗,一日一醉,在酒中消磨日月,在醉中忘掉人世,也忘掉自己。

  他的生活中不能没有酒。没有酒怎么生活呢?“世人皆醉我独醒”。独醒的屈原只能投身汨罗啊!

  他可以学屈子投水而死吗?

  他可以清醒地面对潦倒的人生吗?

  他可以面对篾视他的社会吼叫吗?

  好汉不平,可以啸聚山林;强盗不平,可以杀人越祸;妇人不平,可以撒泼骂街。可他是一个诗书文人呀,他只能将愤怨不平统统交付给酒。

  他在酒中放声高歌,眼梢上却常常挂满泪珠。

  一个又一个快乐而悲伤的日子过去了,抚慰心灵的美酒终于蚀尽他的健康,他彻底病倒了。王绩自知时日不多,卧病将自己的诗文整理编册,希望为这个不爱他的时代留下自己的著作。他将自己平生所著《酒谱》《醉乡记》《五斗先生传》《无心子传》合编为东皋子集。将自己的诗篇也整理成卷,名《东皋诗集》。

  他自撰墓志铭,嘱家人将他葬于东皋草堂之邻,五里山下。生与这里的白云为伴,死与这里的山林为邻。

  历史越过了1300个春秋,王绩墓早已被历史的烟尘所淹没,据说被淹没在今天的龙泉湖下。为了纪念这位伟大而不幸的诗人,人们用他种植的五株柳树为这片山水命名,称这片明水青山为大五柳。

  一代诗人长眠在青山碧水之间,十里青山环抱着一个令人叹息的史话。   

 

 

 

 

 

 

 

 

 

 

  附:王绩自撰墓志铭

  有唐逸人,太原王绩。若顽若愚,似矫似激。院止三径,堂唯四壁。不知节制,焉有亲戚?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疣溃痈。无思无虑,何去何从?垅头刻石,马鬣裁封。哀哀孝子,空对长松。

  王绩东皋草堂杂咏

新园旦座

林宅资余构,

园亭今创营。

松栽一当伴,

柳种五为名。

独对三春酌,

无人来共倾。

 

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

旅泊多年岁,  老去不知回。

忽逢门前客,  道发故乡来。

       ……  

旧园今在否,  新树也应栽?

柳行疏密布,  茅斋宽窄裁。

经移何处竹,  别种几株梅?

渠当无绝水,  石阶总生苔。

院果谁先熟,  林花哪后开?

羁心只欲问,  为报不须猜。

行当驱下泽,  去剪故园莱。

 

东皋薄暮望,

徒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

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

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

长歌怀采薇。

 

月夜促轸

促轸乘明月,

抽弦对白云。

从来山水韵,

不使俗人闻。

 

 

石苔应可践,

丛枝幸及攀。

清溪归路直,

乘月夜歌还。

 

调新酒

六月调神曲,

正朝汲美泉。

从来作春酒,

末省不经年。

 

过酒家

此日长昏饮,

非关养性灵。

眼看人皆醉,

何忍独为醒。

 

题酒店壁

昨夜瓶始尽,

今朝瓮即开。

梦中占梦罢,

还向酒家来。

 

题酒店壁

但逐刘伶去,

宵随毕卓眠。

不应常卖卜,

须得杖头钱。

 

 

 

 

 

 

五柳风景区部分诗选

 

  题流沟寺古松,(唐)白居易(见东林情殇附诗)

 

  乱后过流沟寺,(唐)白居易(见东林情殇附诗)

 

春日扈跸夹沟夜宿

(明)王英

初雨过符离,

云霞望欲迷。

垂鞭信马去,

随辇听莺啼。

山绕行云外,

溪回帐殿西。

夜深闻鼓角,

天近月华低。

 

 

(明)曾棨

东风吹暖柳枝柔,

十里青山绕夹沟。

马上逢人相借问,

计程两驿到徐州。

 

徐王坟

(明)李化龙〓尚书

松林十里卷秋涛,

山势重围碧殿高。

霜露满庭深院闭,

居人指点说先朝。

 

陪谒徐王庙

(明)杨上奇

闵子乡中询文老,

徐王墓下驻旌旄。

庙前山势如鸾凤,

万古青松相对高。

 

芳岩洞

(明)周廷栋

绕涧攀藤上洞门,

荒凉古寺址犹存。

最奇绝壁危栖处,

留得开山几斧痕。

  注:周廷栋,诗人书法家,蕲县人,明崇贞年间一门五贡生,朝廷锦表,竖大旗扬皇恩于乡里,人称其村为周旗杆村。明亡,十三年不下楼,至死不践清朝土地。

 

 

题流沟寺

(清)张祜

古寺层层结构牢,

土冈前面峻如濠。

露云竹翠石桥冷,

风起松声山殿高。

日明栋廊开木槿,

夜阴生院结蒲桃。

西龛禅客不相知,

一片旧迹行几遭。

 

游芳岩寺

(清)丁津(国学)

袅袅丹梯日影悬,

上方宫在白云端。

参差万树随峰转,

高下千岩对面看。

鸟语泉流觉地净,

松花名叶伴僧餐。

夕阳归路重回首,

钟鼓声传隔晚峦。

 

筛子泉

(清)丁津(国学)

泉鸣只听水淙淙,

深涧奔流似练明。

千折百回尘不染,

出山一样在山清。

 

龙泉寺

(清)丁津(国学)

幽谷林深听响泉,

孤僧自得枕流眠。

一方净土宜人处,

总是清光满大千。

 

大方寺

(清)丁津(国学)

古木森森噪暮鸦,

半山云海一山花。

留连正是红尘外,

两袖清风向晚霞。

 

 

烟寺晨钟

(清)李心锐

红尘飞不到,

古寺锁秋烟。

塔影浮空界,

钟声度晓天。

敲残僧带梦,

惊醒鹤参禅。

谁向云中听,

悠然断复连。

 

五柳仙境

(当代)唐〓震

三山环五柳,

湖寺洞泉连。

揽胜入仙境,

一望天地宽。

  注:唐震,原宿县地区行署专员。离休后投身旅游项目的开发,特别是对五柳风景区的开发建设倾注了大量的心血,被誉为五柳开发第一人。

 

重游镇头寺

(当代)马道魁

龙泉寺畔话桑麻,

清碧可泉流万家。

银杏枝疏犹缀果,

夕阳不吝献余霞。

  注:马道魁,原宿州实验中学校长,当代名士,对州学文化多有研究。

 

 

访徐王墓

(当代)万立勋

龟山脚下一青冢,

道是徐王马二公。

芳草萋萋满墓顶,

当年华表已无踪。

 

新丰里怀马皇后

(当代)万立勋

丰山抱古城,

马后苦中生。

正位犹思本,

常怀故土情。

  注:万立勋,书法家,地方史学家。原宿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多年从事地方文史资料搜集整理和地方文化研究,被誉为宿州地方文史库,对埇桥地方文化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

 

 

 

东林情殇

  步出香山草堂,手扶九曲竹杖,白居易用他老迈的脚步踏上斜斜的山路。

  白霜如雪,一夜潇潇,均匀地铺在重重叠叠的石阶上。深秋的寒气从脚底透上来,凉凉地浸入心头。举目望去,山寒水瘦,草黄枫红,300多级石阶斜斜地在山岩间时隐时现。对于他来说,这每一级台阶都是对双腿的挑战。他感受到即将枯萎的生命的悲凉。他老了,今年已经75岁了,宦海风霜早已染白了他的头发,曾经游历江南漠北的脚步也早已失去了往昔的矫健。

  终于,他一步步挪上了山顶,在崖头那块青石上坐下来。料峭的山风呼啸着撕扯他苍白的须发,片片红叶如阵阵惊鸿掠过山崖飘入伊水。山下,白水如带,中分两山,载着满河落红穿过高矗的龙门蜿蜒东去。

  对面山崖上,庞大的石窟群高低起伏,依次排列,铺排出一派魏晋南北朝造像艺术长廊。最高处的山崖之巅,便端坐着口角含笑的卢舍那大佛。

  这是大唐至高无上的女神,美丽而神圣的大周女皇。而在雕工从石崖上剔下第一片碎石时,她还是那个娇媚多姿的武媚。

  他喜欢这尊女神,饱满圆润婀娜多姿,流转的衣线间扬逸出掩饰不住的女性神韵。

  他常常与这尊女神隔水隔山相望,用诗人尖锐的目光一点点剔除这尊“未来佛”身上的庄严和浓浓的佛意,还原他心中一个美丽的女性。每当此时,他的思绪便会如山下的伊水,泛着层层微波,流向远方,汇入汴水,汇入濉水,流向他魂牵梦萦的符离,流入那片苍苍茫茫的古原草。

 

  符离,南临隋炀帝开凿的汴河,北靠波平水阔的濉水。二水绕城,一派江南水乡的泽韵。

  没有人确切知道“符离”地名的出处,只是有两种传说而已。

  一是商周时期,一位诸侯派兵征讨该地。将军领虎符点兵出征,三年不回。再也等不下去的诸侯亲率大军前来征讨。诸侯扫平了这方土地,但再也找不到三年前出征的将军和军队。握着那半块再也对不上的虎符,诸侯给这块新的国土赐名“符离”。

  二是自上古以来,这里目之所及皆是齐肩高的野草。草独茎直出,梢分七叉,怪异神奇,被卦士称为“地灵草”,多用作卜卦和法事的草符。符草苍茂,离离遮目,遂称此地为符离。意即符草茂密的地方。

  春暖极目碧,秋寒连天黄。符离草如根根钢丝,年复一年坚挺在这片古原。春发秋衰,岁岁枯荣,为天而生,因地而长,生一片苍苍茫茫古意,展莽苍苍一派地老天荒。无始无终,无边无际,无休无止,穿越殷商夏周春秋战国的烽烟放情豪迈地生长。

  唐建中三年,一辆马车从夕阳落下的远方驶来。木制的车轮在坚挺的符草间滚动,睢阳古道间扬起阵阵黄尘。

  少年白居易的目光第一次与符离草相遇。凄迷的符草使他痴迷,苍茫的草原引发他一声声惊叹。谁能想到呢,这个9岁孩子稚嫩的惊叫有朝一日会化为震荡大唐诗坛的惊雷。

  父亲白季庚因抗贼守城有功升任徐州别驾,唐王重恩,在符离东北划地三百亩,连同显示特别恩宠的绯鱼袋一并赐给白季庚。于是,白氏举家由河南新郑迁居符离,定居于城东毓村东林。

  虽然在大唐的版图上,符离只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城,但这里书香袭人,文脉极盛。一代文宗韩愈在这里寓居多年,大唐诗杰王绩隐居符北山林,文宗诗人荟萃,为小城铺垫出一股浓郁的文化气韵。这里学风盛行,一直十分重视子弟的教育。小巷尽头,宅院深处,书声琅琅,不绝于耳,整座小城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书香气息。莘莘学子中,刘五、张仲素、张美退、贾握中、贾元犀相继脱颖而出,名列皇榜,时人并称为符离五子。

  迁入这样一个文化气息浓郁的小城,眼看同居一巷的孩子相继考取进士,作为书香传家的白家,当然更加抓紧了对孩子的教育。

  东林草堂,柳丝垂荫。浓绿深锁的书房里,白母陈氏亲自执鞭教子,夜以继日地督导爱子学习。这位出身于书香世家的年轻母亲既是慈母,更是严师,不容商量地要用手中的教鞭把儿子们赶入仕途。因为,上溯白氏三代,均是进士出身的朝廷命官,她的两个儿子当然也要优学入仕,绝不能例外。在母亲严格的教育下,长子白幼文考中了进士,等待吏部拔萃考试后即可步入仕途。次子白居易的学业也日益精进:十四通经史,十五能属文,犹其精于韵律,对诗有着独到的见解。

  符离草伴着白居易的读书声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课余漫步,白居易总喜欢在草丛中游荡。年轻的心在野草间寻寻觅觅,感受着野草生命的呼吸,聆听着天风吹拂下的生命吟唱。

  四年,白母将子史典籍和膨胀的凌云之志一齐装满了少年白居易聪慧的脑袋。乘着盛行的游学之风,15岁的白居易学足气壮,决然告别东林草堂,南游苏杭。

  没有一鸣惊人,只有冷嘲热讽。一年的东游西荡,没有机遇,只有冷遇。像一株刚刚出土的嫩苗,满怀着冲天的梦想,不想却迎头遭遇了一场苦霜。装着满腹的委屈感慨和受伤的壮志,白居易重回符离,愤然钻进了书房。不用母亲督促,一年的南游碰壁使他明白:人间富贵,尽在书中。

  春风再度吹绿了漫山遍野的符草,17岁的白居易又一次踏上了高高的睢阳古道。

  他刚刚送别远方的朋友。目送友人渐行渐远,一种莫明的惆怅和感慨盘绕在他的心头。

  站在濉河大堤上极目远眺:天风劲吹,草浪奔涌,铁矛似的符离草迎风挺立,发出阵阵金铁的啸鸣。

  一个人,一片古原,一轮亘古不变的夕阳,一片万劫不灭的野草,离别的愁绪,建功立业的豪情,一起撞击着年轻的心灵。面对奔马似的连天草浪,17岁的白居易发出震撼大唐诗坛的歌唱:

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

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

萋萋满别情。

 

  当《白居易诗稿》捧到顾况面前,这位诗坛领袖看着扉页上的名字捻须微笑:长安米贵,恐怕白居不易!

  读完《赋得古原草·送别》,顾况深深折服:谁人吟得惊天句,白居长安大容易!

  《赋得古原草·送别》名动长安,人们争相传抄,挂满了贵人府邸和酒肆僧院。

  一首诗名动长安,但缺少身份地位功名的诗人却很难在皇城“白居”下去。进身无门,谋官无路,盘缠耗尽,疾病缠身,白居长安真的不易。白居易不得不凄凉地离开长安,踏着野草凄迷的睢阳古道,重新回到符离。

  长安之行再次给了他一个教训:“进士”是仕途唯一的进身之阶,诗文只能获得赞誉。而要想步入仕途,只能专心攻读经史典籍,应考进士。

  从曾祖到父亲,从嫡兄到堂哥,白氏一门均系进士出身,从出生之日起,他已注定要沿袭父兄的仕途一路跟进,目标只有一个:做官;道路只有一条:仕途。

  他一头扎进书房,昼课赋,夜课书,间课诗。废寝忘食,日夜苦读。诵读之苦竟然使他口舌生疮,日夜伏案竟使他的双肘磨出了老茧。这已不是读书,这是一名一心进军仕途的小兵在磨砺他拼命的刀枪。

  然而,诗画一般的符离注定要引发他的诗情,引发这位年轻才子的天性、梦想和情殇。

  贞元九年,端午节。

  书斋里的白居易听到一串婉转的女音:阿姆在家吗?娘命我来探望阿姆。

  客厅里传来阵阵起起落落的笑语。那清脆的笑语如阵阵银铃在耳边摇来摇去,无论白居易怎样定息敛神,面对书本却无法再读下去。转入中庭,白居易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位俏丽的女孩。她的面前放着一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装满了碧绿的粽子,篮边挂着几串绵线缠裹的彩菱。

  女孩一身洁白的长裙,飘动的裙裾下,是一双绣着黄花的绿色绣鞋。白白的脸上,一双黑色的眼睛如含满蜜汁的葡萄在他身上游来游去,鲜红的唇间漾出一片笑意:这不是二哥哥吗?一天到晚就知道读书,也不和我玩!

  女孩叫湘灵,她是西街的邻居,生于书香世家,幼年丧父,寡母孤女相依为命,依靠祖上留下的家产度日。

  白母疼惜地把女孩揽在怀里:居易啊,不认识了吗?这是你湘灵妹妹啊。

她就是湘灵吗?初来符离那个扎着毛发小辫的小丫头,蹦蹦跳跳要他抱着骑马,吵着闹着要骑在他肩上看灯的小女孩。几年闭门读书,她已长成婷婷玉立的姑娘了!

  湘灵来了,如一阵风摇动情思。

  湘灵走了,如一枝莲留下满室清香。

  长大了,长大了。在他书中的日子里,她已长成了一位娉婷少女。她来到他的面前,美得让他目眩,美得让他神迷。哎呀,她多像白天出现在眼前的嫦娥,多像一朵在旱地袅然移动的白莲。

  静悄悄的深夜,白居易偷偷写下了他平生第一首情诗:

娉婷十五胜天仙,

白日姮娥旱地莲。

何处闲教鹦鹉语,

碧纱窗下绣床前。

 

  他常常在书桌前呆呆坐着,一心一意想象着她的绣房,她的鹦鹉。心随着她的莲步移动,思绪追着她花枝般的肢体伸展。

  六月,枝头的梅子褪去酸青,在树梢上挂满了点点甜蜜的亮黄。缠缠绵绵的梅子雨总是在白居易心头牵出缠缠绵绵的思念,带着一丝丝酸意,一缕缕甜蜜溅落在城西的那座小楼。

  梅雨潇潇,溅满了宽阔的河床。濉水涨绿,载着满河的梅子雨从苍苍古原草间流过来,在城北划出一道碧绿的弧线,浩浩荡荡流向远方。

自从见到湘灵,白居易的脚步总在不知不觉间顺着高高的河堤走向城西的那座小楼,渴望着与那位西楼少女“碰巧”相遇。

  河面上的荷叶相继撑开一柄柄肥厚的绿伞。绿水碧荷间,一枝枝荷花醉摇轻风尽情绽开花瓣。荷花深处,轻轻晃出一只采莲船。

  湘灵在采莲。也许,她本身就真的是一枝莲。蓝花布的衣裙紧紧裹着她花枝般的身体,乌云似的长发衬着她芙蓉似的粉面,卷起的衣袖间露出嫩藕似的胳臂,朴素典雅,纤尘不染。

  怎么招呼她呢?咳嗽吧!随着一阵夸张的假咳,那张白莲似的脸儿仰起来,黑汪汪的眸子斜过来,一串脆亮的笑声飘过来:哎呀,是二哥哥呀!你想过渡吗?你想采莲吗?你想坐船玩儿吗?

  坐上湘灵的小船,面对15岁的少女,白居易比坐在顾况面前更拘谨。天性开朗的湘灵探询长安的繁华,询问他刚刚去过的衡州的热闹,问他远在山西的老家,问他的书,问他的诗。女孩儿喋喋不休,男青年含笑不答。

  “湘灵妹妹,我给你吟一首刚写的诗吧。”

  他吟的,正是那天夜里写的情诗。

  一抹羞红泛上双腮,叽叽喳喳的女孩再不说话。出生于诗书之家,5岁随父读书,10岁吟颂诗文,她自然听得懂诗中的情话。

  蜻蜓在水面上点起一圈圈细细的涟漪,水银似的水珠在碧绿的荷叶间滚来滚去,天风轻拂,菡萏摇出满河的药香。

  “妹妹不说话,肯定是坏诗。”

  湘灵笑了,笑得全身颤动如纷乱的花枝,头上,一只碧玉搔头从乌云似的发际抖落,如一尾活泼的小鱼滑入绿波之中。

  草堂灯下,白居易挥笔写下了《采莲曲》:

菱叶萦波荷飐风,

荷花深处小船通。

逢郎欲语低头笑,

碧玉搔头落水中。

 

  他和她开始了一次又一次幽会。

  谯楼上响起三通鼓声,街静了,人定了,白居易悄悄穿街过巷,跑到城西那座小楼的窗下。一声轻轻的呼唤,湘灵便会手提绣鞋匆匆跑下楼来。

  他在前,她随后,如一对戏水的鹅儿,如一双夜行的小兽,悄无声息地走向河堤,走向东林密密的林木深处。

  东林,300亩白家封地绿树连荫。葱茏的树林东边,依次栽种着数百棵杏林、桃林和梨林。二月的风暖暖的,软软的,在林梢抚摸出嗦嗦细语。如水的月光从林梢间泻落,树枝纵横如藻,人影浮游如鱼。芬芳的香气从泥土中泛上来,夹杂着野草的青气在夜气中弥漫,混合成醉人心窍的气息。

  她靠在花树下。月光下的杏树开满点点花朵,水似的月光洒在深深浅浅的杏花上,为朵朵花瓣镀上一层银白。千朵万朵杏花在风中颤动,颤动如星星点点的精灵,好像要绽开微微笑颜,好像要轻轻柔柔地呼吸。

  她娇软地瘫在他的怀里,像一株风中簌簌抖动的小树。寂静中,他听到一声细细的叹息。这叹息似伤痛的哀吟,似喜悦的梦语,似一种无望的诉说,似一种醉心的甜美。

  她仰起脸儿,脸儿比杏花更纯净更洁白。晶亮的泪珠儿在长长的睫毛间闪烁,闪烁如花朵中的点点春露,沉甸甸地砸在白居易心里。

  嘎然的长鸣从青碧的空中传来,一队夜行的大雁排出一个大大的人字,穿过朵朵雪白的云絮兼程北归。

  身后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受惊的湘灵一声轻叫扑到白居易怀里。黑黝黝的巨大身影晃到面前,却原来是一头夜行的水牛在选食新发的嫩草。

  轻柔的咩叫声里,一群雪白的羊儿杂踏走来。月光下如一匹匹跃动的白锻从眼前闪过,一双双弯弯的羊角,好像一弯弯晃动的月牙儿。

  东林,诗一般的东林,梦一般的东林,摇着轻风,吟着牧歌,月儿照着花树,草木轻轻絮语。大雁飞天,驯兽行地,一切都是那么神奇,一切都是那么甜蜜。

 

  他和她是越来越亲近了。

  踏着纷杂的落花。踏着清凉的夜露。踏着薄薄的秋霜。踏着厚厚的积雪。白居易一步步登上西楼,梦一般飘进湘灵那温暖而热烈的绣房。

花非花,

雾非雾,

          夜半来,

          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云梦般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居易和他的整个家族却骤然陷入寒冬。

  白家虽然是一个显赫的大家族,但时运不济,祸不单行。

  白居易的幼弟金刚奴9岁夭折。一年后父亲白季庚病逝于襄阳任上。白家的依靠——符离主薄堂六兄正值壮年却突然病故。一连串的打击使母亲神智失常,卧床不起。父丧服满,大哥白幼文在洛阳娶妻成家,很快选任饶州浮梁县主薄。为了使白居易专心攻读,早日入仕,大哥把母亲接到洛阳家中。

  父丧母病,堂兄妹十人各奔西东,空荡荡的东林草堂只剩下白居易孤零零一个人。

  他精通子史典籍,却不懂管理经营。只知一心攻读,却无意于农事耕种。300亩庄园一片荒芜,东林家业日渐凋零。

天渐渐冷了,西风带着浓烈的霜气,吹老了符离草,催黄了东林的万株林木。

  秋雨潇潇,斜斜的雨丝毫不容情地敲击着林间枝叶,泪珠似的滴在白居易心上。

  卧在病床上,听着尖锐的风声和冷雨,白居易第一次为生计发出哀叹:

 

邻居人事少,

昼卧对林峦。

穷巷厌多雨,

贫家愁早寒。

葛衣秋未换,

书卷病仍看。

若问生涯计,

前溪一钓竿。

 

  他愁,绣房里的湘灵比他更愁。他冷,绣房里的湘灵比他更冷。她想去为他请郎中,但众目如炬锁住了她的脚步。眼看他衣食无着,但礼教束缚,她却伸不出帮他的双手。她能怎么样呢?一个15岁的女孩,她只能在绣房里为他叹息,为他流泪,为他着急。

  母亲开始缝冬衣了。无可奈何的湘灵只得和母亲商量:娘,你看白家哥哥还穿着单衣哪。这么冷的天,怎么受呢?

  善良的母亲叹息了:娘走了,儿苦了。咱不帮他谁帮呢?

  十天后,一件厚厚的棉衣就穿在二哥身上了。

  吃饭了。坐在饭桌前,湘灵一脸愁容:娘,我刚才看到白家二哥哥了,他一天没吃饭了。

  软心肠的母亲把饭菜装进竹篮给白居易送去了。

  每天早上,走出家门前,湘灵的怀里总是揣上两个馒头。

  每天中午,湘灵的母亲总是为白居易送去一餐午饭。

  夜深人静,西楼,湘灵绣房里的灯光总是亮到很晚很晚。如豆的灯火下,她扯动着长长的麻线,一针针为白居易缝制鞋子。她还只是个15岁的女孩,却不得不开始操持白居易的吃穿。

  谯楼上的暮鼓响起来了,一声,一声,声声鼓点敲在她的心上,震得她坐立不安。终于,飒飒的落叶声中,远处,传来了她熟悉的脚步。她屏住呼吸,倾听着那脚步穿过街头,拐入小巷,穿过邻家冷冷的犬吠,悄悄走近她的小楼。

  听到他的脚步,她怕,怕这脚步惊动了邻居,惊醒了母亲。

  听不到他的脚步,她怕,怕他病倒在床上,怕他饿倒在街头。

  她总是早他几步拉开房门,急不可待地抱住他,把那冰块似的双手捂在心口。她焦急地询问他一天的吃喝,匆匆询问他一天的冷暖,匆匆把他安顿在早已焐热的床头,悄悄地跑进厨房。

  静悄悄的寒夜,白居易吃上了一天当中唯一的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她给他的水总是蜜似的甜,她给他的饭总是沁心的香。旋来旋去的脚步,简直就像醉舞春风的花朵,还有那灯光下星星似的眸子,花一样的笑脸。

  柔婉的湘灵驱除了他所有的饥寒哀怨。四面寒风中,小小的绣房给了他消魂蚀骨的温暖。

  符离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四年过去了。湘灵长高了,长大了。她颀长的身姿中少了些娇弱,多了些骨感。明亮的双眸中少了些笑容,多了些深沉。她不是那个只知调弄鹦鹉的少女,她越来越美了。

  一天早上,她早早起来,最后一次喂饱了鹦鹉,然后打开鸟儿脚上的锁扣。这只相伴多年的鸟儿,拍动着翅膀,带着她少女的快乐,云一样飘走了。她求母亲买回了一只小小的奶羊。母亲第一次喝上羊奶,高兴极了:哎呀,女儿啊,你学会过日子啦!母亲不知道,这奶羊是女儿为她的白家二哥哥养的。

  她学会了织布。西楼上织机轧轧,日夜不停。母亲为女儿的能干高兴,为女儿的辛勤心疼。她不知道,女儿手中的布梭原本是为了心爱的二哥不再挨冻。

  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母亲常常把她揽在怀里,悄悄和她商量:湘灵哪,你长大了,该嫁了。说个好人家,嫁了吧。

  湘灵总是说:娘,嫁了女儿,你怎么办呢?女儿不愿嫁。

  嫁给别人吗?她连想都没想过。她已把心给了二哥,怎么能再和别人谈婚论嫁。

  嫁给二哥吗?一个贫家女怎么嫁给官宦人家?一千里相隔,哪个媒人去洛阳向白母提亲?

  面对无望的婚姻,她只能独自哀叹。她从来没有奢望坐着花轿被抬进白家高高的门坎,只是在心中默默祈求,但愿日子能够一天天这样过下去。夏单冬棉,年年为二哥哥缝制衣服;春温秋寒,日日与二哥哥相随相伴。

  二哥哥是她的全部,而他的全部并不属于她。他的诗书,他的抱负,他的仕途,他的梦想,还有,他的母亲。

  贞元十四年冬,任浮梁县主薄的大哥白幼文传书白居易,命他速至浮梁,负米洛阳养母。一封家书,使他感受到大哥的困窘和母亲的凄苦。他匆匆告别湘灵,又一次踏上蓑草凄迷的睢阳古道。

  远方饥饿的母亲使他心急如焚,背后的恋人让他牵挂心酸。北风割面,黄草凄迷,荒城连天,西楼孤单:

泪眼凌寒冻不流,

每经高处即回头。

遥知别后西楼上,

应凭栏杆独自愁。

 

  他走了,并非她想象的暂别。留给湘灵的是遥遥无期的等待和忧伤。

  从符离,千里风尘赶到浮梁。背负养母的粮食,一路攀山越岭,暮雨晨霜,关山孤旅,2500里,历夏经秋赶到洛阳。两个月后,大哥白幼文安排他启程南下,辗转2000里来到宣城,在宣城参加考试。宣城考中举人后,西上长安参加科举考试。一年之中,由符离而浮梁。由浮梁而洛阳。由洛阳而宣城。由宣城而长安。南北奔命,白居易走了足足一万余里。

这是生活对未来伟大诗人的又一次锻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孟子的话,注定是所有奇人奇才成长的最精典的注释。一切天才都是灾难的作品,心在灾难的池子里受洗,志在灾难的糙石上磨砺。饥饿中的默悟远胜于十本书的启示,一滴泪的份量远远超过厚厚的讲义。苦难如一把伟大的雕刀,它一点点剔除浮躁、浅薄,雕出伟大的灵魂,超人的意志,悲悯的情感,使生命变得智慧而深刻。

  贞元十七年,30岁的白居易走进科举考场,挥笔疾书,把自己的名字高高题上了皇榜。

  一切都随着金榜题名而得到改变。布衣换成了锦衣,粗食变成了肉食。贫寒的书生一夜之间成为名贵,夜夜笙歌,日日酒会。

  他无心眷恋长安的繁华,日夜兼程,直奔洛阳,向老母报喜。

  洛阳。洛河桥北,坐落着一家不大的铁匠铺。这店铺虽小,却名扬天下,晋竹林七贤的领袖嵇康曾在此挥锤打铁。铁锤叮叮当当,声震东西南北,敲打出一代隐士的铮铮铁骨。

  就在这家铁匠铺后边普通的小院里,居住着白居易的母亲和哥哥一家。见到小儿归来,老迈的白母喜极而泣。作为一位寡母,她已完成了白氏家族一代人的重任。随着白居易金榜题名,她亲自执鞭教育的白氏堂兄弟全部考中进士。这是一个家族莫大的荣耀,也足以使含辛茹苦教育子侄的白母满面生辉。

  作为母亲,她是心满意足了,唯一的心事就是白居易的婚事了。儿子已经30岁了,早过了娶亲的年龄。她之所以焦急而又无奈地等待,是在等儿子的功名。既然考中进士,她便一刻也不能再等。事实上,远在儿子省亲之前,从接到喜报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为儿子的婚事忙碌起来。

  作为一个显赫家族的母亲,白母有权力有资格在整个大唐天下任意拣选儿媳。容貌、人品、门第、世亲……挑剔的白母在名门闺秀中终于选中了一位姑娘,并且在白居易省亲之前作主定下了婚事。

  夜风在洛河桥的桥洞中轻轻呜咽。坐在桥头,望远方渔火明灭,白居易的心随着流水漂向凄凉的西楼。也许此时,湘灵正独自凭栏向西眺望,也许此时她正在灯下引针走线为他缝制衣衫。

  他没想到母亲会匆匆忙忙不容商量的为他定了婚事。5年前,送母亲来洛阳时他见过那位姑娘,一朵洛阳城里的富贵牡丹花。然而,对于牡丹,他只是一位看客,一位欣赏者,引起生命共鸣的,只能是那扎根荒野的草花,只能是那朵永远在他生命中摇曳的白莲花。

  他不是焦仲卿,他不能也不敢违抗母命。

  他不是负心汉,他不忍也不能舍弃湘灵。

  他能怎么办呢?他该怎么办呢?他会怎么办呢?

 

  离别两年了,符离古城依旧。

  西楼,灯火如豆,蹦蹦跳跳的灯光下,湘灵笑了又笑;泪,流了又流。

  他走了多少路啊,他吃了多少苦啊,可是那些苦难终于熬过去了。

  他站在她面前,身上是锦衣轻裘,脚下是华丽的鹿皮靴子。两年,二哥哥已跳过了高高的龙门,就要入仕做官了。

  她是多么高兴啊,她又是多么难受。

  她为二哥哥高兴。他像一株压在石下的小树,终于出头了。她为自己难受,他即将远去,离自己是越来越远了。

  枕边窃窃私语,诉不尽的两年相思,说不完的绵绵情话。

  他要告诉湘灵自己已经定亲了吗?该怎么告诉她?

  他清楚,从母亲决然为他定下婚事之时起,他已无可奈何地注定要和湘灵分手。可是,自从15岁投入他的怀抱,6年相濡以沫,他和她的灵与肉早已结成一体,两颗心早已成为一颗心。他怎能忍痛割舍这灵与肉的一部分?

  “湘灵,湘灵,你想到过嫁给我吗?”

  回答他的是一声悲婉的呜咽。风在窗外悄悄地吹,在楼外柳树间发出阵阵絮语。一切是那么静。凝固的静寂中,他听到湘灵胸口发出长长的叹息:

      休言嫁,嫁君难上难。

      君似长松生高崖,妾似女萝难缠攀,

      嫁君难上难。

 

      休言娶,娶妾难上难。

      君似紫云挂天外,妾似浮萍碧波间,

      娶妾难上难。

 

  作为一个贫家女子,她知道自己永远进不了白家高高的门槛。两心相许,两情相悦,对她来说,这就足够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嫁给他,这让白居易轻松,更让白居易难受。

  十五初识君,今年二十一。6年,湘灵从一个蹦蹦跳跳的女孩成为操持他衣食的妇人。她把灵与肉,把自己的心,把自己的一切全部给了他。而他呢?多像一只负义的鸟儿,食情啄义,吃饱喝足之后扬长而去。

  他不能抛下湘灵,他必须带她离开符离。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走一程是一程,永远不论嫁娶,永远厮守一起。

  她不能,她不能。母亲重病在床,已来日无多了。她不能离母亲远去。大唐十分看重官员的品德,有专司检察品行的机构。带上她,就是带上灾祸。二哥哥的母亲,二哥哥的婚事,二哥哥的品行,哪一方面都不能出错。何况,二哥哥即将要面对朝廷的“拔萃”考试和品德考核。

  她不能随他走。她别无所求,只求他走得晚一些,再晚一些罢了。

 

  贞元二十年,元宵节。

  黄澄澄的圆月从嫩黄的柳梢上升起来。

  元宵节,女儿节。元宵节,情人节。一千年东风夜放花千树,放飞多少心灵的快乐;一千年柳梢明月,照亮多少情人的约会。

  照亮别人约会的明月给予他们的却是生生的别离。

  白居易已通过“拔萃”考试,并顺利通过吏部的品学考核,被朝廷授予“校书郎”的官职,明天就要启程西上长安了。

  东林。北风敲打了一冬的树枝已开始有了弹性,霜雪欺凌的小草已开始变得柔软。冰封的濉河从沉寂中醒来,开始哗哗流动。淡淡的、浅浅的绿意正悄悄从树梢草尖上泛出来。又一个春天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人间。然而,这是一个多么令湘灵伤心的春天。

  从纷乱的树枝间望去,城里灯火如织,笙箫一片。元宵节,团圆节,留给她和他的是最后一次团圆。

  杏园,数百株杏树枝柯相交,连成一片。一株小小的杏树在风中抖颤。

  那是他们相恋的第二个初夏。当熏风吹黄了遍地麦芒,杏园里挂满了馋人的杏子。麦黄杏,五月黄,16岁的湘灵淘气地爬上杏树,摘下树梢上最大最黄的杏子。他一口,她一口,她和他共食这枚甜杏,然后把杏核深深植入土中。她告诉二哥哥,明年春天,这枚杏核一定能发芽:二哥哥,这可是咱们俩的树呀,它结的果一定比所有的杏都大都甜,肯定会甜掉你的牙!

  它怎么会不甜呢?它来自那珠贝似的玉齿间,来自那蜜似的双唇间,带着如兰的气息,带着蜜似的心愿。

  只要来东林,她总会带一罐水浇这株小树。她甚至给这株小树起了名字:白灵。

  现在,白灵树长大了。像她玉臂般光滑的白灵树今年就要结果了。但是二哥哥再也不会验证它到底甜不甜了。

  盼到了树上的果子,失去了吃果子的哥哥,她一遍遍抚摸着白灵树,眼中涌出一串串泪花。

  白灵树在风中簌簌细语,似乎在和她无言对话:

白灵树长大了,

          种树的哥哥走了。

          白灵树开花了,

          赏花的哥哥走了。

          白灵树上的果子甜了,

          妹妹的心儿酸了。

          白灵树上的叶子黄了,

          妹妹的心儿死了。

 

  湘灵的歌声在东林回荡,如风的轻吟,似水的轻咽。细细的歌声针似地刺入白居易的心。

 

  他终于要走了。

  所有的书籍行李已装上马车,拉车的马儿在地面上踢打着马蹄,鼻孔中喷出一股股焦躁的热气。这是两匹长安市上雇来的马,它们归心似箭,渴望早一天能回到家乡。

  可是,他的家在哪里?

  尽管早已收拾妥当,白居易还是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转来转去,里里外外,寻寻觅觅,看了又看,找了又找。空荡荡的房子,空荡荡的心,他总感到忘了什么,少了什么,丢了什么。他到底丢了什么呢?

  朋友来了。符离的骄傲,时称符离五子的刘五、贾握中、贾元犀、张仲素、张美退轮番捧上饯行的酒杯。

  邻居们来了,叮咛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送行的人群外边,站着呆呆的湘灵。

  6年夜聚晨散,没有人知道她和他的恋情。现在,他最近的人只能离得最远,他最亲的人只能佯作路人。

  没有一句告别的话,没有一滴离别的泪。她只能站在人群之外,用一双矇眬的泪眼送他远行:

不得哭,潜别离;

不得语,暗相思;

两心之外无人知。

深笼夜锁独栖鸟,

利剑春断连理枝。

河水虽浊有清时,

乌头虽黑有白时。

唯有潜离与暗别,

彼此甘心无后期。

 

  一首《潜别离》千古传唱,却道不尽白居易和湘灵的暗自悲伤。

  马车驶上了睢阳古道,对岸大堤上,一身素白的湘灵隔一河浩浩荡荡的濉水为他送行:

风儿的声音呀,

          只有草儿听得懂。

          妹妹的心声呀,

          只有哥哥听得懂。

          无字的歌儿呀,

          唱给哥哥听。

          心窝里的哥哥呀,

          带上妹妹的心再远行……

 

  似林梢断翅鸟儿的悲啼,似长空孤雁的哀鸣。遍野的符草轻轻悲吟,浩荡的濉河水溅溅呜咽。歌声在空旷的原野盘旋萦绕,合成一片苍茫的叹息。

 

  13年后,45岁的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他绕道千里重回符离和湘灵见了最后一面。湘灵母亲早已去世。湘灵守约始终不嫁。

 

  17年后,37岁的湘灵在孤独中死去。邻居们按照她生前嘱托,将她葬在东林白灵树下。

 

  75岁的白居易在香山上隔一河伊水向对岸怅望。

  火红的夕阳从对面山崖上慢慢落下去,黑黝黝的阴影从山下一点点移上来。斑驳的暮色使对面的石窟变得神秘深邃。风起树摇,暗影浮动,一座座雕像似乎在跃跃欲动。

  阳光下的一切是那么清晰,而夜色中的一切却是那么鲜活生动。

  作为一个诗人,他更喜欢黑夜,白昼是深锁心灵的牢狱,只有静夜才是放飞心灵的天空啊。

  乘着静静的夜色,他的思绪常常会飘回符离,飘回古原上劲舞的符离草。那是大地之上生命的舞蹈。在那荒草拥抱的小城里,草的青香气,牛羊的哞咩声,烧炭老翁的叹息,打渔老人的倾诉,东林繁星似的花朵,刈麦农人的汗味,一切都那么亲切,一切都刻骨铭心。他曾经用了22年的时间拼命挣脱了那座小城,来到满目绫罗满耳笙歌的长安,却发现自己如一簇新鲜的野草花被装入花盆摆在了厅堂。在长安,他总觉得自己更像一个锦衣肉食的客人,而只有那座散发着泥土气息的小城更像他真正的家乡。他生命的根早已深深扎入了那片土地,那里有诗人生命中最需要的营养。《卖炭翁》《缭绫》《观刈麦》……无论是最能代表他风格的新乐府,还是诗中精华的秦中吟,都缘自于那片土地。他的诗根扎在那片土地,他的风格酷似于那片土地,他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土地。那块土地上的西楼,始终重重地压在他的心里。

我有所念人,

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

  结在深深肠……

 

  一段情,结在心头;一段恨,盘在肠中。

  西山是越来越暗了。一座座山峰如一排锯齿形的剪纸衬在红色的天幕上。一片片火烧云从“卢舍娜”雕像面前飘过去,在她的脸上幻化出一道道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眉稍在浮光中跳动,她的双唇在光影中翕动,他几乎可以听到她轻轻的笑声。

  卢舍娜,卢舍娜,你这象征着未来的神灵,你果真能给对面老人一个未来吗?

  面对一盏孤灯,他悔恨的心总是渴望着未来: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尽时,

  此恨绵绵无绝期……

 

  湘灵总是乘着浓浓的夜色走来,走进他的梦。她在飘摇的灯光下笑着,唱着。风儿似的旋转,白莲似的舞蹈。她夜夜拨动他的心弦,拨动他终生的愧疚,终生的自恨,终生的思念,终生的伤痛,使他吟出一首首凄婉的歌声。《长恨歌》《琵琶行》,他所有的情诗,几乎全缘自心中的湘灵。

  暮色终于吞没了西天最后一抹晚红,一切都沉没在浓浓的黑暗之中。深黑色的两山之间,伊水白亮如银,闪动着点点银辉涌向龙门,流向东方。

  75岁的白居易站在香山之巅最后一次向东眺望,眺望他再也望不到的家乡。在那个如诗如画的小城里,有一片苍翠的东林,在东林百亩万株秀木间,有一棵高高的白灵树。高高的白灵树下,长眠着终生不嫁的湘灵。

  山风呜咽,从遥远的东方送来湘灵的歌声:

白灵树长大了,

          种树的哥哥走了。

          白灵树开花了,

          赏花的哥哥走了。

          白灵树的果子甜了,

          妹妹的心儿酸了。

          白灵树的叶子黄了,

          妹妹的心儿死了……

 

 

 

 

 

 

 

  白居易咏怀湘灵的情诗

 

邻〓〓女

娉婷十五胜天仙,

白日姮娥旱地莲。

何处闲教鹦鹉语,

碧纱窗下绣床前。

 

采莲曲

菱叶萦波荷飐风,

荷花深处小船通。

逢郎欲语低头笑,

碧玉搔头落水中。

 

花非花

         花非花,

         雾非雾,

         夜半来,

         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寒闺怨

寒月沉沉洞房静,

真珠帘外梧桐影。

秋霜欲下手先知,

灯底裁缝剪刀冷。

 

寄湘灵

泪眼凌寒冻不流,

每经高处即回头。

遥知别后西楼上,

应凭栏杆独自愁。

 

 

低花树映小妆楼,

春入眉心两点愁。

斜倚栏干臂鹦鹉,

思量何事不回头?

  注:“臂鹦鹉”指臂上架着鹦鹉。

 

冬至夜怀湘灵

艳质无由见,

寒衾不可亲,

何堪最长夜,

俱作独眠人。

 

长相思

          汴水流,

          泗水流,

         流到瓜洲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

         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生别离

食檗不易食梅难,

檗能苦兮梅能酸。

未如生别之为难,

苦在心兮酸在肝。

晨鸡再鸣残月没,

征马连嘶行人出。

回看骨肉一声哭,

梅酸檗苦甘如蜜。

黄河水白黄云秋,

         行人河边相对愁。

         天寒野旷何处宿,

         棠梨叶颤风飕飕。

         生别离,

         生别离,

         忧从中来无断绝。

         忧极心劳血气衰,

         未年三十生白发。

 

潜别离

         不得哭,潜别离;

         不得语,暗相思;

         两心之外无人知。

深笼夜锁独栖鸟,

利剑春断连理枝。

河水虽浊有清时,

乌头虽黑有白时。

唯有潜离与暗别,

彼此甘心无后期。

 

 

美人与我别,

留镜在匣中。

自从花颜去,

秋水照芙蓉。

经年不开匣,

红尘覆青铜。

今朝一拂拭,

自照憔悴容。

照罢重惆怅,

背有双盘龙。

 

 

朝哭心所爱,  暮哭心所亲。

亲爱零落尽,  安用身独存?

几许平生欢,  无限骨肉恩。

结为肠间痛,  聚作鼻头辛。

悲来四肢缓,  泣尽双眸昏。

所以年四十,  心如七十人。

我闻浮图教,  中有解脱门。

置心为止水,  视身如浮云。

斗薮垢秽衣,  度脱生死轮。

胡为恋此苦,  不去犹逡巡?

回念发弘愿,  愿此见在心。

但受过去报,  不结将来因。

誓以智慧水,  永洗烦恼尘。

不将恩爱子,  更种忧悲根。

  注:“浮图教”即佛教。浮图,即佛陀,亦译作浮屠。“止水”指平静如镜的水面。“斗薮”同抖擞。“智慧”,梵文“般若”,译为智慧,意谓如实了解一件事故。“将”,养。

  白居易苦思湘灵,羞愧自责,无法解脱,作此诗明志,欲遁入空门。

 

长相思

九月西风兴,  月冷霜华凝。

思君秋夜长,  一夜魂九升。

二月东风来,  草坼花心开。

思君春日迟,  一夜肠九回。

妾住洛桥北,  君住洛桥南。

十五即相识,  今年二十三。

有如女萝草,  生在松之侧。

蔓短枝苦高,  萦回上不得。

人言人有愿,  愿至天必成。

愿作远方兽,  步步比肩行。

愿作深山木,  枝枝连理生。

  注:“长相思”古乐府曲名。“魂九升”总是神魂不定。“草坼”草木种子裂开发芽。“女萝草”即松萝,地衣类植物,植物体丝状,常附着松树或其他树木上。“萦回”,缠绕。“比肩”,并肩。

 

 

我梳白发添新恨,

君扫蛾眉减旧容。

应被他人笑惆怅,

少年离别老相逢。

 

       

        中庭晒服玩,  忽见故乡履。    

   昔赠我者谁?  东邻婵娟子。

   因思赠时语,  特用结终始。

   永愿如履綦,  双行复双止。

   自吾谪江郡,  漂荡三千里。

       为感长情人,  提携同到此。

       今朝一惆怅,  反复看未已。

       人只履犹双,  何曾得相似?

       可嗟复可惜,  锦表绣为里。

       况经梅雨来,  色黯花草死。

  注:“故乡履”指自符离带来的鞋子。“东邻婵娟子”即白居易诗中多次提到的湘灵,她是白居易在符离的邻居女友。“履綦”指鞋带。“花草死”指鞋上所绣花草黯然失色。

 

 

 

  白居易“东林草堂”杂咏

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

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

萋萋满别情。

 

题流沟寺古松

烟叶葱茏苍麈尾,

霜皮剥落紫龙鳞。

欲知松老看尘壁,

死却题诗几许人?

 

乱后过流沟寺

九月徐州新战后,

悲风杀气满山河。

唯有流沟山下寺,

门前依旧白云多。

  注:流沟即今夹沟,寺为大龙泉寺。

 

重到毓村宅有感

欲入中门泪满巾,

庭花无主两回春。

轩窗帘幕皆依旧,

只是堂前欠一人。

  注:父白季庚死于襄阳任上,白居易奔丧归来,写此诗追悼亡父。

 

县南花下醉中留刘五

百岁几回同酩酊?

一年今日最芳菲。

愿将花赠天台女,

留取刘郎到夜归。

 

 

 

霜草苍苍虫切切,

村南村北行人绝。

独出门前望野田,

月明荞麦花如雪。

 

寄上大兄

秋鸿过尽无书信,

病戴纱巾强出门。

独上荒台东北望。

日西愁立到黄昏。

 

村居苦寒

八年十二月,  五日雪纷纷。

竹柏皆冻死,  况彼无衣民。

回观村闾间,  十室八九贫。

北风利如剑,  布絮不蔽身。

唯烧蒿棘火,  愁坐夜待晨。

乃知大寒岁,  农者尤苦辛。

顾我当此日,  草堂深掩门。

褐裘覆絁被,  坐卧有余温。

幸免饥冻苦,  又无垄亩勤。

念彼深可愧,  自问是何人?

 

 

寒食野望吟

  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于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邽弟妹。

时难年荒世业空,

弟兄羁旅各西东。

田园寥落干戈后,

骨肉流离道路中。

吊影分为千里雁,

辞根散作九秋蓬。

共看明月应垂泪,

一夜乡心五处同。

 

病中听雨

邻居人事少,

昼卧对林峦。

穷巷厌多雨,

贫家愁早寒。

葛衣秋未换,

书卷病仍看。

若问生涯计,

前溪一钓竿。

 

  隋堤柳(见本书“汴水谣”文中)

 

  朱陈村(见本书“杏花春雨山村”文中)

 

 

科举之后回符离于10月《花下自劝酒》

酒盏酌来须满满,

花枝看即落纷纷。

莫言三十是年少,

百岁三分已一分。

 

汴河路有感

三十年前路,

孤舟任往还。

绕身新眷属,

举目旧乡关。

事去唯留水,

人非但见山。

啼襟与秋鬓,

此日两成斑。

 

埇桥别业

别业埇桥北,

抛来二十春。

改移新径路,

变换旧村邻。

有税田畴薄,

无官弟侄贫。

 田园何用问?

强半属他人。

新丰路逢故人

尘土长路晚,

风烟废宫秋。

相逢立马语,

尽日歇桥头。

知君不得意,

郁郁来西游。

惆怅新丰店,

何人识马周。

 

醉后走笔酬刘五主薄长句之赠,兼简张大、贾二十四先辈昆季

刘兄文高行孤立,  十五年前名翕习。

是时相遇在符离,  我年二十君三十。

得意忘年心迹亲,  寓居同县曰知闻。

衡门寂寞朝寻我,  古寺萧条暮访君。

朝来暮去多携手,  穷巷贫居何所有?

秋灯夜写联句诗,  春雪朝倾暖寒酒。

陴湖绿爱白鸥飞,  濉水清怜红鲤肥。

偶语闲攀芳树立,  相扶醉踏落花归。

张贾弟兄同里巷,  乘间数数来相访。

雨天连宿草堂中,  月夜徐行石桥上。

我年渐大忽自惊,  镜中冉冉髭须生。

心畏后时同励志,  身牵前事各求名。

问我栖栖何所适,  乡人荐为鹿鸣客。

二千里别谢交游,  三十韵诗慰行役。

出门可怜唯一身,  弊裘瘦马入咸秦。

咚咚街鼓红尘暗,  晚到长安无主人。

二贾二张与余弟,  驱车逦迤来相继。

操词握赋为干戈,  锋锐森然胜气多。

齐入文场同苦战,  五人十载九登科。

二张得隽名居甲,  美退争雄重告捷。

棠棣辉荣并桂枝,  芝兰芳馥和荆叶。

唯有元犀屈未伸,  握中自谓骇鸡珍。

三年不鸣鸣必大,  岂独骇鸡当骇人。

元和运启千年圣,  同遇明时余最幸。

始辞秘阁吏王畿,  遽列谏垣升禁闱。

蹇步何堪鸣佩玉?  衰容不称著朝衣。

阊阖晨开朝百辟,  冕旒不动香烟碧。

步登龙尾上虚空,  立去天颜无咫尺。

宫花似雪从乘舆,  禁月如霜坐直庐。

身贱每惊随内宴,  才微常愧草天书。

晚松寒竹新昌第,  职居密近门多闭。

日暮银台下直回, 故人到门门暂开。

回头下马一相顾,  尘土满衣何处来?

敛手炎凉叙未毕,  先说旧山今悔出。

岐阳旅宦少欢娱,  江左羁游费时日。

赠我一篇行路吟,  吟之句句披沙金。

岁月徒增白发貌,  泥涂不屈青云心。

谁会茫茫天地意,  短才获用长才弃。

我随鵷鹭入烟云,  谬上丹墀为近臣。

君同鸾凤栖荆棘,  犹著青袍作选人。

惆怅知贤不能荐,  徒为出入逢莱殿。

月惭谏纸二百张,  岁愧俸钱三十万。

大底浮荣何足道,  几度相逢即身老。

且倾斗酒慰羁愁,  重话符离问旧游。

北巷邻居几家去?  东林旧院何人住?

武里村花落复开,  流沟山色应如故。

感此酬君千字诗,  醉中分手又何之。

须知通塞寻常事,  莫叹浮沉先后时。

慷慨临歧重相勉,  殷勤别后加餐饭。

   君不见买臣衣锦还故乡,  五十身荣未为晚。

  注:二张:张仲素、张美退。二贾:贾元犀、贾握中。和刘五一齐同称“符离五子”。

 

 

  历代诗人咏东林诗选

过白香山韩昌黎离寓居处有感

(清)蔡霖苍

符离古孔道,

前贤流寓多。

白韩①二巨公,

到处迹不磨。

白年方二十,

五岁居此邑。

每从刘使君,

与张伯仲集。

韩以仕建封②,

三年羁客踪。

建封殁乃去,

而致足音跫。

今过两公宅,

离离湮黍稷。

何处共啸吟,

渺茫不可识。

幸有遗文在,

千年星日垂。

          《原道》《新乐府》,

          触目系人思。

  ①白韩——白居易(香山)、韩愈(昌黎)。

  ②建封——韩愈曾做驻徐州武宁军节度使张建封的幕僚。

 

瞻白居易故居

(清)丁津

斗转星移天地间,

东林残壁越千年。

古原依旧离离草,

赋得春风入锦笺。

 

访白居易故居二首

(清)丁津

符离南去一农村,

寻访乐天旧居邻。

借问东林何处是,

老翁笑指濉河滨。

村绿山青花草香,

原来居易旧家乡。

草堂计划重新建,

独有诗文百世芳。

 

东林咏怀二首

(清)丁津

树自成荫鸟自鸣,

断桥古壁听潮声。

香山书屋今何在,

无限烟波无限情。

濉水中分汴水流,

诗成佳句不胜收。

春风依旧吹芳草,

何事王孙去末留。

 

寻东林草堂遗址有感

许承通

濉河两岸万木葱,

东林草堂遗芳踪。

诗翁昔别王孙地,

春生之草续枯荣。

  注:许承通,现任埇桥区委书记,领导制定“埇桥文化工程规划大纲”,首次将文化工程列为全区四大施政工程之一,全面推动埇桥文化的建设与进步。

 

 

 

陈希亮和宿州飞桥

  这是一首用青石和钢铁铸造的史诗。

  这是一道高悬于历史长空的彩虹。

 

  宋仁宗庆历五年六月,新雨刚过,汴水涨绿,宿州南门外的大堤上,柳丝垂碧,啼鸟婉转。一条小船停在了南门外的码头,一位青衣小帽的中年人带着两个随从下船上岸,走进城门。

  没有开道的衙役,也没有迎接的人群,宿州走来了又一任知州。

  这是第一位步行上任的知州。他习惯于步行,跋山涉水,野路疾步。也许正因为喜欢行走,在大宋朝肥胖的官员中,他显得格外清瘦。一件青布长袍披在瘦长的身上,鼓荡起一袭清风,遮不住铮铮瘦骨。

  他叫陈希亮,四川眉山人,苏轼同乡。进士出身,原任房州知州。此前因政绩突出,朝廷将他宣诏进京,提拔升任大理寺卿。这是执掌大宋生杀刑罚的要职,位列九卿之首。在大宋朝,这是少有的提拔,官场上人人梦想的连升三级。

  任命尚未正式发布,这位拟任的大理寺卿已成为百官争相攀附的人物。寓居的客栈前排满了拜访的官僚,庆贺的名帖摆满案头。通往房州的官道上,快马扬尘,各地官员派出的专使携带礼物,直奔他尚未搬走的府邸。整个国家似乎都在为即将上任的大理卿而忙碌。

  然而,陈希亮的举动让天下百官迷惑而吃惊。他一面派出快马通知房州家人坚决拒收庆贺的礼物,一面上表坚辞大理寺卿的任命。

  他仆俯于丹墀之下,恳请仁宗皇帝收回成命,他不愿担任大理卿,只求沿汴一州之地,让他继续历练,做点实事,报效朝廷。拒绝恩宠使仁宗皇帝多少有些不快,但对于这位清廉的能臣朝廷还是表示出格外的宽容。既然执意求取汴河沿岸一州之地,那么就去宿州吧。老迈的宿州知州早已数次上奏要求进京闲居了。

  从大理寺卿到宿州知州,从执掌大宋刑律的高官到一个普通的州县小吏,陈希亮的作为的确让天下人吃了一惊。有人说他精于谋算,辞去高官是为了避祸。有人说他工于算计,远离京室可以放胆搜刮。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而对于这位尚未谋面的州官,宿州人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憨官。

  而现在,这位“憨官”已绕城转了一圈,一身风尘走进州衙,在下属惊愕地注视之下,拌落长袍上的尘土,升堂理事了。

 

  携梦到宿州,他来宿州只是因为一个梦,一座桥,一个建功立业的梦想。

  走上高悬于地面之上的汴河大堤,踏上残破的埇桥,陈希亮向水天一色的西方眺望:汴水浩荡,载着浩浩荡荡的皇恩从汴京涌来,在他的心底奔流鼓荡。

  他是眉山一位工匠的儿子。在这座大宋文脉隆凸的深山里,洗石锻铁,勉强维持清贫的生活。日日寒窗苦读,夜夜呵冰研墨。日餐两顿稀粥,夜熬一盏灯油。从柴门出发,他跃上高高的龙门,成为大宋朝恩养的官员。皇恩如山,刻骨铭心。五车典籍锻造了他忠君报国的壮志,丰富的阅历,磨练出他过人的才智。他曾参与维修过都江堰,休整过汴京城防,建造令世人惊叹的凌虚台,筑起江天盛景飞天阁。现在,他想建一座桥。

  他深深爱着这条水阔浪急的大河,每次乘船汴河行,汴水总是在他的心头鼓荡起一阵阵豪情。心,总是能够感受到水波轻柔的抚摸。

  据说,大宋之所以定都汴梁,就是因为这条河。千里汴水,上连伊水和洛水沟通黄河,下接淮河泗水直通沧海。它是大宋连接天下的水上命脉,天下扬帆朝汴京,一条名副其实的黄金水道。

  多好的一条大河,但多年失于疏浚,常常洪水泛滥,成为一条洪灾频发的害河。

 

  从隋炀帝开河以来,历经唐朝五代,代代只知以河漕运,朝朝无人清淤治理。400年泥沙层层淤积,早已将河床抬出了地面。远远望去,堤坝高如层楼,河床凌空高悬。一旦洪水破坝,汴河之水天上来,直灌州城,成为一条夺命的悬河。他曾上疏,痛陈汴水之患。恳请朝庭下昭疏浚汴河。仁宗皇帝只是诏令沿汴州县固堤防洪,疏浚之事,日后再议。

  河水在桥下盘旋,木制的桥桩溅起一条条雪似的浪花。埇桥在他的脚下随波颤动,颤动如一片飘摇的扁舟,摇动着他深深的担忧。

  千里汴河清一色全是这种桩式木桥。桩距丈五,勉强可容大船顺直通过。每逢汛期,波浪翻卷,过往船只避之不及,常常会直撞桥桩,造成船沉桥毁的事故。一但撞桩事故发生,陆上交通和水上漕运全部陷于瘫痪。汴京城里再也见不到一艘溯水而来的商船。而一匹接一匹快马便会将朝廷申饬的文书接二连三送到出事的州县。

  在中国,从古至今都是打桩造桥。而他,陈希亮,要改写打桩建桥的历史,立誓在宿州建一座无桩飞桥。

 

  除了必要的公事,他决不坐在高高的大堂。终日游走四方。

  不用执事开道,不用车马轿夫。一个人,青衣小帽,他一步步勘察丈量治下的古城。从东门,到西门。从南门,到北门。亲自执尺,把南门里外的埇桥量了又量。自驾小舟,把河面的宽度测了又测。

  在大宋朝,他是唯一拒不坐轿的官员。他痛恨轿子,痛恨发明轿子的人。前朝是快速迅疾的马蹄,大宋是轿夫负重的脚步。前朝是一日数百里的车马,大宋是一日不足数十里的官轿。前朝官员在马背上摔打出铮铮铁骨,大宋官员在官轿中颐养出一身逍遥的肥肉。一乘轿子,把一个朝代养得慵懒不堪,软软的、绵绵的,迟滞了多少军机政务。

  除升堂理事进京陛见,他决不戴官帽。他痛恨大宋的官帽,痛恨制定官帽的礼部官员。天子帽子翅展三尺三,内含三十三天之意。宰相的帽子翅展二尺四寸,主管地下二十四节气。尚书九卿官帽翅展二尺二寸,各部官员官帽翅展二尺,尺八不等。如此官帽,怎进得了中户之门?怎进得了百姓之家?一顶顶官帽,颤巍巍进出于豪门之第,把天下苍生统统摒弃于帽翅之外。

  他曾上疏,痛陈官帽官轿之害,但却遭到了满朝文武一致的嘲笑和谩骂。他曾痛心断言,毁大宋者,礼部也;亡大宋者,官轿官帽也。

  近程徒步,远程骑马。他逐一访遍了全州的铁匠和木匠作坊,寻找能工巧匠。

  州北群山,他踏遍了所有的山头和石塘,仔细寻找着优质的石材。

  沿河停泊的商船,他不厌其烦地反复打听木材的性能和价格,寻找优质的木料。

  一仆一车,千里奔波,他详细地考察了赵州桥、平阳桥、驿阳桥、济州桥,并一一绘制了图样。

  他要做的,是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他所付出的注定是前无古人的心血和劳苦。

  谯楼三鼓,夜静入定,全城灯火一盏一盏相继熄灭,宿州陷入深深的寂静中,只剩下州衙里一灯独明。明灯下的陈希亮独运心智,冥思苦想。

  巨大的公案上,他手中的狼毫在纸上沙沙移动。这是一管善于填词作赋的狼毫,作为北宋一名词家,陈希亮曾以一首渔家傲轰动京城,传唱于歌坊。然而,他现在无心于诗词,也实在没有时间写诗填词。他潜心创作的将是他平生最豪迈最壮观的诗篇——宿州飞桥。

  没有前人的经验,没有参考资料,一切都要靠自己用心智去构想,一切必须用心血铸造。飞桥之梦在遥遥的天上,他只能心追登天之梦,日夜兼程。

  大到整座桥的结构,小到造桥的石板,他夜夜秉烛,伏案勾画,精心计算设计,一一划出图纸。

  狼毫在静静的夜里移动,或急如雨行沙滩,或缓如小虫夜行。从六月手执薄扇开始,到初冬拥炉杀青,他终于爬完了登天之路,完成了全套设计蓝图。

  他所规划的,不仅仅是一座飞桥,他要借造桥之机,彻底改造一座城。

  《乞修埇桥疏》连同造桥方案一并报到朝廷,如石击水,朝野上下一片哗然。汴河水宽220余尺,单孔架桥前所未闻。陈希亮要造飞桥,无异于痴人说梦,小儿呓语。

  但屡遭水患之苦的仁宗皇帝在详细审阅陈希亮的方案后,还是痛下决心,拨银5万两,着令立即开工兴建。

  陈希亮亲自执笔起草了告州人书,宣扬造桥之利,动员全州士绅民众共襄盛举,同心协力共建大桥。

  数万民工应征走上了汴河大堤,邻近州县的木工铁工陆续被招募到宿州。一个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即将拉开帷幕。

 

  秋风扫落了树枝上的最后一片枯叶,汴河进入冬季枯水期。

  工程首先从西城开始。

  西门——迎汴门。城门直对汴水河道,每逢汛期,汹涌的洪水直扑城下,常常灌进城门。宿州人又称其为涌汴门。

  陈希亮分工:全州官吏均为领队,名为统领,每人领工一千;各村里长,名为伍长,领工一百。

  8000人开挖北城河,北河即连接东西两门的北环城河。从西城汴河北岸起,至东门连接汴河主河道。

  8000人开挖南外河。南外河从西门外汴河南岸起,距150丈与主河平行,直至东城外接入汴河主河道,

  主河道仍由原河道绕南半城,为南城河。

  数千名工匠按图纸设计分别修筑两处防波分水大堤。

  数万名民夫开进指定工地,划地放线,限定工期,开工挖河。

  6000名工匠由陈希亮亲自督领开始筑堤分水。

  不是按桶分水,不是论缸分水,他要分的是一河之水。这是一次壮观而罕见的大分水。陈希亮要用两张巨犁,犁开汴河,三分汴水。

  这是他用才华智慧心血打造的巨犁。

  南外河东岸,筑造防波大堤。堤端为犁头形,伸入汴水河道十分之二,将十分之二的汴水犁入南外河。

  西门铸造防洪大堤,北河口砌犁形堤,十分之二伸入主河道,将二分水犁入北河。

  工地上,大锹飞舞。从初冬开工,到初夏结束,两万民工奋战半年,分水控河工程如期告竣。

  夏汛来临,南外河和北河同时破坎放水。巨大的石犁划开河面,分别将二分河水顺利犁入南外河和北城河。

  南河和北河成为往来船只的通道,陈希亮立即调动民工在主河道筑坎截流,清淤造桥。

  南北河分水不但成为两条漕运通道,同时也减少了主河道的宽度。220余尺的河面减去四分,只剩下140余尺的河面。除去两边的桥基,单孔大桥的宽度只有120余尺,为飞桥的建造创造了有利条件。

  陈希亮在堤上搭建了5间大棚,将州衙搬上了施工工地。

  他必须亲自督造举世无双的桥基。用10万斤生铁浇铸4只巨大的铁牛。

  这是继三分汴水之后又一个杰作。

  桥面宽度设计20尺。两只铁牛分置两侧,中间用6根长24尺粗如碗口的铁筋相连。两只巨大的铁牛和连接的铁筋整体筑模,整体浇铸,然后再在两牛间砌建桥基。

  铸造工程必须一次完成,浇铸的铁汁必须连续注入,不能中断。

  应招而来的数千名铁匠走上大堤。1000眼洪炉在大堤上砌起来。1000口钳锅在大堤上架起来。1000车石炭在洪炉边排出来。1000只巨大的风箱吹起1000股烈焰,1000口钳锅煮沸了大堤。按照严格排列的顺序,一锅接一锅铁汁注入模具,1000口钳锅注了又烧,烧了又注,循环往复,绝无间歇。

  整个工地上,脚步穿梭,人影匆匆,热浪翻滚,霞烧夜空。1000口炙热的钳锅汇成一股火红铁流,源源不断地注入巨大的模具。

  铁火相连的三天三夜,1000眼洪炉熔尽了10万斤生铁,数千名铁匠端完了最后一锅铁水。最后一只牛角从那通红的铁汁中长出来。四只威风凛凛的铁牛站在了两边的桥基上。

  两牛之间宽度便是桥的宽度,24尺长的铁筋需要用方石层层砌起来,造成坚固的大桥基础。

  这不是普通的石料,它是陈希亮亲自踏遍青山采造的花岗岩。洗出的石板也决非一般石板可比,它是陈希亮对中国建桥史的又一贡献。石板长3尺,宽1尺5寸,厚4寸。上面凿石榫,下面凿石眼,上下两块为一对,榫眼相扣,称为对石。每块石板四边各开一个燕尾槽,纵横四块为一组,燕尾槽全部用铁汁浇灌,锻打后形成燕尾榫,将四块石板紧紧锁住,称作鸳鸯板。所有的石板层层铺设,纵横交错,榫铆相扣,然后用糯米汁拌石灰浆灌缝粘合。

  附近州县的石工全部被招募到建桥工地。数千名石匠在两岸工地依次排开,严格按照石板设计图纸尺寸洗石开榫。铁锤叮当起落,如同数千柄鼓槌日夜槌击着州城,声震四野。

  为了缩短工期,大桥从两岸同时施工。数千名民工如蚁搬家,将一块块加工好的石板逐一安装到指定的位置。

  扣模,浇铸,锻打,灌浆。丈二高的桥墩一层层砌起来。一块块石板顺着造好的拱形模具开始向桥心层层连接。

  数千柄大锤整整在宿州捶打了一年,最后一块石板被抬上了桥面。当最后一锅铁汁注入最后一个燕尾槽,陈希亮亲自执锤,将火红的铁汁锻成最后一块燕尾铁,把最后一组石板紧紧锁起来。

  数万名民工爆发出一阵震天撼地的吼叫,埇桥横空出世,飞架汴河南北。

  州北少了一座山,汴河多了一架桥。

  让我们走进中国桥梁史,走进清明上河图中的大宋王朝,走进宋朝的宿州,看一看中国历史上最长的单跨飞桥。

  高高矗立在平地之上的是汴河大堤,高高矗立在大堤之上的,是举世闻名的飞天大桥。

  四只镇河神牛从蹄至角高两丈,从头至尾,长四丈。筋腱鼓凸,蹬足拱背,呈倒拉山状。它足踏波涛,角挂风霜,目似铜钟,昂首向天。它不仅是镇桥的基石,也是洪水预警的神器。当洪水齐腹,水浪奔涌于预先设计的孔窍,神牛便会发出雷鸣似的哞叫,发出洪水警报。

  四只神牛之间,120余尺波翻浪涌的汴水上,一对对鸳鸯石和燕尾铁铆起了一道举世无双的彩虹,一桥飞架,长龙卧波。

  因桥口直对宿州南门,为加强河防,桥栏一律为墉墙式垛口,可供二百军兵同时放箭。

  取垛口墉墙之形,人们称它为墉桥。

  沿袭隋代古称,人们称它为埇桥。

  取单孔飞天之势,更多的人称它为飞桥。

  三年,陈希亮在建起了飞桥的同时,也建起了宿州前所未有的防洪系统和水陆交通系统。

  从西城两张浪花飞溅的巨犁开始,到东城三水重新合流。北河、主河、南外河三道活水横贯州城,宿州一城碧水绕城,处处活水。水映人眼明,满目皆绿色。

  三条河的河堤全部用青石砌造。沿河处处都是码头,到处可以停船装卸货物。

  从京城下水的货船较少,一律经西门入北河停靠。然后经东门重新进入主河道下行。

  溯水朝京的货船较多,一律经东门入南外河停靠。然后经西门过“石犁”重新进入主河道上行。

  流经飞桥的主河道只准往来船只直行,除官船之外,其他船只一律不准停靠。

  往来船只各行其道,顺水畅行,互不侵扰。整座州城外河,如一个巨大的水陆交通圆盘,使行船变得十分快捷安全顺畅。

  神牛飞桥,天下闻名,往来车马行人多选择埇桥通行。一为安全通畅,二为一睹飞桥风采。桥下群帆如鸥,百舸争渡。桥上车轮滚滚,马如游龙。埇桥成为汴河上最大的水陆码头,大宋朝最繁忙的陆路通道。

  便捷的交通有效刺激了经济的发展。大桥建成一年后,沿三条河流兴起了三条商业大街。

  北河外商业街称北大街。

  南外河之南的商业街称小河南街。

  两河之间,主河道之南的商业街称大河南街。

  没有人知道每天有多少船只停靠宿州。帆樯如林数不尽,相问船家尽吴音。

  没有人知道宿州有多少家商铺。一城选尽天下货,落地皆是算子声。

  没有人知道宿州有多少酒家。邻舍相邀勤斗酒,家家扶得醉人归。

  一任知州,勤政五年,宿州成为天下商品最重要的集散地,大宋王朝最富庶的州城。

  仁宗皇帝下诏旌表陈希亮卓越的政绩,御笔亲题西门“迎汴门”金匾。诏命沿汴州县一律效仿宿州建造飞桥,彻底解除汴河航船水运之患。

 

  陈希亮要走了。由于政绩卓著,朝廷将他宣诏进京,提任开封府尹。

  为了答谢他给全州百姓造就的福祉,宿州百姓提前造好了感恩折和万民伞。陈希亮离任的那天早上,满城百姓倾城而出,早早等候在汴河两岸。全州人士举着万民伞、捧着感恩折排列在飞桥两边。饯行的酒杯早已斟满,但送行的人们总不见陈希亮露面。

  一如悄悄地来,他又悄悄地去。五更下船,绕城一周,依依不舍地告别神牛、飞桥,驶过浪花飞溅的分水犁,溯水西上,陈希亮又一次踏上颠簸的仕途。残月悬天,清风入怀,回首渐行渐远的宿州,满河波涛涌动着他万千感慨。他将再一次上书陈情,恳请皇上收回开封府尹的任命,赐给他一州之地,让他再次用实业报效朝庭。一年后,他去了凤翔府,再次为大宋朝开创出又一片繁荣。

  一叶扁舟西去,留下的是一个如诗如画的宿州,一个千年不朽的传奇,一首气贯长虹的史诗,一篇传颂千古的绝唱。还有那柄高扬于埇桥之上的再也无人捧走的万民伞。

 

  北宋悠闲的官轿和颤威威的官帽终于被北国的骏马逐过了长江,惯于吟诗作画斗鸡狎妓的徽钦二帝也被掳去坐井观天。

  连绵战火煮干了千里汴水。宽阔的汴河河床里流淌的不再是碧水银波,而是永远流不尽的滚滚飞沙。八百年飞沙迷漫,层层掩埋了镇河神牛,掩埋了飞桥,掩埋了珍珠似的宋代宿州。

  900年后,在宋代州城之上,出现了一座新宿州,而城市的中心,便是宋埇桥的旧基。

  沧水成路,昔日群帆竞渡的水道上行驶着连绵不尽的车流。往来纷沓的脚步之下,或者就是宋代的木楼。

  与宋城相比,新城当然更亮丽、更气派、更辉煌,也更富足。

  然而,宿州人再也见不到绕城而过的碧水。它多了些高楼,少了水韵;多了富足,少了诗意。

  再也见不到翔如群鸥的帆影。

  再也听不到拍打梦乡的波涛。

 

 

 

 

 

 

  历代诗人咏宿州诗词选

 

  注:古时宿州州治即今埇桥区,符离为宿州别称。

 

埇桥夜宴叙别

(唐)权德舆

满树铁冠琼树枝,

樽前烛下心相知。

明朝又与白云远,

自古河梁多别离。

 

寓居宿州和陆鲁望白菊作

(唐)皮日休

已过重阳半月天,

素花千点照寒烟。

蕊香已是浮金靥,

花样还如镂玉钱。

顾影冯妃堪比艳,

炼形萧史好争妍。

无由摘句牙箱里,

飞上云端赠列仙。

 

宿  

(宋)范成大

狐鸣鬼啸夜茫茫,

原是官军旧战场。

土伯不能藏碧磷,

三三两两照前冈。

 

送陆子履学士通判宿州

(宋)欧阳修

古人相马不相皮,瘦马虽瘦骨法奇。

世无伯乐良可嗤,千金市马惟市肥。

骐骥伏枥两耳垂,夜闻秋风仰秣嘶。

一朝络以黄金羁,旦刷吴越暮烟陲。

丈夫可怜憔悴时,世俗庸庸皆见遗。

子履自少声名驰,落笔文章天下知。

开怀吐胸不自疑,世俗迫窄多穽机。

鬓毛零落风霜催,十年江湖千首诗。

归来京国旧游非,大笑相逢索酒卮,

      酒酣犹能弄蛾眉。

山川摇落百草腓,爱君不改青松枝。

念君明当整骖騑,赠以瑶华期早归。

岂惟朋友相追随,坐使台阁生光辉。

 

书宿州惠义堂

(元)金元素

空城落落柳依依,

州是符离旧县基。

山势西来连汴泗,

河流东下接徐邳。

扶疏亭畔多荒草,

惠义堂前有断碑。

官府不须频催赋,

乡民比屋正号饥。

 

 

(明)李化龙

荒原一望暮烟平,

草木曾闻风鹤声。

汴水不消亡国恨,

至今犹抱符离城。

 

宿宿州口号

(明)周献玉

远寺钟声入枕低,

绿槐荫重翠烟迷。

闲庭睡起不知晓,

山雨乍晴山鸟啼。

 

乙亥宿州作

(清)侯方域

宿州前路上,

衰草尚纵横。

旷野龙蛇迹,

荒原雉兔行。

马饥鸣后队,

寇乱泊孤城。

将略书生在,

凭谁欲请缨。

 

宿州遇吴舒凫

(清)王渔洋

昔作蓟丘别,

闻栖陪尾山。

泉水写明镜,

遥岫列烟鬟。

岂意浮云迹,

相逢梁楚间。

符离今夕酒,

闭阁不须还。

 

归次符离

(清)王渔洋

万里归来两鬓苍,

阅尽前汉与后唐。

短衣射虎心犹壮,

重过符离古战场。

 

 

黄家口道中(杂诗)

(清)王渔洋

水尽平沙向浅泥,

轻车飞过大堤西。

茫茫旧馆无寻处,

红树夕阳鸦乱啼。

 

凶〓荒(杂诗)

(清)王渔洋

树皮剥见骨,

草根掘剩土。

少年卖妻室,

老人卖儿女。

 

南辕杂诗

(清)曹寅

野山苍苍草飕飗,

遥指飞云入宿州。

头白与厮相顾笑,

马啼不似少年游。

 

宿州道中

(清)袁枚

问路沙河阔,

思乡草又生。

客填茅店杂,

火傍马头明。

雪色遥争市,

河声欲进城。

施鞭共僮仆,

弹指记春晴。

 

蕲县怀古

(清)孙开先

揭竿大叫击函关,

一旅轻将百二看。

楚国有人方舞剑,

汉家真主未登坛。

纵横天地开新局,

指顾风云发首难。

此处英雄曾逐鹿,

空余禾黍路高盘。

 

埇上怀古

(清)周国治

徐南形胜数仁州,

望里郊原画里收。

濉水绿从梁制度,

嵇山青自晋风流。

治方何武知无侣,

书访桓谭尚有俦。

闵子祠前松最古,

慈乌犹有恋枝头。

 

埇上怀古

(清)阮兆麒

隋堤漠漠柳丝丝,

宿子城边忆旧时。

相岭云飞青作盖,

濉溪风飐绿成漪;

亭高有竹传苏画,

简断何人授鲁诗?

遥望筹河台上月,

清光犹自照符离。

 

黄花洞

(清)王泽澄

芳草芊芊一径斜,

符离桥畔几人家。

我来寻觅黄花洞,

不见黄花见杏花。

 

黄花洞

(清)乾

草色青青云色霞,

黄桥湖畔几人家。

孤家面临黄花洞,

不见黄花见杏花。

  注:此诗疑为无名氏假托乾隆皇帝之作。

 

咏宿州八景

(清)李心锐

符离晓渡

谁唤符离渡,

苍茫送客舟。

野烟低水面,

初日上滩头。

两岸人声聚,

中流浪影浮。

前村鸡唱晓,

黄叶一鞭秋。

 

徐园芳树

寝殿巍然在,

园高树树芳。

恩波缘马后,

沥沐赠徐王。

竹影摇风翠,

松花带雨香。

符离谁吊古,

墓上几斜阳。

  注:徐王,孝慈皇后马娘娘之父。徐园即徐王陵园。

 

扶疏余韵

墨宝真千古,

坡仙妙笔留。

烟云曾画竹,

风雨自鸣秋。

潇洒心如寄,

婆娑影不收。

此间无俗韵,

亭外月衔钩。

  注:扶疏,指扶疏亭,内藏苏轼墨竹诗画碑刻。

 

谯楼暮鼓

叠叠衙前鼓,

听来暮色幽。

霜风催画角,

星月动谯楼。

响震三更梦,

声传四野秋。

渔阳同感慨,

挝破古今愁。

 

 

闵墓松风

墓门风扫地,

松老作龙吟。

节夺权臣气,

声传孝子心。

芦花空洒泪,

汶水自流音。

德行齐颜氏,

千秋俎豆歆。

  注:闵墓,即闵子骞墓。

 

烟寺晨钟

红尘飞不到,

古寺锁秋烟。

塔影浮空界,

钟声度晓天。

敲残僧带梦,

惊醒鹤参禅。

谁向云中听,

悠然断复连。

  注:烟寺,即大龙泉寺,在宿北夹沟西深山中。

 

睢阳古道

揽辔睢阳道,

山川感慨中。

饭牛多隐逸,

逐鹿几英雄。

柳剩堤边绿,

尘消陌上红。

符离谁驻马,

月照战场空。

  注:睢阳古道,为古时官道,宿州东门外设睢阳古道驿站。

 

相灵叠翠

峥嵘凌碧落,

山势聚相灵。

雨涤螺痕翠,

云穿鸟道青。

轻烟团古寺,

老树锁孤亭。

乘月来峰顶,

扪天欲摘星。

  注:相灵,淮北市相山,上世纪60年代以前一直隶属宿州。

 

符离怀古

(清)李心锐

符离一败水流红,

难免三军怨魏公。

若使曲端威尚在,

那容娄室寇关中。

 

蕲县怀古二首

(清)李心锐

汉家功业效驱除,

大泽乡中攘臂呼。

燕雀焉知鸿鹄志,

莫从垄上笑农夫。

 

斩关大叫逼咸阳,

万里驱除汉业昌。

战罢论功谁作首,

元勋应让伙颐王。

 

题宿州城西宋代君临亭

(清)张

数亩四效地,

经营胜见偏。

磴崖欹入竹,

简水下浇田。

黑壤傍河润,

红葩寄树鲜。

驿明岸昏火,

樯插晓林烟。

嫩笋撑簷曲,

新荷贴泽园。

不防成隐显,

长日步通阡。

  注:君临亭,详址已无从考证,据说宋神宗曾登临此亭。

 

贫居遣怀

(清)张祜

筑室枕隋流,

贫居喜自由。

未为齐国晏,

争免鲁人丘。

不畏长堪耻,

无成久更羞。

家须男子继,

国合丈夫忧。

苟利他相与,

诛当我自求。

轮迴翻碍直,

剑折却思柔。

老虎终开眼,

微虫会叩头。

但令我舌在,

何畏不封侯?

 

蕲县题张大草亭

(清)阎尔梅

高堤环抱古蕲州,

驱马南来麦已收。

歇在桃花深处畈,

满天暑雨水东流。

 

宿  

(清)阎尔梅

徐南风景最苍凉,

宿子城边草更荒。

偏是我来新雨后,

山花村酒一齐香。

 

咏符离桥

(清)阎尔梅

石桥零乱瓦楼残,

濉水东流下浅滩。

试问项刘予胜处,

烟波无数血光寒。

 

 

 

过宿州题筠心堂

(清)张标(进士)

莺花风雨入春城,

杂佩绨袍问友生。

照夜明珠南浦见,

干宵宝剑北辰横。

中原气象全收合,

一代文章尽吐倾。

名笔不须愁漫灭,

动人掷地有金声。

 

题贡山

(清)周承缙

山以名贤著,

秋来叠翠深。

数年劳梦想,

落日恣登临。

月送孤鸿影,

风生老树音。

悠悠尘外境,

谁识晒书心。

  注:贡山位于栏杆镇境内,因子贡隐居山中得名。山上有子贡晒书台。

 

 

黄花洞新泉

(清)蔡

卓锡仙踪不计年,

於今洞口属灵泉。

贮瓶春晓云月波,

洗钵秋宵月共圆。

一任风来波自定,

全无尘到味常鲜。

凭君支石安茶臼,

且效东坡试院煎。

 

咏符离八首

(清)杨益鲁

形〓势

一上扶疏眼界宽,

望淮门对古淮关。

河开杨李兴亡日,

城跨齐梁割踞间。

谯国东来纷白浪,

徐州南下乱青山,

甄西大泽甘鱼寨,

无主王侯怅叹还。

 

山〓川

嫁女摩儿两接连,

相山浮翠湿疆川。

鲁人洗絮悲前日,

汗将磨旗忆往年。

峰绕沛来千尺骨,

河归淮去五条烟。

二岩红叶临睢涣,

五色睛波暖放船。

 

风〓

土瘠人稀里落孤,

恋乡雅不事江湖。

大同民俗仍徐豫,

小变乡音未楚吴。

织布何曾仿秉来,

读书尚少宦通都。

祗愁将相原无种,

垅上英雄胆气粗。

 

〓迹

相土东来大泽烟,

阙沟商鲁旧山川。

楚兵汉血濉尤哭,

隋柳唐鸦汴可怜。

念鬼陈吴皆创霸,

钓龙窦寇总成仙。

姚婆山下芦花水,

一度游春咏一篇。

 

〓物

割席船头望眼底,

壶飧忍饿夕阳西。

竭来陈国方张楚,

自到稽山不姓奚。

衣絮竟忘愚父母,

刘椒还爱好夫妻。

骑龙飞上陵阳窦,

飒飒仙风洒故溪。

 

土〓

六分麦豆四分禾,

饭切南关菜瓠茄。

萧沛东来窑炭贱,

苏杭南下饼船多。

沿堤霜圃新栽蔗,

近水烟村颇种荷。

我亦胡俗剜药户,

黄精日落白云窝。

 

〓献

堂堂新沦挟风涛,

草木南方结撰高。

桓帙不忘雄猗顿,

鲁诗若在小韩毛。

晋贤林下稽殊隽,

汉圣门中显亦豪。

太息椒花才未了,

六朝女子亦风骚。

 

〓讹

青谷何曾葬许卿,

何曾武里住渊明。

相山香火传讹谬,

浍水文波借染成。

误认埇桥为甬上,

岂知宿国在东平。

莽新一改吾符县,

山下符离失姓名。

 

符离怀古

(清)谭春熙

莽莽尘沙扑面来,

符离自古战场开。

稽山高矗名胜迹,

蕲水荒流旧将台。

炀帝龙舟空想象,

汉家腐冢尚疑猜。

而今宿子城边路,

落日秋风鼓角哀。

 

登高皇山远眺

(清)陶〓澍

乱石如羝卧夕阳,

符离集北此重岗。

凭高尽览长堤水,

设险曾经古战场。

 

蕲上怀古

(清)梅奎璧

当年此地兆兵端,

大泽屯军列将坛。

倡首霸图人已古,

留残王气水犹寒。

马嘶恍听秋风动,

弓影空悬夜月阑。

遗镞至今埋野草,

田夫雨后辍耕看。

  注:大泽,大泽乡涉故台。陈胜、吴广领导的中国第一次农民大起义发祥地。

 

 

〓胜

(宋)刘克庄

辛苦佣耕久,

饥寒谪戍余;

竞令秦失鹿,

首为汉驱鱼。

 

读陈胜传

(清)屈大均

闾左称雄日,

渔阳适戍人。

王侯宁有种,

竿木足亡秦。

大义呼豪杰,

先声仗鬼神。

驱除功第一,

汉将谁可论。

  注:戍人,指900戍卒。竿木,揭竿起义。

 

过赵孝故里

(清)邵景舜

载行蕲东道,  村树半衰朽。

聊停款段踪,  试询樵渔叟。

为言赵长平,  千古真孝友。

当时萑苻起,  如苗时生莠。

岁饥人为粮,  何处觅升斗。

杯羹分尔翁,  枭獍戕厥母。

彼方为刀俎,  肌肤忽分剖。

高天泪雨泣,  大地酸风吼。

有弟入网罗,  身将充脯糗。

长平仰天痛,  此祸当身受。

苦争孝也肥,  弟瘦非吾偶。

雅意笃鸰原,  大难轻虎口。

但知爱同生,  他念复何有。

吁哉今世人,  阋墙每增丑。

克段既己忍,  逐箴岂云厚。

尺布斗粟谣,  贻羞千载后。

试闻长平风,  曾知愧也否。

我今寻故庐,  瞻拜欲低首。

夕阳知我心,  照影徘徊久。

 

赵孝庐

(清)沈钦琦

步行蕲东门,  荒原多古木。

人言赵长平,  曾此结茅屋。

缅公笃孔怀,  里称好伯叔。

赤眉山东来,  焚掠搜穷谷。

食弟孝争肥,  虎口全骨肉。

慨想凡今人,  谁如我同父。

诗得悲角弓,  阋墙何簇簇。

安得千长平,  起以砥顽俗。

  注:赵孝,字长平,东汉名贤,蕲县人。獍,凶兽,生而吃母。

 

 

 

清风雅韵话扶疏

  风,从苍翠的眉山吹来,挟着浩浩荡荡的文脉,掠过苍茫的汴水,呜呜然,悠悠然,盘旋在古老的宿州,萦绕在城头的扶疏亭上。

  扶疏亭内,一方石碑,镌刻着千年不衰的咏哦:

寄卧清虚堂,

月明浸疏竹。

冷然洗我心,

欲饮不可掬。

 

  这是一方苏轼墨竹诗画碑。诗书画三绝融于一方石碑之中,清风雅韵,扑面而来,带着流溢的月光,浸润着观者的心田。看到它,你会想起很远很远的往事;望着它,你会忘却很近很近的红尘。

  宿州自古多战事,百年九劫一城空。从北宋南遁,800多年间,历代战火一次又一次把州城焚烧得干干净净。唯有扶疏亭一亭独存,穿越绵绵不尽的战火,傲然屹立于宿州城头。

  或者,野蛮的战火实在不忍投向这片辉耀千古的“月光”。

  也许,杀人的心肠也不免在摇曳的“绿竹”下变得柔软。

  焚城的火把一次次把宿州化为灰烬,然而那一支支疯狂的火把却每一次都止步在扶疏亭前。历史幸运地给宿州留下了一个光照千秋的文化遗存。这是北宋留给宿州的唯一文化遗存。

  这是一个例外,也是一个奇迹。这是一个历史的证明,证明苏轼的伟大以及后代人对他的景仰和热爱。

  从北宋到当代,一代代文人登亭吊古,赋诗感怀,凭吊这位明月似的先贤。一代代宿州人亭下话古,追忆苏东坡在宿州的轶事。

 

 扶疏亭诗选

 

扶疏亭

(明)任柔节

可能添得叶枝无,

玉干双擎力自扶。

泼墨应从风雨夜,

悬亭每到酒诗脯。

彭门太守清虚谱,

甬上君侯卓异图。

取次晴香盈四野,

名流未许浪题苏。

 

扶疏亭怀古

(清)董荣有

突兀孤亭墨迹留,

扶疏二字历经秋

春深老树已啼鸟,

雨后新池不泛鸥。

疏影伴宿思渺渺,

清风千载韵悠悠。

而今也有徐州牧,

送竹何人到宿州。

 

 

扶疏亭怀古

(清)邵心豫

孤亭高矗槛云收,

坡老当年画本留。

胜地凭凌高百尺,

名贤翰墨自千秋。

长堤沙壅欹哀柳,

古驿山多冷戌楼。

闻说遗碑曾羽化,

琅圩摹勒倍清遒。

 

扶疏亭

(清)苏元璐

寄来尺幅自徐州,

雅构幽亭墨宝留。

高踞城头罗八景,

符离风月一齐收。

 

扶疏亭怀古

(清)李心锐

亭开四面壁回环,

墨竹参差带先斑。

写到此君无俗韵,

清风亮节仰眉山。

 

扶疏亭怀古

(清)吕云英

文士胸中有成竹,

坡翁墨寄千秋馥。

构亭曾起风高岗,

遗迹扫空万花谷。

世远犹存君子称,

人遥欲动湘妃哭。

后来名笔也同芳,

莫道残碑当刮目。

 

扶疏亭

(清)夏云峰

春去春来花覆城,

旷怀高寄古今情。

扶疏亭子凭临处,

时有清风四壁生。

茶碗香炉坐默然,

笔花欲化一亭烟。

此君未老东坡去,

风雨潇潇七百年。

 

 

 

杏花春雨山村

  宋神宗熙宁十月,苏轼第一次得到朝廷的重用,从京城小吏直接拔升为徐州知府。

  他是一位称职的知府。整顿州治,入村劝农,修备堤防,肃理匪患。并且在治下的宿州西50里的白土镇发现了煤矿,一改历代烧柴的历史,推进了冶铁技术的发展。他曾十分欣慰地写下了长诗《石炭歌》,盛赞天地遗宝,歌颂温暖天下的新能源。

  然而,他终究是一位诗人,一位永远充满诗意的官员。凶险的仕途和倾轧的官场并没有磨损他诗人的本色,他在治下的州县遍访诗意的山林古迹,咏诵风月,且行且吟。轻疾的马蹄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将他带到宿州,带入他最喜爱的土地。

  迎着二月春风细雨,踏着白居易纯净古朴的诗句,他来寻访先贤吟诵的朱陈村。

  夹沟古驿西行,十里青山相迎。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时有小兽在马前穿行。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深。鸟儿在山谷间脆声啼鸣,山林间一派深幽的清宁。一入深山,尘世渐远,他那被世俗缠绕的神经渐渐放松,被红尘挤压的心渐渐放纵。他忍不住对山长啸,山谷应答着他的呼叫。他忍不住对水高吟,流水回应出阵阵清韵。

  他喜欢一个人踽踽独行,若非心契的文友,他决不带任何伴从。青衣小帽,竹笠蓑衣,信马由缰,如一位关山行客,如一位普通的文人,摆脱一切恼人的礼节,抛却一切烦心的事务,在孤寂中和山水对话,在寂静中寻觅诗情。

  风,柔柔的。雨,细细的。柔风细雨催肥了野草,无边无际的碧草中绽放着灿如群星的野草花。

  雨滴滴嗒嗒地叩击着头上的斗笠,蓑衣上挂满了晶亮的雨珠。轻风微雨,蓑衣斗笠,穿过一片片飞扬的白云,涉过一条条溅玉的小溪,四面青山之中,一座山村映入眼底。

  这就是白居易笔下的朱陈村吗?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牧歌似的诗意。樱花吐艳,在山腰间绕片片红霞,山杏盛开,在谷底浮片片白云。

  “一村唯两姓,村名曰朱陈”。朱陈村,杏花村,杏花春雨中,山村显得那样清澈明净,明净如深山中的一块碧玉,一朵风雨清洗的素雅杏花。

  一个个花儿似的村女们从杏花丛中走来,相邀去山涧汲水。细腰窈窕,裙裾飘扬,洒下一路脆亮的笑声和银亮的水花。

  正是晚炊时候,一道道炊烟从家家茅舍里飘起来。田里劳作的村民三三两两荷锄归来。欢跳的驴群,扬起阵阵黄尘,慢腾腾的牛儿喷出阵阵热气。羊儿咩咩,欢跳着奔向羊圈,鹅声高亢,不服气地向牧童鸣叫。只有几条水牛悠闲地在水洼间觅草,牛背如舟,缓缓轻摇,牧童横笛,吹出一支支山村小调。

  地偏俗客少,苏轼的到来引起全村人的好奇。孩子们小鸟似的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询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谁家去?

  上谁家呢?亭长的家在哪里?

  什么亭长,俺没听说过。

  那么,甲长的家在哪里?

  什么甲长,没听说什么甲长。

  孩子们哄然大笑,这是个什么人哪,他说的什么话呀。

  苏轼掀髯大笑:那么,总得有族长吧?族长的家在哪里呢?

  孩子们有的争着跑去给族长报信,有的抢着给客人带路。

  转过一面明镜似的水塘,数十株绿杨掩映着一座农家大院。门前三株千年银杏下,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者手扶竹杖,迎到门前。老翁吩咐家人把马牵到后槽,将客人让进草堂,安座献茶。

  一张方桌,二人对坐,四周围满了观看山外来客的村民。

  老人告诉苏轼,村人的先辈一姓朱,一姓陈,原为儿女亲家,共同在朝为官。东汉末年,为避战祸,双双带领家人相伴隐居山林。因爱这里山幽水静,便定居下来。两姓情同手足,相约男不外娶,女不外嫁,世代联朱陈之好,千秋做儿女亲家。而今,几百年过去,两家依然遵守先祖遗训,一村两姓,代代联姻。因为村民都是亲戚,农事互相帮助,家事互相关心,极少口舌之争,绝不败坏风化。他们活着在朱陈种田,死了葬在朱陈的山林。因为偏远,这里没有官派的徭役,也没有见过收租的税吏,自给自足,日子过得太平而富足。

  老人看来十分健旺,也十分善谈,口齿伶俐,耳聪目明。叩问老人高寿,老翁捋须微笑:痴长一百单六,玄孙年已十七。今天,正是玄孙娶亲的喜日,不久就是六世同堂了。

  “既安生与死,不苦形与神。所以多寿考,往往见玄孙。”看来白居易所写并非虚话,朱陈村的确是一个长寿的山村。

  攀谈之间,老者的家人已备好待客的酒席。

  这是一桌怎样的酒席呀。偌大的桌子上,只有一盘菜,两双箸,两杯酒。苏轼有些诧异,想不到乡风淳朴的山村待客竟如此简单。

  杯酒一饮而干,菜刚刚动了两箸,邻家的主妇便笑眯眯地走上来,撤去老翁家的菜盘,换上自家的一盘菜,重新给客人斟满自家酿造的酒。杯酒数箸之后,另一家主妇走来,依法换菜斟酒。如此往复,来来往往,全村户户一盘菜,家家一杯酒。这是朱陈特有的待客风俗,村人称走盘盏。来客是全村的客,须饮全村的酒。如果哪家的菜客人没动,主人就会觉得没有面子。哪家的酒客人不饮,主人便会感到难受。

苏轼曾经吃过山珍宴海珍宴,也吃过皇家的御宴,但从没吃过这样的百家宴。为了一个客人,全村人户户献出最好的菜肴,家家献上自酿的美酒。深感主人意,三谢不能餐。这是山村人待客的情意呀,他只能吃了又吃,酒干了又干。

  他醉了。醺醺然,陶陶然,飘飘然。醉在这个淳朴的山村中,醉在村人浓浓的情意中,飘然沉醉如一位深山老仙。

 

  酒后小憩,月上东山。

  老人请他参加玄孙的婚礼:朱陈少有来客,想不到太守今日亲临山村。如果太守能够参加玄孙的大礼,真是意外之喜,喜上加喜。

  苏轼早就听说朱陈嫁娶自成风俗,今日亲见,果然与别处不同。别处娶亲在早上,朱陈娶亲在夜里。

  “生者不远别,嫁娶先近邻”。如无特殊情况,近邻便会成为亲家。两家人,门挨门,你家有我的女儿,我家有你家的闺女。姐妹互成姑嫂,兄弟互成连襟。新郎新娘从小一起玩耍,青梅竹马。他们从小就彼此明白,谁是谁的夫婿,谁是谁的媳妇。稍懂人事,便互知冷热,直至结为夫妻,百年偕老。老翁姓朱,玄孙娶的便是一墙之隔的陈家女孩。

  银亮银亮的圆月从东山爬上来,火红火红的灯笼一对对从家家户户挑出来。一对灯挂上门梢,表示同喜。一对灯送给男家表示双喜。一对灯送给女家表示鸿喜。蓝汪汪的天幕下,数百盏灯笼在小村辉映出洋洋的喜气。

  虽然一墙之隔,新娘仍用花轿迎娶。并且要绕村林一周,跋山涉水,表示求娶新娘的艰难和不易。新娘上轿之后,也须绕遍村里的山头,表示已走完所有的坎坷,步入夫家便可过上太平美满的日子。起更后花轿出发,子时将新娘抬入婆家。女方娘家未出阁的女儿全部都是伴娘。男方娶亲用的灯笼则是家族中年龄最长者的岁数。今天男方族长正是这位106岁的老翁,所以娶亲的红灯整整是53对。一桩娶嫁,用上了全村所有的青年男女。

  唢呐笙歌引路,娶亲的队伍放炮启程。

  一对对红灯舍近走远,向东山行进。一盏盏红灯渐远渐小,在山间的林杪间时隐时现,穿过层层莲花似的白云,如点点银星在蓝天下移动。

  碧蓝碧蓝的天空上,明月如镜,银波万顷,将整个山村照耀得一派通明。云天之下,星灯浮动,细细的唢呐笙箫从云缝中飘下来,缥缈如天上的仙乐,散布在寂静的夜空。

  苏子叹息:是人在天上,还是仙在人间?是人间的牛郎渡过银河去娶天上的织女,还是天上的仙女下嫁凡间?

  花轿终于从云端落在了女家门前。如一枝冉冉的红山茶,新娘在伴娘的簇拥下移到了轿前。一群盛装的伴娘如一片纷杂的山花,只是她们一律不着红色,今夜只有一点红,那一点大喜的娇红只属于新娘。

  新娘坐上花轿,村子里响起送嫁的歌声:

       山桃花被人抢走啰,

       种花人的心被人揪走了。

       花儿似的女儿被人抢走啰,

       娘心头的肉被人割走了。

       又恨又疼的冤家呀,

       好好把花种在你家,

       满树的桃子,都是你家的了。

 

  花轿在送嫁的哭声中重新启程。红灯渐远,爬上高高的西山,从南山绕向东山。当月悬中天,远远的东山上,点点红灯走下云端。星星点点的红灯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带着夜雾放大的一圈圈红晕,终于停在了男方门前。

  拜天。拜地。拜月仙。拜灵山。拜父母。拜长辈。夫妻对拜。入洞房。从起更开始,娶亲的仪式整整持续了一夜。

  西天的月亮下山了,东天的启明星升上了东山。娶亲的人们被太多的欢乐累倒了,小小的山村入睡了。

  老翁告诉苏轼,村人这一觉要一直睡到傍晚。第一天要在新郎家吃通宵喜酒。第二天在女家吃通宵喜酒。然后是按辈排班,全村亲戚轮流请新郎新娘吃贺喜酒。

  那么,贺喜酒要吃多长时间?

  老翁告诉他:少则20多天,多则五六十天。

  朱陈村的喜酒应该是人间最长的喜酒,这才是人间最美的婚庆呀。有了这样的婚庆,方不负苦短的人生。有了这样的喜宴,才不枉生在人间。

  嫁娶当在朱陈村,如果早知道有这样的婚嫁,说什么也要在朱陈娶亲。

  他的儿子可以在朱陈娶亲吗?

  他的女儿可以在朱陈出嫁吗?

  老翁笑了:朱陈历来是男不外娶女不外嫁。朱陈的婚嫁历来只属于朱陈村。如果使君的儿女真的要借朱陈嫁娶,山村也可以专为使君破一次祖例。不过,使君的儿女一定要先在朱陈认一门干亲,借义父义母门第娶亲出嫁。

  举杯庆新喜,对茶话桑麻。苏轼在这个世外山村度过了5天神仙般的日子,依依难舍地告别了朱陈村。马背上驮着村民送给的各种山果野菜,身后是全村送行的父老乡亲。

  回首山下,一川平畴,静静地卧着碧峰绿水萦绕的朱陈村。它如一块翡翠,深藏在白云深处,深深嵌入苏轼的心中。

  苏轼走了,再也无缘重回这个心仪的山村。他从徐州知府被贬到湖州,而后又被流放到更远的黄州。

  “人生苦如此,长羡陈村民”。屡遭贬谪的他只能对着南国如血的红豆,思念着梦中神游的朱陈村。

  关山万里的南国,好友陈季常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卷《朱陈婚嫁图》。图出自名画家赵德元之手,朱陈美丽的山水风俗历历在目。陈季常告诉他,如今的朱陈村全然失去了往昔的宁静,沉重的徭役使村人苦不堪言,县里的税吏也常常深夜上门催逼租税。

  苏轼又感慨又难受,挥笔在朱陈婚嫁图上题诗二首:

 

题朱陈村嫁娶图

  其一

          何年顾陆丹青手,

          画作《朱陈嫁娶图》。

          闻道一村唯两姓,

          不将门户买崔卢。

  其二

          我是朱陈旧使君,

          劝农曾入杏花村。

          而今风物哪堪画,

          县吏催钱夜打门。

  注:朱陈村位于埇桥区夹沟镇西北山中。明代朱棣屯兵于此,尽驱村民,改作草料场。村名现为草场村。

 

 

 

  附:白居易古风《朱陈村》

 

(唐)白居易

徐州古丰县,  有村曰朱陈。

去县百余里,  桑麻青氛氲。

机梭声札札,  牛驴走纭纭。

女汲涧中水,  男采山上薪。

县远官事少,  山深民俗淳。

有财不经商,  有丁不入军。

家家守村业,  头白不出门。

生为陈村民,  死为陈村尘。

田中老与幼,  相见何欣欣。

一村唯两姓,  世世为婚姻。

亲疏居有族,  少长游有群。

黄鸡与白酒,  欢会不隔旬。

生者不远别,  嫁娶先近邻。

死者不远葬,  坟墓多绕村。

既安生与死,  不苦形与神,

所以多寿考,  往往见玄孙。

我生礼义乡,  少小孤且贫。

徒学辨事非,  只自取辛勤。

士法贵名教,  世人重冠婚。

以此自轾梏,  信为大谬人。

十岁解读书,  十五能属文。

二十举秀才,  三十为谏臣。

下有妻子累,  上有君亲恩。

承家与事国,  望此不肖身。

忆昨旅游初,  迨今十五春。

孤舟三适楚,  赢马四经秦。

昼行有饥色,  夜寝无安魂。

东西不暂住,  来往若浮云。

离乱失故乡,  骨肉多散分。

江南与江北,  各有平生亲。

远行终日别,  逝者隔年闻。

朝忧卧至暮,  夕哭坐达晨。

悲火烧心曲,  愁霜侵鬓根。

一生苦如此,  长羡陈村民。

 

 

 

 

 

明月疏竹清韵

  元丰八年,宿州,上元节。

  苏子醉也。带着酣畅的酒意,被人扶进了州学大院扶疏园。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从早上开始,先是在表兄石幼安家喝酒。中午到侄女眉秀家喝酒。下午和教授晁说之在酒楼喝酒。晚上在知州袁居中的府衙里喝酒。酒入快肠,百感交集,化作豪迈的浩叹和纵横的泪珠。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他没有想到能够活着归来,回到时时牵挂着他的宿州。

  6年前,一场乌台诗案,使他几乎丢掉了颈上人头。

  元丰二年。御史台,乌鸦台。满台乌鸦噪鸣,人称乌台。为了清除异己,几名御史翻阅苏轼诗稿,寻找罪证,联名参奏他“讪上惑众,伤教乱俗”。朝廷览奏震怒,着令御史台立刻将苏轼追摄进京,接受审问。史称乌台诗案。

  御史台的官吏奉旨赶赴湖州,将苏轼从知府任上解回京城。押解他的船只在前,妻子儿女的船只随后,在溶溶的月光下驶入宿州。

  正是万家团圆的中秋佳节。圆月在天,照亮天下万家的团圆,照耀着苏轼一家悲惨的离别。

  月映波光,汴水惨白。船刚刚靠在宿州城南码头,御史台紧急公文已等在岸边。一具死囚大枷锁住苏轼的脖子,拘传立地改为拘捕。

  秋风乍起撕碎了满河月光,后船的妻儿和岸上的亲人痛哭失声。闻变匆匆赶来的知州袁居中不顾御史台官吏的阻拦,含泪为他捧起了一杯饯行酒。

  月光在酒杯中摇动,清泪在眼中溢流。苏轼能够掂量出这杯酒的分量:也许仅仅因为这杯酒,袁居中便会受到御史台的告发,牵进乌台诗案而受到株连。这不是一杯酒,这是一杯泪呀,杯中有对乌台诗案的抗议,有对朋友的祝福和哀怜。老友一再叮嘱:杯酒草草,不成敬意,如蒙恩赦,定当华宴相庆,一醉方休。

  因为已成朝廷重犯,亲人的船只不准继续跟行。押解的官吏喝令立即启程。悲愤的妻子号啕大哭,将苏轼的诗文手稿在船头放火焚烧。这些后代再也无缘解读的千秋奇文倾刻化成片片纸灰,如烧化的纸钱在河面上飘零飞舞。

  他走了,戴着沉重的枷具,前面是漆黑的大牢,后边是亲友悲惨的哀号。

  神宗的母亲高太后实在不忍看着皇儿砍下这颗举世倾慕的头颅,她亲下懿旨,命神宗赫免苏轼的死罪。苏轼幸运地保住了性命,被贬谪黄州,担任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他成了一个无权的小吏,在黄州一住就是6年。

  6年山水相伴,他常常会忆起汴水饯行的那一杯酒。杯酒在心,情意常留,他时时纵目东北,眺望望不到的宿州。他希望有朝一日天遂人愿,能够践行惨别时的约定,亲友相聚,大醉于宿州。

  神宗驾崩,哲宗即位。哲宗的祖母,还是那位酷爱苏子诗文的高太后,一日突然想起远放的苏轼,立即诏命返京,任命他为汝州知州。

  贫病交加的苏轼终于没有客死他乡,立刻奉诏登程。他没有从黄州取道旱路直奔汝州,而是经长江,转淮河,入汴水,取道宿州。他一心要践行诺言,绕行2000里,来喝那场约定的酒。

  这是从死到生历经6年的约会。早在薄暮时分,宿州府衙便早早挑出了数百盏迎接他的花灯。

  袁居中早已站在州衙前恭候。自从接到苏轼“誓到宿州,痛饮于上元月下”的信札,老友便开始精心准备。他特意在州衙门前搭起了灯山,一心要用一个最亮丽的上元节迎接故人的到来。当醉步蹒跚的苏轼刚走到大门前,衙吏们立即为灯山点火:高高的灯山顷刻万灯齐明,将州衙大门前照成了一片琉璃世界。

  故人执手,恍如隔世,百感交集,万千感慨。又在宿州相逢,昨日的悲伤今日的欢庆,人生无常,昨辱今荣。今夜的圆月足以扫去6年的伤痛,宿州将用一个最亮丽的上元节补偿6年前中秋月下的不幸。

  从后衙高高的望月楼远眺:汴河大堤上,人流涌动,千骑春游。黄澄澄的月亮从汴水间升起来,宽阔的汴河浪涌银波,载着万盏流灯溅溅流淌。

  火红的宫灯从千万家门楼上挑出来,轻柔的风从绵软的柳梢头吹过来。银亮银亮的烟花在碧蓝的天幕上一朵一朵绽放,星星点点的花灯在一条条小巷中游动,如一条条泛着星光的小溪流向大街,在州衙前汇成一片缤纷的灯海。

  深锁闺房的女儿们如一只只挣脱樊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飞向灯市。五彩的裙裾扬起阵阵香雾,银铃似的欢笑叮叮当当地在街巷中滚动。

  望月楼里,数十只“满堂红”将衙堂照得灯火通明。悦目甘口的华宴依次排开,浓香甘洌的酒气在厅堂里浮动。欢快的琴弦弹起来,柔曼的歌声响起来。不唱柳永女人似的细歌,没有王维如画的歌咏,不唱秦时月,不唱边塞诗,所唱的是清一色的苏轼诗词。从“大江东去”的豪迈到“花褪残红”的婉转;从“明月几时有”的天问到“千骑卷平岗”的放达。一位苏学士写尽千古风流,苏学士在座,哪里还有别的什么诗人词家呢?

  今夜只有苏学士,宿州只属于苏东坡。

  州主勤劝酒,客人饮不休。白酒一坛坛抱上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酒,泻入盏中,没有哗哗声,没有漱漱声。它似乎不是酒,而是白色的油,浓浓的,稠稠的,绵绵的,软软的,滑滑的,无声无息地泻入盏中。知府袁居中告诉他:这是特意从酒坊弄来的百年陈窖宿州极品二月春。

  浓郁的二月春喝了一坛又一坛。酒意飞扬的苏轼提笔濡墨,即席赋词,挥毫写下了《南乡子·宿州上元》。

  袁居中捻须微笑,一遍遍吟诵,击节称妙。既然苏学士有词,当然应该有歌。

  如一片飞扬的白云飘进厅堂,一位二八丽姝应招而来。

  她名叫小苏,与江南苏小小齐名,并称二苏。诗人关彦长曾有诗夸赞:

昔日闻苏小,

今朝见小苏。

末知苏小貌,

得似小苏无?

 

  小苏面对名震文坛的老苏嫣然一笑,敛衽一福。

  如一枝醉舞东风的牡丹,女孩轻舒罗袖,依照“南乡子”婉转的词谱,演绎老苏精妙的词韵,且歌且舞:

          千骑试春游,

          小雨如酥落便收。

          能使江东归老客,

          迟留,

          白酒无声滑泻油。

 

          飞火乱星球,

          浅黛横波翠欲流。

          不似白云乡外冷,

          温柔,

          此去淮南第一州。

 

  千骑春游的喜悦,星火飞迸的繁华,黛波的流动,酥雨的轻细,被小苏演绎得惟妙惟肖。老苏的这支“南乡子”的内涵被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歌声在大厅里流转,轻柔如月光飘泻,圆润如珠滚玉盘,婉转如山涧流水,高亢如云雀飞天。

  她在摇曳的烛光下起舞,烛光如一簇簇火苗在雪白的裙裾间跳跃。晶亮的眸子乜过来,阵阵香风旋过来,飞舞如月下仙鹤,翩然如玉树轻摇。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酒醉人,歌醉心,苏子醉了,心也醉了。飘然如登仙境,恍惚身在广寒。

 

 

  扶疏园里静悄悄的。月亮已移至中天。热闹了一天的人们相继入眠,不眠的只有天上的明月和明月下感慨的苏轼。

  醉了吗?真醉了。他记得自己竟轻狂地顿开老嗓,和着小苏柔美的歌喉唱起了自己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依韵和着小苏把《南乡子·宿州上元》唱了一遍。并且,抑制不住地为小苏即席撰写了一副对联:

舞腰窈窕,影摇千尺龙蛇动;

歌喉婉转,声散半天风雨寒。

 

  为什么会用千尺龙蛇形容小苏的舞腰呢?苏轼轻摇醉首,暗暗自嘲。也许是因为眼前这片影摇月光的万竿翠竹吧。

  他爱竹。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或者是主人深知他的爱竹之癖,特意将他扶入这满庭翠竹的扶疏园吧。

  汴河的涛声漫过高高的城墙,在古城喧泻出一派朦胧的水韵。

  月下漫步,园林式的庭园里清一色绿竹。院因竹题名,称扶疏园。厅也因竹命名,称清虚堂。满院翠竹环绕,绿雾迷朦,风动影摇,凤啼龙吟,铺排出一派诗意的清幽。

  一个人,一轮明月,万竿翠竹,一壶美酒。院中小亭里,他举杯邀明月。月光如水,竹影如藻,他如一尾快乐的鱼儿,一口一口接喋着月光,一口一口饮着美酒。

  友情,亲情。美人,美歌。明月清风,翠竹美酒。有了如此一个圆圆的上元节,人生夫复何求?

  他高挑银烛,展开雪笺,蘸着夜似的浓墨,蘸着水似的月光,挥笔画下了一幅墨竹图,并题写一首五言诗:

寄卧清虚堂,

月明浸疏竹。

冷然洗我心,

欲饮不可掬。

 

  苏子醉了。醉在明月下,醉在竹影中,醉在小苏的歌声里,醉在汴河溅溅的水韵里。这一醉,醉出了光照宿州的诗画,醉出了传颂千秋的佳话。

 

 

 

阳关三叠别宿州

  公元1094年,宋哲宗绍圣元年四月,59岁的苏轼再一次来到宿州。

  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生会如此与宿州密切关联。人生坎坷,官海沉浮,一如汴水行舟,起起落落。从29岁第一次行经此地,到59岁贬谪南粤,来来去去,12次过往于宿州。

  这一次万里流放,他本应取道旱路南行。犹豫再三,他还是不顾朝廷可能的申斥,恳请皇上恩准由水路绕道南下。他想和应天府任职的弟弟苏辙再见上一面,到宿州最后告别他的表兄、侄女和宿州的亲戚好友。

  船靠上了宿州码头。像以往一样,他所有的亲戚朋友早已在码头上等候。这个码头,记载着他和亲友的无数次聚聚散散,记载着他几乎一生的荣荣辱辱。看来,这是最后一次他人生的聚散了。汴河上是望不断的银水碧柳,翔帆如鸥,流不尽的满怀悲伤和离愁。

  像以往一样,他住进了宿州教授晁说之家。他们是两代世交,晁说之是他老友晁端彦的儿子,早年在父亲的带领下多次登门拜师,跟随苏轼学习诗文书画。晁说之的学业得到他精心指点,特别是书画更是师承苏门,颇得真传。按辈分,晁说之应称他年叔和老师,但生性旷达的苏轼不愿因辈分长幼束缚二人交往,坚持以友相称。每来宿州,必住晁家,二人诗酒唱和,品书论画,其乐融融。

  正是春光明媚的春四月,密密的柳丝如重重帘幕从房檐上垂下来,晁说之的客堂里浓荫重锁,人面皆绿。

  饯行酒,伤心酒,面对朋友精心准备的宴席,亲友们泪眼相向,举不动饯行的酒杯。

  他的身旁坐着满脸泪痕的侄女眉秀。这是苏辙的长女,苏家的第一个女孩,他最疼爱的一个侄女。因为祖籍眉山,他给侄女起名眉秀。17年前,弟兄俩一起亲自到宿州提亲,将16岁的眉秀嫁到宿州。17年过去,婷婷玉立的眉秀已是花褪残红,她的长女也已16岁了。

  岁月催人老,小孩长大了,大人变老了,原先意气风发的晁说之也已鬓发如银,表兄石康伯则已经病故了。而59岁的他,早已感到筋力衰竭,命运一次次的打击,使他提前进入了暮年。最近一段时间,他常常生病,以这样老迈多病的身体流放万里,他怎能抵御那无边的荒凉和孤独?也许宿州一别,再无归期了。

  细雨扬扬洒洒漫天飘落,小院里柔软的柳丝上挂满了一串串晶莹的雨滴。那一颗颗莹亮如泪的雨珠顺着长长的柳丝缓缓下滑,滴滴嗒嗒落在火红火红的牡丹花下。

  他依恋地看着他熟悉的小院。小院里柳绿花红,春草正茂,院中的一方小小水池里,雨花明灭。在一朵朵溅开的雨花中,一尾尾金色的游鱼正悠然接喋。他喜欢临池观鱼。他曾经戏谑地告诉晁说之:真希望能变成一尾池子里的鱼啊!晁说之也笑着回答:既然先生欲化鱼,说之当终生不食鱼。虽是戏说,但苏轼注意到,在晁家的餐桌上,他从此果真就没见过鱼。

  小院中的一切都是那么亲切,记忆中的友情比柳色更浓,记忆中的日子比花儿更美。

  厅堂的墙上,挂着他曾经题诗的“雪雁图”和“考牧图”。“考牧图”是晁说之的写意,而“雪雁图”则是南唐后主李煜的绝笔。两幅画上都有苏轼亲笔题写的诗句,主人一直视为珍宝。

  记得10年前,元丰八年五月,他从汴京出任杭州知府,特意日夜兼程,于端午节正午赶到宿州。

  那是一个多么快乐的端午节啊,所有的亲戚朋友早已聚集在晁说之家等候。那时还带有几分孩子气的眉秀在伯父的袍襟上挂满了红红绿绿的彩菱和荷包。晁说之将自己亲手用桃核刻制的一串桃符挂在了他的颈上。表嫂竟为他亲手缝制了一个免灾的红肚兜。四家人齐聚晁家,知州袁居中也带着夫人和一坛好酒赶来凑趣。20多位亲友轮番和他斗酒,欢度端阳佳节,庆贺他升任杭州知府。

  酒过三巡,晁说之把苏轼和来客邀进书斋。在书斋的东墙上,苏轼吃惊地看到了雪雁图。这是一幅稀世珍品,出自唐后主李煜之手。画面上雪漫峰峦,积雪压树,一只伤足的孤雁对空哀鸣。雪天远处,一行鸿雁排成人字飞向苍茫迷濛的远方。整幅画弥漫出一股侵心蚀骨的苍凉之气,回荡着揪人心肺无助的哀鸣。苏轼久久凝视着雪雁图,倾听着一代君王无可奈何的叹息。

  与传世名画不同的是,这幅画没有一处题跋。晁家世代相传,从不轻易示人。何况,稀世名画题跋需要旷世名人,在主人眼里,整个大宋朝只有苏轼才配得上这幅名画。主人恳请苏轼为这幅名画题诗,苏轼欣然表示同意。

  看着苏轼在画上题了诗,主人十分高兴。他指着雪雁图旁边的“考牧图”请求苏轼点评指正。这幅画是晁说之自己的作品,画面上春雨朦胧,绿韵盎然,牧童横笛,稳坐牛背,显得十分自得而又悠闲。整幅画一派天然情趣,是晁说之根据童年在田间牧牛的亲身经历创作的得意之作。苍健的老牛和稚嫩的牧童画得十分传神,引得苏轼连声夸赞。晁说之捻须微笑:既然坡翁已为雪雁图题诗,这幅画又蒙坡翁看得上眼,那就一客不烦二主,索性也烦请坡翁一题如何?

  眼看苏轼点头默许,晁说之高兴极了,立即亲自动手去取壁上的“考牧图”。因为画挂得很高,主人站在桌子上还是够不到,又在桌子之上叠加了一张凳子。也许是上了几岁年纪,也许是因为多饮了几杯,晁说之一不留神,竟从桌子上失足落地,引起众人一阵哄笑。主人拂去身上的尘土:求坡仙题字不易,看来天地非让我叩头相求不可!众人复又捧腹大笑起来。

  苏轼不能拒绝好友的要求,何况他的确喜欢这幅“考牧图”。他执笔濡墨,略一沉吟,挥笔题下了一首古风:

          我昔在田间,

          但知羊与牛。

          川平牛背稳,

          如驾百斛舟。

          舟行无人岸自移,

         我卧读书牛不知。

         前有白尾羊,

         听我鞭声如鼓鼙,

         我鞭不妄发,

         视其后者而鞭之。

         泽中草木长,

         草长没牛羊。

         寻山跨坑谷,

         腾蹄筋骨强。

         烟蓑雨笠长林下,

         老去而今空对画。

         世间马耳射东风,

         悔不长作多牛翁。

 

  这首诗平铺直叙,无拘无束,铺排出一派天然童趣,与整幅画恰到好处融为一体。只在结尾四句抒发感慨,感叹老忆少事,童乐尽失,面对争名夺利的官场,后悔没有终老林泉,少作牧童,老作牛翁。

  今日两幅画历历在目,只是物是人非,再也没有了往日琅琅的笑声。重见雪雁图使他格外伤感。这只在南唐后主泪水中诞生的雪雁,孤零零地对着雪空哀鸣,诉说着千年的哀伤和凄婉,鸣叫着孤单的无助和悲凉。

  李煜是一只雪地的孤雁,他不也是一只雪雁吗?或者,众多的诗人和文士都是雪地孤雁。是因为孤傲的风骨还是因为无双的才华?他仅仅是一个诗人,因诗扬名于天下。也正是因为自视得意的诗文往往取祸于小人和朝廷。10年前,御史台弹劾他讪上惑众,伤教乱俗,使他差点丢了性命,被流放黄州。而10年后的今天,御史们再次从他的诗词文章中断章摘句,汇集成新的罪证,弹劾他“议斥先朝,快愤怨之私”。他一生中的不幸都是因为诗词文章。是诗文不幸,连累了诗人?还是诗人不幸,因诗文招来祸端?

  10年前,他第一次因诗获罪,被逮捕下狱,妻子在宿州城下将他所有的诗文付之一炬。为了妻子儿女,他曾痛下决心从此绝笔。然而,刚刚出狱,贬谪黄州,他却又在不知不觉间拿起笔来,写出了轰动天下的前后赤壁赋。

  苍天生他,就是为了诗词文章。不写诗文,要苏轼又有什么用呢?

  他为诗文生,又为诗文死。这一次的流放无疑将他置入绝境,渺绝人烟的南海将是他的葬身之地。

  他捧出一方乐石砚送给晁说之。这是前任宿州知州送给他的礼物。乐石出自宿州北部褚兰山中,石质如玉,声如青铜。因石音脆亮清越,十分悦耳,因此得名。这块石砚是乐石中的芙蓉玉,质地腻如凝脂,是乐石中难得的珍品。这方乐石砚与他案头相伴多年,是他心爱之物。他常常戏称它为石兄,又称其为墨友。今日一别,他实在不忍此砚和他一起流落异乡,将他留给配得上它的朋友。

  一方石砚,一方沉甸甸的情谊,带着无言的诀别,山似的压在晁说之心头。

  他就要走了,孤身苦旅,关山万里,一条茫茫不归路。苏轼一遍遍叮嘱眉秀要勤俭持家,教育好子女。一遍遍嘱咐晁说之一定要谨口慎笔,切莫授人以柄,步他的后尘。

  他轮番和老友亲人一一碰杯。酒入愁肠,催出了亲友大颗大颗的泪珠。

  苏轼以箸击节,顿开喉咙唱起来: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进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从古至今,“阳关三叠”送走了多少不归的故人?

   云程茫茫,哪里有鸿雁传来故人的书信。

   不必再痛断肝肠思念老友,

   明月将照耀着松岗上的新坟。

   不要难过,不要难过啊,我的老友,

   告别人间,告别故人,缥缈孤鸿,缥缈诗魂……

 

  他歌了又歌,歌了又歇。沙哑的歌声苍凉而又豪迈,悲哀而又旷达。

  歌,是一位老人的歌。雨,是绵绵不尽的四月雨。歌声萧萧,雨声潇潇。潇潇春雨漫天洒落,洒落在万千低垂的柳丝上,顺着柳丝一串串滴落,滴落如一串串晶莹的泪滴。

  苏轼走了。一叶扁舟,一蓑烟雨,孤帆远影,渺如孤鸿。只留下满河呜咽溅流的汴水。

 

  几年之后,苏轼的家人扶着苏轼的灵柩经过宿州,遵照苏轼的遗嘱,在宿州停留一天,然后溯流西上,安葬于汝州。

  送走老友棺木的当天,晁说之取出了那方乐石砚,含泪操刀,敲掉了砚台一角,并刻下一行砚铭:东坡居士初谪岭南,道扶疏园,遗此宝。今公云亡,物不自足。

 

 

  苏轼病故后,儿子苏迈看透官场的险恶,心灰意冷,弃官归隐,带领家人来到宿州北部偏远的乡村,购置田地,广植林木,开湖蓄水,自耕自食,像苏轼曾经羡慕的“朱陈村”民一样终老山林。苏家代代繁衍,渐渐形成一个村落,村子坐落于今天的杨庄乡北部,人称“苏家湖”。

  小村秉承苏氏文脉,代有俊才出世,从古至今,延续着苏轼和宿州绵绵不尽的情缘。

 

 

 

 

 

 

 

 

 

 

 

 

 

 

  附:苏轼咏宿州、埇桥诗词选

赠舒尧文

(宋)苏

祈雪雾猪泉,  出城马上作。

 

三千走吴越,  踏遍千重山。

朝随白云去,  暮与棲鸦还。

翩如得木狖,  飞步谁能攀。

一为符竹累,  坐老敲榜间。

此行亦何事,  聊发腰脚顽。

浩荡城西南,  乱山如玦环。

山下野人家,  桑柘杂榛菅。

岁晏风日暖,  人牛相对闲。

薄雪不盖土,  麦苗稀可删。

愿君发豪句,  嘲诙破天悭。

次韵舒尧文祈雪雾猪泉

长笑蛇医一寸腹,  衔冰吐雹何时足。

苍鹅无罪亦可怜,  斩颈横盘不敢哭。

岂知泉下有猪龙,  卧枕雷车踏阴轴。

前年太守为旱请,  雨点随人如洒菽。

太守归国龙归泉,  至今人咏淇园绿。

我今又复罹此旱,  凛凛疲民在沟渎。

却寻旧迹叩神泉,  坐客仍携王子渊。

  看草《中和》《乐职》颂,  新声妙语慰华颠。

晓来泉上东风急,  须上冰珠老蛟泣。

怪词欲逼龙飞起,  险韵不量吾所及。

行看积雪厚埋牛,  谁与春工掀百蛰。

此时还复借君诗,  余力汰轴仍贯笠。

挥毫落纸勿言疲,  惊龙再起震失匙。

  注:雾猪泉,位于宿州市埇桥区桃山集西部山中。

 

宿州次韵刘泾

         我欲归去瑟渐希,

         舞雩何日著春衣?

         多情白发三千丈,

         无用苍皮四十围。

         晚觉文章真小枝,

         早知富贵有危机。

         为君垂涕君知否?

         千古华亭鹤自飞。

  注:刘泾,字巨济,四川简县人,时任宿州州学教授。

 

石炭歌

  彭城旧无石炭。元丰元年十二月,始遗人访获于州之西南白土镇之北,以冶铁作兵,犀利胜常云。

   君不见前年雨雪行人断,

城中居民风裂骭。

湿薪半束抱衾愁,

日暮敲门无处换。

岂料山中有遗宝,

磊落如翳万车炭。

流膏迸液无人知,

阵阵腥风自吹散。

银苗一发浩无际,

万人鼓舞千人看。

投泥泼水愈光明,

灼玉流金见精悍。

南山栗林渐可息,

北山顽矿何劳锻。

为君铸作百炼刀,

要斩长鲸为万段。

  注:白土,在宿州城西五十里处。

 

题朱陈村嫁娶图

其一

何年顾陆丹青手,

 画作《朱陈嫁娶图》。

闻道一村唯两姓,

不将门户买崔卢。

其二

我是朱陈旧使君,

劝农曾入杏花村。

而今风物那堪画,

县吏催钱夜打门。

  注:朱陈村位于埇桥区夹沟镇西北山中。明代朱棣屯兵于此,尽驱村民,改作草料场。村名现为草场村。

 

南乡子·宿州上元

         千骑试春游,

         小雨如酥落便收。

         能使江东归老客,

         迟留,

         白酒无声滑泻油。

 

         飞火乱星球,

         浅黛横波翠欲流。

         不似白云乡外冷,

         温柔,

         此去淮南第一州。

 

题《考牧图》

我昔在田间,

但知羊与牛。

川平牛背稳,

如驾百斛舟。

  舟行无人岸自移,

  我卧读书牛不知。

        前有白尾羊,

        听我鞭声如鼓鼙,

        我鞭不妄发,

        视其后者而鞭之。

        泽中草木长,  

        草长没牛羊。

        寻山跨坑谷,

        腾蹄筋骨强。

        烟蓑雨笠长林下,

        老去而今空对画。

        世间马耳射东风,

        悔不长作多牛翁。

 

 

 

作者的话

  这是诗话,不是史话。创作的本意是从有关诗词中寻找诗意的埇桥,并非是考证埇桥的历史。因此,本书只是与诗词有关的文学作品,请不必从史学的角度审视它。

  埇桥古代诗词版本众多,许多诗并没有入选正式出版的文本。尽管本人做了许多努力,由于水平所限,错讹之处在所难免,欢迎广大读者批评指正。所收诗词实在不足以做为范本采用,只能做为参考。

  本书的创作得到诗人张璘的多方帮助,并承蒙万立勋先生、王玉琳先生指导点校,在此一并致谢。

 

 

  胡秋源  

 

 

 

 

 

牛慧琴

 

 

  盛事修史志,繁华著锦文。编完这套丛书,有尘埃落定之感,意犹未尽之慨。

  勤劳智慧的埇桥人民,创造了埇桥悠久的历史,也创造了埇桥丰富厚重的文化。五千年前,徐夷部落的到来,使这里从此有了人类生命的延续。两千多年前,孔子曾在这里演习周礼,传播了儒家的仁爱思想,沐化了埇桥“士勤学问,民务农桑”的朴厚之风。陈胜吴广农民大起义,以彪炳千古的力量,使无数的人们认识了农民,也记住了大泽乡;淮海战役的隆隆炮声,迎来了新中国在世界东方的屹立,使我们的子孙后代永远铭记住这片曾被鲜血染红的热土。这里的一山一水,这里的一草一木,是那样的使人动情,使人流连忘返。“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符离镇的“睢南古原”,十六岁的白居易,在这里留下了千古绝句。从“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的闵子故里,到“天地合璧,万物滋生”的嵇康胸怀,丰厚的文化底蕴,推动了埇桥人民在吸收各种文化的同时,逐步建立起具有本地特色的文化艺术。在这些艺术奇葩中,最耀眼的还是在全国产生巨大影响的被誉为中国马戏之乡的马戏艺术;被誉为中国书法之乡的书法艺术;以及被誉为“天下第一孝”的闵子故里。积累、传承、发掘、整理这些宝贵遗产,既是艰辛而烦琐的事,又是探索历史服务当代刻不容缓的任务。基于此,经过一年多的精心策划,在区委、区政府的关怀、支持下,在作家和艺术家们的勤奋努力中,这一套五卷本的《魅力埇桥》和两卷本的《印象埇桥》丛书满载着沉甸甸的收获终于面世了。

  新的起点,把握方位,加快赶超步伐,全面提升埇桥经济首位度,争当东向发展的排头兵,是历史赋予埇桥人民的重要任务;把人才请出来,做好文化工作,发展好文化产业,为埇桥崛起增添实力,激发活力,培养魅力,进而构建和谐社会,是区委宣传部理所当然的职责。五卷本《魅力埇桥》和两卷本的《印象埇桥》丛书,不同于过去的一些记录性文体。一是它具有较高的文学性;二是它具有厚重的历史性;三是它具有鲜活的地域性;四是它具有独特的时代性。美轮美奂,可圈可点,既有很高的学术性,又有很高的收藏性。《魅力埇桥》《解读埇桥》《风情埇桥》《诗话埇桥》《崛起埇桥》《印象埇桥》《埇桥书法大观》七卷一气呵成,体现了作者、编者的博厚严谨、宽容敏锐、严谨治学和高度的负责;体现了作家、艺术家们的学识渊博,思如泉涌和创新激情。在这里,我要由衷地感谢参与本丛书创作的作家海涛、高正文、胡秋源、冯子豪、侯四明、张璘、王玉林等先生;感谢为《印象埇桥》提供佳作的书法艺术家和摄影艺术家;感谢为完成本丛书创作编辑提供大力支持的各位领导、有关乡镇、街道及各有关部、委、办、局的同志们;感谢原宿县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万立勋老先生,他为本丛书的完成提供了大量的文史素材,体现了老同志对埇桥的一往深情;感谢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安徽省文联书记处书记、副主席,安徽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吴雪先生欣然挥毫,为本套丛书题写书名;特别要感谢抱病为《埇桥书法大观》题写千字序言的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安徽省文联副主席、安徽省书协驻会副主席、秘书长、著名书法家方茂鸿先生。当然,还要感谢为完成这套丛书所付出辛勤劳动汗水的编审、摄影、策划、设计、校对以及编务人员。正是因为有了他们付出的大量心血和劳动,才得以使本丛书顺利问世。

  《魅力埇桥》《印象埇桥》丛书的出版,无疑是埇桥文化史上的一大盛事,它必将载入史册而成为埇桥人民的精神财富。她只是一个驿站,而不是终点。勤劳、朴实、聪慧的埇桥人民会生生不息,团结奋进,创造出更加灿烂美好的明天!

    二OO八年十月

 

   

  (作者为中共宿州市埇桥区委常委、宣传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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